赵韪入城之后,就派了文书去查封府库,清点物资,结果发现城中仓储早已经被悉数搬空,只留下了一个个空荡荡的仓库。
同时,赵韪军中消耗甚大,虽然一路势如破竹,可时间也在不经意间流逝了。距离赵韪年中六月举兵,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多月的时间,消耗的物资宛如流水一般。
饶是赵韪当初积蓄下许多粮食军资,如今也已经消耗了个七七八八。若不是刘封在后面给他狠狠奶上了两口,赵韪早就已经粮草不济了。
片刻后,赵韪抬起头缓缓开口道:“只是如今粮草有些不济,军械也库存不多,诸位有何建议?”
说着,赵韪的目光又落到了龚扬身上,显然是吃大户吃上了瘾头,又想着找刘封求援了。
龚扬此时虽神色冷淡,但内心却是十分纠结。
一边是昔日恩主,另一边又是殊遇之恩。
不论哪一边,都让龚扬放之不下。
龚扬作为谋士,虽然不过中人之才,献不出旷世奇谋,可作为明眼人,赵韪如今膨胀到何等地步,他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迟疑了片刻后,龚扬心里叹息了一声,开口道:“主公放心,扬明日启程,前往江州,游说左将军再调拨一批援助。”
赵韪一听,登时大喜,连声夸赞了龚扬好一番,并许诺对方若是事成,必定其为首功。
龚扬心中越发无奈,可偏偏李异、庞乐、杜等人居然还投来了嫉妒的目光,实在是让他忧愤不已。
果然,庞乐没能压住内心的嫉妒,忍不住开口道:“主公,左将军即便愿意再给援助,那也不过是沅水,如今军中粮草不足,只够一月之用,垫江粮库之中,也已用的七七八八了。此番入城,又没得缴获,末将担心……”
“庞将军所言不错。”
李异也开口支持道:“粮乃军胆,军无粮则心不稳。主公,当务之急,是先行筹措粮草,军粮这等物资,总还是多多益善。”
赵韪一听,赞同的点了点头,反问道:“汝二人可有什么筹粮之策?”
李异和庞乐海没来得及开口,倒是王杜先开口了。
“将军,要筹粮可还不简单?”
“哦?”
赵韪看向杜:“杜王有何高见?”
“我等一路过来,德阳、广汉、涪城、绵竹,哪一个不是蜀中名邑。”
杜嘿然一笑:“尤其是涪城、绵竹和我等脚下的雒城,可都是蜀中一等一的大城,还用担心筹措不到足够的粮食?”
愕然之下,赵韪一时之间还没听懂,倒是李异、庞乐,甚至是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程畿和龚扬却都听明白了。
这厮哪里是想要筹粮,这分明是想要洗城啊。
“万万不可!”
龚扬被杜的话给吓到了,当即就跳了起来:“主公,您可是以为民请命,濯清州治的名义举兵的,若是强抢民粮,那蜀中上至士绅,下至百姓,还有何人会支持主公?”
赵韪脸色沉了下来。
平心而论,赵韪最初举兵,还真就是刘璋逼的。
刘璋怀疑庞羲要造反,赵韪用性命为对方担保不会,结果赵韪造反了之后,庞羲居然还成了刘璋一方的中流砥柱。
刘璋拜赵韪坐镇巴郡,赵韪认为巴郡太大了,应该拆分成三个郡国,也有利于给本地士人上升的渠道。
结果刘璋认为这会坐大本地势力,坚决不从。可等到赵韪之乱被平定后,刘璋又把巴郡拆成了巴西,巴东和巴中三个郡国。
赵韪信用王商,刘璋又釜底抽薪,以治中之名将王商从赵韪的身边调走。
即便如此,赵韪最初举兵时,想的依旧是清君侧,认为刘璋只是被身边的小人们给蛊惑了,蒙蔽了刘璋的视听,导致他政策失误。
赵韪最初的念头就是想要拨乱反正,进入成都后好好教训刘璋一番,然后再亲自主持政务,辅佐并教导对方。
只不过随着举兵之后的所向披靡,胜利又来的太过容易。
庞羲虽然节节抵抗,可却一直都在败退,也没给赵韪所部造成过多大的伤亡。虽然在时间上是浪费了不少,可偏偏赵韪以及他麾下的诸多将佐只是沉浸在胜利之中,对时间并不敏感。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韪的心态自然发生了转变。
如今,赵韪已经开始觉得刘璋太过暗弱无能,扶不起来了。
既然刘璋扶不起来,那为了整个益州百姓,也为了先主刘焉的身后名,他赵韪不把担子挑起来还能怎么办?
有了这想法之后,赵韪的心思自然就变了不少,前阵子甚至在龚扬、程畿的劝谏下主动整肃起军纪来了。
连战连胜的势头也让赵韪的声望膨胀了起来,不断的有士族豪强前来投靠,同时麾下众将也变得更加恭顺了起来,就连杜这个编制外的人王都开始听宣了。
也正是如此,赵韪大军也就在涪城抢了一把,后来的绵竹以及眼下的雒城都只是额外强征了一大笔财货而已,并没有发生洗城这等恶事。
因此,赵韪现在也的确想要积攒自己的声望。
别看赵韪在巴郡声望极高,深受巴郡人爱戴,可到了蜀中三郡里可就不怎么吃香了。这些日子前来投奔的基本都是底层士族和豪强,想要借着赵韪的胜利来翻身的。
真正蜀中三郡那十来家顶级大族,张、秦、李、杨、翟、赵(蜀郡)、董这些家族,可没一个看好赵韪的,别说主枝嫡脉了,就连旁支子弟都没几个来押宝的。
本身就是大士族出身的名士,赵韪再清楚不过士族的思维方式和处事方法了。
这显然是蜀中绝大部分的士族豪强都不看好自己,就连分头下注的事情都懒得去做。毕竟哪怕是分头下注,也是要下注的。
这可不就意味着赵韪在这些士族豪强们的心里就连这点成本都不值得吗?
自意识到这一点后,赵韪心中一直有着难以言喻的忧愁和恼恨。
看着赵韪沉默不说话,程畿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站在龚扬一边开口劝说道:“主公,如今我军已兵临成都城下,正该广施仁义,瓦解成都人心。”
第584章 一触即发
程畿话里暗藏着劝谏,提醒赵韪之前抢了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深入蜀中三郡,涪城、绵竹、雒城可都是蜀中排名前五的大城,且都在成都平原上。
之前抢,离的远,又是“乡下”,影响还不算太大。
可现在再抢,抢的还是绵竹、雒城,那可真就是和蜀中三郡的士族豪强们彻底撕破脸了。
赵韪连战连胜,可投奔他的士族豪强依旧只有巴郡一郡,不看好他是一个原因,而他在德阳、广汉、乃至于涪城一路洗劫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赵韪只要敢在雒城开抢,那除非攻破成都城,否则就别想着蜀中三郡的士族豪强会给他一丝一毫的帮助了。
赵韪也听懂了程畿话里的意思,甚至就连身为武将的李异、胖了也听出来了。
一时之间,堂上陷入了沉默之中。
赵韪心中很是郁闷,他既恼恨于蜀中大族们的冷遇而想要“报复”对方,可又着实有些担心程畿所描述的那般后况。
迟疑再三,赵韪不能决断,只是忧心忡忡道:“然李校尉等人所言也为实情,军粮匮乏,如之奈何?”
程畿明白赵韪这又是优柔寡断起来了,于是适时建言道:“主公先前于绵竹、什邡所行之计,正该时下施行。”
赵韪想起了什么:“你是说……?”
“不错,主公可令城中官吏征税,以充军用!”
程畿所出的计策,便是之前连同龚扬一起建言赵韪整顿军纪,尤其是兵杀人抢劫的行为,已经激发了蜀人的愤怒,若是再不严加整顿,他们可就要变成以巴郡一地对抗整个益州人加上东州人了。
赵韪采纳了程畿和龚扬的策略,改抢劫为加税,这一策略已经初见成果,百姓虽然被逼交出了大量的财货,却保住了自家的性命以及不动产。而赵韪这些高层因为征税的缘故,反而得到了超过洗劫所能得到的钱粮。
毕竟按照潜规则来算的话,洗城的收益是五五开,而征税却是全部落到赵韪等高层的兜里,至于要分润多少给军中士卒,那也是赵韪他们说了算了。
王杜有些不悦,开口反对道:“明公,刁民顽劣,钱粮多为其所藏匿,还是洗城来的痛快。况且我军兵锋正盛,蜀中大族迟早要对您俯首称臣,又有何惧?”
“主公,末将以为书佐之计可行。”
杜反对完后,李异和庞乐对视了一眼,下一刻就起身支持起程畿来。
杜愤怒的望向李异、庞乐两人,不明白这两个家伙怎么就突然反水了。来之前可都是商量好了的,要劝说主公放下妇人之仁,怎么如今就变卦了。
却是杜不明白,李异、庞乐虽然在大方向上同他一样,希望借助战事发财,可在细节处还是有区别的。
杜是王,人洗劫所得,最少得上交七、八成给他,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而且偷奸耍滑的人还比较少,都是知根知底的,你也没法藏匿。
杜拿到七八成的战利品后,只需要分出个三四成交给赵韪,就算是过得去了,最少净赚四成。可李异、庞乐却是不同,他们带的是汉人部曲和郡县兵马,汉人士卒只需要上交五成收获即可,更别说汉人士卒有私底下出货的渠道,藏匿起贵重物品私下发卖,却将笨重价低的东西上交给军中。
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上交军中之后,李异和庞乐能够从中分润的顶天了也就是一成半成。反而赵韪加税之后,给全军发赏时,他们从中活动所能得到的好处要比洗城还要多的多。
这样一来,他们会为程畿说话,而背刺杜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好。”
赵韪想了想,决定再给蜀中大族们一个机会,先不撕破脸了。
“此事就交由伯疆你来办。”
赵韪定了个数字道:“半个月内,最少要筹措十万石粮食,财货可少一些,但最少也得有五千万钱之数。”
如今赵韪大军已经膨胀到了五万人,不过真正能打的也就两万多精锐,剩下的虽不说聊胜于无,但也只能打打顺风仗。
以每人每月需粮两石来计算,五万人一个月需粮十万石。
赵韪要程畿征收二十万石,正好能够支撑两个月,加上如今军中存粮,即便刘封不支援,也足够他撑到秋收了。
如今已经打进成都平原,遍地都是庄稼,还怕会饿了肚子?
至于五千万钱,那是赵韪打算在进攻成都前犒赏全军,以振奋士气,毕其功于一役,也是必不可少的物资。
程畿虽感压力,但也没有推辞,当即应下。
赵韪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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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周泰、霍笃北上嘉陵江,沿途还算顺遂。
即便是阆中遇到了一些抵抗,但也相当轻松的就碾碎了对方,并成功攻占了阆中县城。
在攻占了安汉、阆中、充国等县后,周泰留下了一千五百守军,分驻三城,并从三城中征调了一千民夫随军北上。
之所以只征调了一千民夫,倒不是这些地方只有一千青壮,而是秋收在即,周泰并不想过分的折损地方,影响了秋收的成果。
但不征民夫又不可行。
安汉姑且不提,阆中可是正儿八经抵抗过的,虽然抵抗力度很小,但依旧抵抗了,那就必须要予以惩戒,否则那些直接投降的县邑会怎么看刘封军?
那些还没有投降的县邑又会怎么看刘封军?
刘封自然做不到曹操那样冷酷残忍,大搞什么屠城,但却也有着刘封特色的惩罚机制。
阆中、充国城内的士族豪强的土地悉数被充公,理由就是抵抗王师。而抽调的民夫也多是这些家族的族中青壮,确保这些士族豪强们没有余力在周泰继续进军后,在后方搞事情。
至于主动开城投降的安汉,刘封军则保证了当地士族豪强的土地,只是要求他们在两年时间内,将佃租下降到五成以内。
周泰自阆中出发后,就收到了来自刘封的敦促。
看罢之后,周泰犹豫了片刻后,下令将霍笃请来。
霍笃身材敦厚壮实,和弟弟霍峻虽是嫡亲的一母同胞,却长的完全不同。不过有一点兄弟俩还真如出一辙,那就是都拥有不俗的军事天赋。
霍笃的为人就像他的身材一样稳重厚实,这一点很得周泰欣赏,因为周泰本身也是这样的性格。
因此,两人合作没多久,就成了关系不错的好友。
霍笃跳上周泰的大船,先行了一个军礼,随后才询问起周泰叫他的原因。
周泰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文书递给霍笃,后者接过一看,顿时了然。
“主公之虑,并非杞人忧天。”
霍笃思考了下后,主动进言道:“将军可有对策?”
周泰笑了起来,他知道霍笃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于是直接坦白道:“我想请你带五百精锐先行,抢先占领葭萌,我自率大军随后接应。不知伯诚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