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对此也是十分赞同,只是有些遗憾不能先发。
事情的进展其实与两方估计的十分相似,春夏季节的多雨使得涪水上游的水量也大幅度增加,而且河岸边的滩涂也变得更加广泛。
这迫使曹纯不得不绕道涪城城北六里处的渡口过河。
这一绕路,就给了左幕军绕路的时间。
涪城城东大营之中的四千山越兵马已经先行赶到涪城城北,惊讶的发现李整已经亲自率领四千精兵出城,正依托涪城城墙构筑防线,以期望能将左幕军堵在东面。
左幕军领军的乃是贺齐,他将梓潼留给了心腹族亲贺进包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他则亲帅姚宏、韩宴、洪明、洪进、苑御五部人马,并自己亲卫部曲八百人,带着大量的攻城器械来到了涪城城下,与周瑜成功会师。
今日午时,贺齐恰好巡营结束,找了个伙伍正准备坐下与士卒一起用饭。
贺齐所部两万人,其中有八成以上都是山越子弟。
彼时双方是对手,贺齐自然各种手段频出,把山越人折磨的欲仙欲死。
现在这些山越儿郎成了自家士卒,贺齐则一改往日诡谲多谋的风格,改走起爱兵如子的路线起来。除非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否则贺齐午时这一餐,基本都是在与士卒同处。
贺齐这一举措显然极为有效,主将与山越士卒之间原有潜藏的隔阂很快就冰消瓦解。
淡化了仇恨之后,取而代之的则是崇拜和钦佩。
山越人本就崇拜英雄,而贺齐作为敌人时,就在山越人中名声甚广,如今山越士卒为其麾下效力,自然更是对其心服口服。
这一日中午,贺齐也收到了北方有大军出现的消息。
他第一时间就放出了手头所有的斥候和骑卒,前去打探消息,同时以姚宏为副将,留在营中担任后援。而贺齐自己,则亲率洪明、洪进两兄弟所部四千人,并自己部曲八百出营,寻找战机。
贺齐在出营之后,转向正北方向前进,避开了城东远程火力的威胁,同时也给自己扩大了视野和回旋的空间。
贺齐所部大部都是山越兵,体力好,耐力足,而且装备的多是皮甲弓箭,行军速度很快。
只是一个时辰后,他们已经来到了正北方七八里处,发现李整所部数千人也已经出城,也正在向北行军,两军一时之间竟然出现了并行之迹,彼此之间相隔不过两、三里地。
就在贺齐思考要不要靠过去的时候,远处突然奔驰而来一队信使,发疯似的拼命策马,显然有重要军情报告。
贺齐当即暂停决断,主动从队列中上前相迎。
看见贺齐的将旗后,信使们赶紧靠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报告道:“骑兵将军,距离此处五里处,有曹军大队骑军过河,此刻已经有上千骑登岸,最多半个时辰就会与我军遭遇。”
闻听军情,贺齐心中咯噔一下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曹军这波援军中竟然有如此之多的骑兵,旋即追问道:“曹军有多少人?”
听到将军问话,信使继续汇报起来:“登岸的骑军已有千人出头,对岸骑兵人数众多,遍布河滩,最少也有数千之数,远处还有步兵部曲,人数也当有数千人。”
贺齐立马在心中估算,恐怕这波曹军最少也有六七千人,多则上万。
于是,贺齐立刻下达命令,让全军暂停北上,转而列阵休整,补充饮水。
同时,再派人去后面催促援军,料想此时姚宏必然已经再发援军。
此时他必须将情况传递给后面,一来提醒援军小心谨慎,提防骑军突袭,二来则是催促对方加快速度,最好能在遇敌之前与自己所部成功汇合。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贺齐所部当即变阵,以洪明所部为前阵,洪进所部为后阵,而贺齐八百部曲以及抽调自二洪所部的六百山越弓箭手为中阵,列阵以待。
同时,大部分士卒还被命令卸下甲胄,原地休息。
这并非是贺齐托大,而是精心计算后的结果。
此处距离曹军骑军渡河点尚有六里多远,而曹军骑军不过渡河两三成兵力,最少还得有一个时辰以上才能赶到此处。
即便对方以现有的千余骑兵立刻展开奔袭,那也需要两盏茶以上的时间才能抵达战场,届时再让士卒穿戴也来得及。否则若是对方大军过河之后才举兵南下,自己这一方反倒要成了疲军了。
果然,没过多久,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曹军的斥候远远的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而在他们后面,却没有大队人马的迹象。反倒是左幕军的斥候回报道,曹军骑兵在原地下马休息,给马匹喂食粮水,丝毫没有南下的迹象。
虽然曹军的动向被贺齐给猜中了,可贺齐的心里却是没有半分喜色。
曹军骑将表现的越是克制,恐怕其人所图就越大,而以目前战场态势来看,自己很可能就成了对方的目标了。
此时此刻,贺齐只是希望后面的援军能够加快速度,尽快同自己汇合。
若是能够和援军汇合,贺齐就有了八千人的兵力,曹军即便不惜战马冲阵,也很难一口气吃掉自己了。
贺齐这次出击,看似有些冒失,但其实则不然。
曹军大举来援,而左幕军有三万大军。
若是一箭不发,就让曹军援军轻松入城,那对左幕军的士气打击是相当大的。而且仅看曹军自城北渡河,可见其对左幕军还是相当忌惮的,再加上对方远途跋涉而至,正是试探一下对方的最佳时刻。
因此,局势虽然有些危险,但贺齐丝毫没有想过后撤。此时撤军,不但前功尽弃,而且还将屁股送给曹军骑兵,这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眼看着贺齐停下了,对面的李整居然也不走了。
李整将部曲集结了起来,从行军状态转为战阵,随后下令全军卸甲,原地休息。
这命令一下,李整身边的几个亲信部下都听懵了,赶忙开口劝阻。
可李整却是笑了起来:“尔等冲锋陷阵,死不旋踵,何以如此小心?且放心去做,左幕军必不会击我。”
李整虽然从来没和贺齐交过手,也不曾听说过对方的名声,可他仅仅只从贺齐所部令行禁止,阵列森然,士卒所部,士气高昂上,就看出了对方战力很可能并不逊色自家部曲。
至于李整会停下,自然也是一个名将的基本素养。
他部主要的任务就是掩护曹军过河,若是贺齐继续北上,威胁登陆点,那他自然要紧随其后,可现在贺齐不走了,那他还继续北上干嘛?
李整如今最佳的选择自然也是就地列阵,休养士卒,恢复体力。接下来不论是掩护曹军入城,还是直接配合曹军吃掉贺齐这部分兵力,可都很可能会是一场恶战。
可部下们还是相当犹疑,李整的亲族将领李沐就开口请求留下半数兵力着甲,然后交替休息。
李整却是发起火来,喝令不得拖延,立刻执行。
李整在军中威望极高,素来一言九鼎。眼见他发火了,部下们也不敢争辩,纷纷领命而退。
李整这一顿火气也是半真半假,其中半真倒是被眼前这些心腹们给气到了。这些人虽然骁勇善战,不惧危险,可在战术战略层面上,却无一人能为他分忧。
眼前局势如此简单,可这些人却看不破,别说贺齐根本不可能来攻了,就真是贺齐失心疯来攻,那他李整也是求之不得,甚至他下令全军卸甲都是掺杂了诱敌之计在里头。
其实只要有战略眼光的人都能看的出来,双方距离渡口的曹骑只有六里地,哪怕算上派人报信,最迟一顿饭的功夫,曹军千余铁骑就能赶到战场。
即便己方全员卸甲,可贺齐那边也大部卸甲了。
就靠那点没卸甲的皮甲甲士,想要在一顿饭的功夫里攻破自家战阵,然后再面对千余骑军的突袭,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哎,若是曼成在此,必能懂我心意。”
李整叹息一声,想起了身在梓潼的李典,看来日后能继李家者,唯曼成也。
果然,正如李整所料的那般,在李家部曲全军卸甲之后,贺齐所部不但没有来攻,甚至干脆同李家一样,也全军卸甲了。
这一幕看的李家众将校目瞪口呆,摸不着头脑,可却让李整深以为忌,品出贺齐绝非俗将。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的战场上,竟然难得的展现出了一片祥和之态。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战场的局势才被打破。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隆隆烟尘,显然左幕军的后援赶来了。
直到这时,李整才下令着甲,并改换阵型为圆阵。
此时,经过了休整之后,李家部曲和贺齐所部俱是精神振奋,尤其是后者,在看见援军将达后,士气更是高涨,不少军官纷纷主动请缨,欲先以李整所部祭旗。却不想主将贺齐竟然一口拒绝,强令诸部不得擅动。
第639章 李整破阵
诸部虽有惊疑,却依旧听令而行。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援军抵达,与贺齐成功会师。
此时,贺齐脸上首度露出了笑意,而两里外的李整则是面容坚毅,神情凝重了起来。
因为这波援军的人数远超了两人所想。
这里不仅仅有贺齐所部韩宴和苑御两部人马,还有周瑜军的周宾所部,三部人马合计万人之众。
这样一来,贺齐手头的兵力一下子扩充到了一万五千余人,对李整那三、四千的部众形成了四、五倍的巨大优势。
简而言之,便是贺齐有了扛着曹军骑军的增援,硬吃李整的实力。
“全军着甲!”
贺齐当即下令,洪明、洪进两部山越士卒闻战则喜,登时欢声雷动。
很快,周宾、韩宴、苑御三将驰入军中,面见贺齐。
贺齐此时的地位已经不在周瑜之下,周宾不过是个中郎将,韩宴、苑御更是本部校尉,自然没有拿大的资格。
见到贺齐之后,周宾恭敬行礼,并将周瑜的安排告知了对方。
闻听周瑜欲以周宾所部增援己方,以牵制城北曹军,而他自己则不会来援,而是要趁机攻城,以期能够快速拿下涪城。
此时的涪城城中,仅剩下阎圃坐镇,兵力不过李整两千部曲,以及数千汉中郡兵和两千余教兵。
周瑜欲趁机攻城,若是能够破城,那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也能逼得曹军南顾,分心涪城,以便给北面的贺齐制造战机。
这可比单纯的北援要来的高明的多了。
贺齐听闻之后,也是露出惊喜之色。
周瑜这样的安排实属意外之喜,也给贺齐扫清了后顾之忧。
于是,贺齐接下来开始下达起命令。
洪明、洪进兄弟俩的部曲已经休息了半个多时辰,士卒体力恢复了大半,士气高涨,正是用武之时,故而安排为先阵。
周宾等所部人马新到,尤其是周宾所部,更是从城南驰援而来,走的路途最远,被安排休息。
周宾等人虽自后方远道而来,一路上却并未有着甲,而是以车马运送,故而士卒虽然疲累,仍保持了相当的战力,实际上是可以直接投入战斗的。
不过有的休息,总比没有休息强,而且在座诸将都很领情,明白这是贺齐的好意,而且他们如今之所以能保持部分体力,其实也是托了贺齐的光。
这完全是因为前方有贺齐在牵制预警,给了他们从容跟进的机会,否则在面对曹军骑兵的威胁下,却不着甲行军,跟自杀又有什么区别。
故而周宾等人也没有,都没有半点不服,更没有怀疑贺齐贪功排挤他们的念头。
不提周宾等部人马原地休整,贺齐所部开始行动了起来。
有了友军的掩护,贺齐开始放手进攻,他从洪明和洪进两部中各自抽调了一曲五百人,配属到了中军,然后以洪明为左翼,洪进为右翼,自己为中路,开始朝着李整所部压了过去。
贺齐的这次进攻,并没有太多的技巧,双方都在大平原上,又是列阵而战,想要玩弄计谋实在是徒增笑料。
此时此刻,唯有血与铁的碰撞。
贺齐的目光扫过自己麾下的四千精锐。
先阵的山越勇士此刻身披全套皮甲,手中的武器却并非惯用的短兵短矛,而是改换成了长枪,在日光之下,如林海般耀眼夺目。他们身上的皮甲之上绘着诡异的图腾,这些图腾本应画在皮肤上,可自从入了左幕军后,装备军械,极为精良,人手一套全副皮甲,更是将他们包裹的严严实实。
无奈之下,这些山越儿郎们只能将图腾绘制在了皮甲之上,以震慑敌人,祈祷神祝。山越士卒们的脸上满是热切,眼中更是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急不可耐的想要痛饮敌人之血。
而在两部山越军的中间,则是贺齐的中军亲卫和弩手。
此时此刻,三百张强弩已经上弦,另有六百山越弓箭手也张弓以待,只待贺齐一声令下,便要洒出夺命的箭雨。
“传令。”
贺齐沉声下令道:“中军弩手以及两翼弓手先发三轮齐射,然后向敌后阵自由抛射。洪明率左翼突击敌军右翼,洪进侧击敌左翼,本将亲率中军压上。”
战鼓骤然擂响,如雷霆般震撼大地。
曹军阵中,李整同样下达了命令。这位曹魏中有名的外姓战将此时面容沉毅,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
此时此刻,李整将其他所想尽数抛却,全力应对起贺齐的攻势。
“传令,盾牌手举盾防御箭矢,待敌进入五十步时,中军弓弩启发,务要摧其锋芒。”
李整对身旁的副将道:“再派人去告知子和、文烈将军,左幕军有增援新至,人数当在八千以上,请其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