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
这下轮到戴权诧异了,“难道娘娘已入京城久矣?如今下榻何处?”
老尼偏头看了看身后的徒弟,道:“和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借住在定国府。她中意人家定国公,说什么也不肯出府,非要在其中纠缠。”
妙玉脸色一红,原本好奇的吃着瓜,此刻便慢慢垂下头来。
戴权抬头望了眼,似有所悟的点点头,“难怪未能知晓娘娘入京的消息,原来是受定国公的庇护。”
“这个丫头是结发修行的,若因意中人还俗也并无不可。再者说,看上的还是定国公。定国公乃是名垂青史的人物,如今更还是青壮之时,任谁见之都会为其倾心,一见误终身。”
似乎老尼很不愿听这话题,反唇相讥道:“又拿出你这合不合理的一套老说辞,有事快说,无事便放我们回去。”
戴权微微颔首,道:“娘娘此番入京,既无人知晓,是不是也没有回皇宫的念头?”
老尼偏开头道:“我何时入过宫了?”
戴权脸上略显难堪,低声道:“是老奴的过错……”
老尼脸色微变,最终还是叹出一口气,道:“如今,再说什么也无关了。”
望向窗外,杨柳枝头停着一对黄鹂,吱吱正得欢,老尼又道:“尘归尘,土归土,旧时的恩怨情仇,最终也不过一捧黄土,你已不必谈什么亏欠了。”
“你拿到了你想要的权利,侍奉了先帝一辈子,甚至死后都还忠心耿耿的清扫着皇陵。此处是你的归宿,了却了你的心愿便罢。戴家也因此兴盛,成了江西门阀世族,也是你所愿。”
戴权惭愧,道:“终究是亏欠了你。”
“休要再提了,我如今正也不错。除了这徒儿见着男人便走不动路,着实不令人省心。”
戴权却觉得这徒弟眉目清明,长相就与旧友有几分相似,没想到脾性也很相像,是个痴情种子。
话头越来越淡,戴权话锋一转,将隐藏了数十年的事,脱口而出,“当年娘娘诞下的那位皇子,并没有夭折……而是被先皇送入宫中抚养,至今都还健在,娘娘难道不想看一看吗?”
闻言,老尼的身子一颤,险些从靠椅上跌下来。
还是侍立身侧的妙玉眼疾手快,将其一把搀扶住。
老尼抬起头,有力无气道:“为何瞒我?他在哪?”
戴权不忍,垂下头道:“是先皇有意封锁消息,老奴也不得不瞒。如今先皇已逝,倒不妨与娘娘说明。”
“说,快说!”
戴权叹道:“当年娘娘诞下的,便是当今圣上!”
妙玉杏眼圆瞪,嘴张得好似鹅蛋大小。
老尼也是双目发怔,呆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
城内,丰雪阁,
丰雪阁作为丰字号如今在京城里的招牌,已经不单单的用于酒席摆宴了。
除去第一层,还供有酒食,其上两层皆是变成了衣装的卖场,供给夫人们观赏挑选。
一层两层彼此之间间隔开来,没有直通的途径,而是从外悬木梯,可以直接步入二层,也成了京城独一份的景致。
若用岳凌的眼光来看,就很像是现代的商场一样,集合多重功能于一身。
只是如今的妇女还是少外出消费,只有这些贵妇人才有如此闲暇。
丰雪阁内原本是卖亵衣,如今丰字号多了布匹生意,也开始裁剪制作成衣,生意的规模也比以往更大了。
三层处,晴雯满心欢喜的来到一处小阁,叩开门,寻到薛宝琴面前,将手上捧着的锦盒轻轻放在了桌上。
里面似是还有着什么物件,随着桌案的摆动而泠泠作响。
薛宝琴好奇的抬起头,道:“怎么你还赶出府里来了,等我晚上回去,你交给我不就好了?”
晴雯扭捏道:“我都去寻琴姑娘好几日了,竟是一日都没遇到,这才不得不来丰字号寻你了。”
薛宝琴恍然大悟,这几日她在府内神出鬼没的,关键是为了躲避姐姐薛宝钗。
薛宝钗现如今看她是气不打一处来,见面便要暴打她一顿,如此她便也只好躲着走了。
略感歉意,薛宝琴憨憨的笑了笑,正要揭开锦盒的盖子,却是被晴雯抬手又按了下来。
“嗯?”薛宝琴疑惑问道:“这不是你新裁的样衣吗?难道我还不能看?”
晴雯顶着红灯笼模样的脸颊,嚅嗫着道:“这倒没错,只是我得提醒一句,这些本是老爷闲暇时节提过一嘴,我便按照指示制作出来了,可后来老爷兴许是忙,再没提及过这些事。”
“我心里有些没谱,便想着拿出来做成成衣,出售试试。若是好,没准称老爷的心意,让老爷想起此事来。”
薛宝琴蹙眉道:“晴雯,你也是个爽利的性子,怎得今日这般嗦。好了,快给我看便是了,你做的那一件件羞人玩意,我别说看过,我都穿……咳咳,没事,先看看你的。”
迎着晴雯的目光,薛宝琴麻利的揭开锦盒,却见其中躺着的皆是毛茸茸的小物件。
抬手拿一个,是挂着小铃铛的猫耳朵。
再拿一个,是有镀金的小球,后面编织的一条狐尾。
薛宝琴目光呆滞,她见过很多场面,这种场面还真没见过。
“这,这也叫成衣?”
晴雯眨眨眼,羞赧道:“这不,这不也用了布料了吗?”
薛宝琴吞咽着口水,道:“不成,不成,这定是侯爷喜欢,才让你做这些物件的。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侯爷还要不要了,或者问问可卿姐姐,她比你们谁都有经验。”
话锋一转,薛宝琴上下打量着晴雯,又道:“难怪你非要出来寻我。这等羞人的东西,若是在府内被旁人看了,还指不定得怎么说你呢,小狐狸精。”
“呸呸呸,谁是狐狸精了?!”
晴雯吐了吐舌头,又将锦盒抱在怀里,翻了个大白眼。
薛宝琴咯咯笑个不停,腰身轻晃,支起脑袋,调笑道:“我看呀,是有人见着雪雁成了姨娘,便也心急了,着急要表现自己。”
晴雯气得跺了跺脚,道:“我才不会靠身子上位,我明明有本领的!”
以色侍人,能得几日好?
薛宝琴却不屑道:“荣国府里带出来的旧习。侯爷岂是那种吃干抹净,就不记人的?”
“便是不以色侍人,侯爷何时偏心谁了?你好好思量思量,是对紫鹃比你更亲近了,还是平日对你冷眼了?”
晴雯愣在原地,仔细回味起来,果然如薛宝琴说的这般,岳凌的确在房内是一视同仁的。
从来不说交代谁最难的差事,故意给谁脸色看,都是让人力所能及,发挥自己的长处。
即便有不聪慧的丫鬟,岳凌也是鼓励居多,何时厌恶了哪个。
既然前后没什么差距,那她一直以来在坚持什么?
晴雯不禁开始扪心自问,大脑一片混乱。
见其陷入深思,薛宝琴嬉笑着开导,“我是喜欢侯爷,才愿意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交出去,岂是为了讨好侯爷?”
“啊?”晴雯回过神来,问道:“你已经交了?”
“糟了,说漏嘴了!”
本是得意洋洋的薛宝琴猛地捂住口鼻,弹起身子便往外走,“不说了,我这正忙呢,去照顾生意了。眼看着天黑,你还不快快家去。”
话音未落,薛宝琴已不见身影,留晴雯孤零零站在门口。
“情投意合,才将自己身心尽数交出吗……真没想到,琴姑娘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宝姑娘岂不是……”
摇了摇自己的锦盒,晴雯惨笑道:“不如将这些送给宝姑娘算了……不过,猫猫的和宝姑娘的气质似乎不配,那我回去再做个狗狗的好了。”
正念着,晴雯一步步走下木梯。
来到街角,正欲登上来时乘坐的马车,却不想一照面竟是见到了熟人。
不远处,贾宝玉似是和夏家姑娘夏金桂刚完成了采买,整个人跪在地上充当脚凳,正让夏金桂踩着登上小轿。
等仰起头,恰好与这边的自己对视上。
见着他脸上显出笑容来,晴雯只当是见鬼了,避之唯恐不及。
可偏不遂她的心意,贾宝玉竟是抖了抖衣袍,走来了车窗下。
“晴雯?可是晴雯照面?我是宝玉呀,宝二爷!你近来过的可好,定国公府上那么多姑娘,可曾苛待了你,冷落了你?”
晴雯不胜其烦,打起轿帘,回怼道:“我的事,便不劳宝二爷多心了。倒是宝二爷,离了府身子骨倒是越发硬了,竟能比脚踏子都中用。”
“这会脏了我的眼,就别再脏了我的路了,还不快闪开?”
马车徐徐启程,宝玉呆站在路边,嘴唇张了张终究没再能挤出一个字来。
两人虽有旧缘,如今却好似已是天壤之别了……
第519章 采撷硕果
回到定国府,
落下轿帘,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晴雯轻捂胸口,深深吁出口气来。
不知她怎就运气这般差,久不出门,偏偏出一次门便能恰好撞见贾宝玉。
一看见他那副没骨气的模样,便又让晴雯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不知当初自己是黑了心还是瞎了眼,竟还维护他,说岳凌的不是。
如今看看两人哪有可堪一比的地方?
尤其晴雯在定国公已久,这里根本没有荣国府的勾心斗角,也没有见人下菜碟的恶仆,以她自己刁蛮的性格,却都无处作闹,和旁人同化的十分成功。
每日里无忧无虑,做一做自己喜欢的事,分担照顾房里老爷,夫人的差事,惬意的很。
而当初自己在荣国府照顾宝玉的时候,也称得上是尽心尽力,结果被几个以色侍人的丫头,将宝玉迷得七荤八素,偏排挤她这个不受浸染,身底最为清白的。
直到闹到王夫人面前,还被好生教训了顿,背了黑锅离府,宝玉竟是无动于衷,当面连求情一句都没有。
若不是夫人发了善心,她恐怕早就曝尸街头了。
“真真是瞎了眼,倒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巴掌,再清醒清醒!”
出门踩狗屎的恨意犹不能抒发,晴雯腾出一只手来,向着自己的脸颊发狠的落下来。
紧紧闭着眼,还没刮在脸上,却是手腕被人握住,当即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晴雯无辜的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岳凌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更是一脸狐疑的望着她。
“怎得了?何必在这与自己较劲?”
晴雯的脾性是有些极端,容易钻牛角尖,岳凌即便与她接触的还不算多,却也是深深的了解这一点。
下衙回来,眼见着她在廊道尽头自己与自己闹别扭,便不由得走近些,恰好撞见这一幕。
被岳凌捉了个现行,晴雯也有些不知所措,更不好与岳凌说明原委。
“旧时我吃猪油蒙了心,所以在背后讲过老爷的坏话,所以这会儿正想教训教训自己这碎嘴。”
诸如此类的话,晴雯只能在心底犯嘀咕,根本说不出口,迎面就只好扭扭捏捏的垂下头,低声呢喃道:“没,没怎么,劳老爷关照了。”
前后神情区别如此之大,岳凌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但又看她不欲回答的模样,便就转换话题,目光落在了她捧着的锦盒上。
“你手里拿的这是什么?”
晴雯倏然回过神,不由得想起方才薛宝琴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