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秦设计师 第314节

  始皇看着淳于越,对淳于越这种儒生会反对,也早有预料,不过他有办法应对,当然不是直接砍了淳于越。

  始皇没有接淳于越的话,也没谈书册关于儒家的“污蔑摸黑”,而是问了一个问题:“朕听闻儒家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可有这些言语?”

  淳于越听到始皇说出这两句话,心中咯噔一声,哪不明白始皇要干什么?

  这是想要用儒家来堵他的嘴,偏偏这些话还真是他们儒家的,还真能成为堵他嘴的理由。

  淳于越不敢也不愿欺君,虽明白始皇要干嘛,却只能回道:“回,陛下有……”

  淳于越不甘心就这么被始皇堵嘴,想要反驳这几句话,可始皇没给淳于越机会,“既然有,淳于卿不如为朕解释一二,这些言语为何意?”

  淳于越只能按下已经到嘴边的话,转而给始皇解释。

  他知道这种在《论语》中较浅显的语句,陛下不可能不懂,但非得要他解释,那就是让解释出自他口,让他没法再反驳。

  这解释是你自己说的,怎么着,你想反驳自己所言?

  淳于越越想越觉得今日就是个针对他们儒家的局,可陛下和那位怎么又想对儒家发难?

  坏了,他们儒家被做局了,可这做局的手太硬太大,他们难以对抗。

  李斯、赵高等人听到始皇和淳于越的对话,心中也很好奇陛下和那位为啥要针对儒家?

  但没人站出来为淳于越和儒家说话,儒家死不死,倒不倒,跟他们有多大关系?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其义为,‘几个人若在一起,其中必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当选择他们的优点学习,如果看到他们有缺点,便反省自身是否也有,没有便加以警省,若有,便予以改正’。”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其义为‘看到贤能之人,要想着向贤人学习,达到贤人的境界,看见无德不贤之人,要反省自己是否有和他一样的不贤之处,若有,当加以改正’。”

  淳于越解释完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被始皇打断:“朕还听闻儒家有‘吾日三省吾身’之说,是如何自省?”

  淳于越心中一叹,陛下越来越不好应付了,在为秦王时,陛下可不会这般做事,用这种手段。

  比较起来,还是以前的陛下更加好应付一些!

  淳于越知道始皇想要什么回答,他不想给出那个回答,却又只能硬着头皮给出:“回陛下,‘吾日三省吾身’,当从自身自省及从他人内省。从自身自省,自省一日所得所失,从他人内省,则是‘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

  始皇在这时图穷匕见,道:“既如此,这书册可否为淳于卿‘内自省’的他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之‘师’?”

  淳于越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可他却很难从这方面反驳始皇的话。

  始皇将书册中对儒家的“污蔑摸黑”给变成了:这书册不是对你们儒家“污蔑摸黑”,而是以此让你们儒家警省。

  你们看到书册中的内容,不应该觉得是在损害你们儒家的名誉,而是当以之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中的“师”,“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的不贤,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将原本对儒家的坏事,变成了好像对儒家是好事一样:朕用心良苦,都是为了儒家好啊!

  偏生始皇用来堵淳于越嘴的话或者说理由用的还是儒家自己的,让淳于越不好反驳。

  淳于越沉默了一会儿,事到如今,他已经看出始皇是硬要让这书册流传于天下,哪怕他死在殿上也阻止不了。

  何况,他没反驳过始皇,始皇有充足的“理由”向天下发行这书册,他就算撞死在殿上也是“无理取闹”。

  结果不可改变,淳于越觉得可以退一步,他可以允许这书册向天下流传,但绝不能允许这书册里提及怂国用的是他们儒家。

  虽说这样依旧会被人看出书册里怂国用的就是儒家,但至少能披上块遮羞布,能遮一点是一点,总比裸奔好。

  始皇见淳于越沉默,知晓他在权衡利弊,又添了把火:“其实这对儒家也是一件好事……”

  淳于越从思索中回神,转念间便明白了始皇之意,书册里提到怂国用的是儒家,怂国读书人皆习读儒家经典,看似是耻辱,会损害儒家名誉,但只要操作得当,也可变为一件好事。

  即他们可以宣传,这是他们儒家胸襟广博,不介意书册提及他们儒家,不仅不会损害儒家名誉,反而能为他们儒家在天下间增添名誉。

  当然,淳于越也看出了其中的问题,这书册中将会成为一柄悬在儒家头顶的剑,阻止他们儒家变成怂国儒家。

  也即他们儒家以后只能向好的一面发展,要是敢变得和怂国儒家一样,那柄剑会狠狠砍在儒家身上。

  但淳于越对这个问题,不太在意,他们儒家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怂国儒家一样吗?

  儒家绝不可能出现书册中那些无胆无耻之徒,淳于越对此极有自信!

  淳于越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叹服,然臣以为在书册中,还是不当直用儒家之名。”

  见淳于越愿意退让,始皇也没再继续逼迫,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利用这本书册给儒家编织了一个牢笼,以后的大秦儒家只能在这个牢笼中行事,若有违背,将名誉大损,为天下人不耻。

  且书册一发行,天下人都会变为儒家的监管者,他们会用书册里的儒家同现实的儒家相对比,严格要求儒家。

  要是儒家有失格之举,立刻会被人觉得:啧啧,书册里写的对啊,儒家果然不是啥好东西,书册里那些怂国君臣就是学了儒家的东西,才变得又蠢又坏又无胆无耻。

  限制儒家只是始皇今日拿出书册的一个原因。

  对淳于越的请求,始皇应了下来,随后看向李斯,道:“李斯,你对这书册有何看法?”

  从始皇和淳于越的对话中,李斯已彻底揣摩明白了始皇的意图,他道:“臣以为这书册甚好,可使我大秦万民知怂国之耻,而不再犯怂国之事!”

  这便是始皇的目的,把赵宋的耻辱在大秦流传开来,最好让每位大臣、每个百姓都知晓,然后以之为鉴,让大秦不出现赵宋那等耻辱,相当于给大秦立下一个特别的祖训!

  同时,也是给大秦的后人提供法理支持。

  以后若有大秦君王和赵佶、赵桓一般昏庸,大秦臣民可以此为法理进行阻止;若有大秦重臣和蔡京、王时雍、徐秉哲、秦桧一般,也可以此为法理让君民处理。

  当然,后世有变故,未必能阻止得了,但有总比无好。

  见始皇未打断他的话,李斯继续道:“臣以为当将此书册大量印刷,广发于天下,并要让制舆台于各地宣扬,使户户皆闻,人人皆晓!”

  造纸术、印刷术虽在大秦依旧属于极高的机密,但大秦如今已不止咸阳一地造纸,在好些合适的地方都建了造纸厂、印刷厂。

  这是大秦发展所必须,不可能永远将好东西都藏在咸阳一地,终究会从咸阳传向各处,总不能以后各地需要纸张时,都从咸阳拨发,那需要付出的成本太高。

  咸阳作为大秦之都,也不适合将某些东西都集中在咸阳,且咸阳的条件也不适合有些东西,如大秦海军学堂,早晚得迁向靠海的城市。

  始皇并未对李斯之言做出评价,只是又问道:“你对怂国之耻有何看法?”

  李斯认真回道:“怂国之耻,千古罕见,然臣以为其等最耻辱处非其等做下耻辱之事,而是其等做下耻辱之事,却不以之为耻。”

  这是李斯的真心话,他是真的觉得书册里的怂国太离谱。

  他李斯很爱权,但他从未想过让秦遭受耻辱,也不想让秦灭亡,他很清楚秦在,他的权才在。

  因此,哪怕伙同赵高、胡亥秘不发丧、假传始皇诏书,但秦二世时,李斯还是在为大秦提供好的谏言,并没想把大秦带入灭亡。

  李斯的评价也很准确,赵宋那些人做了耻辱之事,却不觉得耻辱,像赔款割地,都不觉得这是耻辱。

  “君不知耻,臣亦不知耻,使怂国耻辱更甚。怂国君臣毫无气节,远逊于我大秦君臣!”

  始皇又问道:“那你觉得怂国会有那些耻辱,是何原因?”

  这才是关键,总结赵宋的耻辱原因,让大秦引以为戒,不重蹈覆辙。

  李斯道:“回陛下,臣以为赵宋之耻有如下原因:其一者,怂国得国不正,怂太祖是以兵变从后周得国。”

  “其兵变得国后,必会忌惮之后有人如其一般,因而其必定削弱武人,加之怂国之前的时代武人横行无忌……”

  说到这,李斯停顿了下,“虽不知那时代具体如何,但从书册描述,必定是极乱,因而怂国会更加警惕武人,贬低武人地位。”

  “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怂国忌惮打压武人,怂国军力必受影响,使其虽有大军,明明士卒能与辽、金搏杀,却依旧无法获得大胜。”

  李斯又道:“其二者,怂国为打压武人,过于拔高文官地位!”

  在大秦、大汉这些时代,武将文臣的区分没那么明显,往往是文臣可披甲上阵,武将能下马治理地方,不少有能力的大臣既是打仗打的好,处理政务也相当不错,出则为将,入则为相。

第519章 若有帝如徽钦高三者,可天下共击之!

  李斯道:“怂国打压武人的原因可以理解,但所为太过,从‘重武轻文’变为‘崇文抑武。’”

  虽说“乱世当用重典,沉疴须下猛药”,可怂国的猛药显然下过头了,反而从药成了毒。

  想到怂国那些文官的待遇,李斯都有些羡慕,但如果真要让李斯选,他不会到怂国去。

  李斯道:“怂国之所以拔高文官地位,一在拔高武人地位,扭转‘重武轻文’之风,二在想通过优待文官,收天下士子之心,使怂国社稷更为稳固,三则为……”

  说到这,李斯停了下来,始皇道:“说下去,朕恕你无罪!”

  李斯这才继续:“三则是多设官职,多增官吏,可分薄官吏之权。”

  便是花费大量的财货将文官待遇提起来,荣养这帮人,既可压制武人,还能让文官们不会造反。

  “此策于怂国开国时倒不错,可在两三代后当变之,若不变,怂国文官越来越多,对怂国财政造成巨大困扰。”

  “且怂国文官势大,武人势弱,文官凌驾于武人之上,会让怂国军队实力进一步削弱。”

  李斯虽可划分为文官,但他没有赵宋时文官对武将的提防。

  “其三者,怂国治国之学不对,怂国君臣皆习读那……怂国儒家,以之为选才标准,怂国想参与科举者皆须习读。”

  “而怂国儒家,似只重经义清谈,而不重实务,因而以此选官虽看似人才辈出,可选出者真是贤臣否?”

  尽管那书册里并未提到怂国科举和怂国儒家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以李斯的才智,窥一斑便可猜到许多。

  “以此选出者,只能说其等科举考得好,怂国儒学学得不错,不表示其等真有能力,更不表示此辈能有功于君,有功于国。”

  “怂国优待其等,其等未必会以忠心报怂国,如那‘桧’,再如金国南下时,配合金人为恶者!”

  “虽说人之才能品性并非皆由其习读学说决定,但定会受其影响,因而臣才言怂国选错了治国之学,以怂国儒家治国,实大错矣!”

  李斯不知道儒家在华夏历史上的地位,且儒家也还没成为过治国之学,因此他直言怂国以儒学治国就是不行。

  “其四者,怂国君王软弱昏庸,那怂仁宗、怂神宗、怂哲宗皆行过变法改革之事,其中尤以那怂神宗为最,于怂国大行变法改革!”

  “然其虽与变法派支持,却不能一力贯之,变法改革当有恒心毅力,有时在明知是错时也当继续推行,因停下的结果可能比错的结果更坏,且制立新法,又怎能不出错?”

  “岂能因有错,有人阻挠,便于半途而废止?仅这一点,那怂神宗便不如孝公远矣。”

  李斯小小拍了一下始皇的龙屁,但李斯所言很得始皇认可,变法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坐下来与人心平气和地喝茶论道,那是激烈的斗争,即使知道新法有缺陷,也要一力贯之,如此才能让新法普及于天下。

  新法中的缺陷错误需要改,但不能用暂停变法的方式去改。

  可王安石、宋神宗这些人明显对此准备不足,尤其宋神宗,没能从头到尾坚持站在变法派一边,心有犹豫。

  “那怂仁宗亦是如此,‘庆历新政’尚未施行多久,便被废去,如此一来,又如何能革去怂国弊病?”

  “怂国某些君王有变革之心,却无毅力坚持。再说那怂国君王软弱,身为一国君王,竟畏敌如此,实是耻辱!”

  “那怂徽宗、怂钦宗,不以卖国为耻,反以卖国为荣,金人兵临城下,其等不思抵御,反而禅位逃跑,积极与金人议和。”

  “其等不仅软弱,更无耻无知,岂不知与金人议和,犹如以肉饲狼,狼不会因食饱而得满足,只会想此家有肉,当常来。于是酿成那‘靖康之耻’!”

  “‘靖康之耻’实乃怂国君臣亲手酿下,若无其等相助,金人未必能破城。”

  “那怂高宗更为软弱,哪怕金人竭力要将之捉拿,要将怂国灭去,其依旧一门心思要与金人议和,甚至不惜杀害己方大将,也要议和,软弱无耻至极!”

  听了李斯之言,殿内许多大臣点头,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怂国的那几个君王没一个是人,要有气节,早就跟金人拼了。

  可这几个王八蛋,能容忍妻女被金人捉去凌辱,能忍受那牵羊礼,能接受妻女姐妹被送入那洗衣院。

  连他们都能感到那种耻辱,幸亏大秦不会和那怂国一样,也和那怂国没关系,要是那怂国是他们的子孙后辈,干脆全砍了算逑。

  嗯……

  绝不能让子孙后辈变成跟这帮怂国人一样,否则他们死了也不瞑目。

  陛下今日拿出这书册,当真是用心良苦,深谋远虑。

  “其五者,怂国君臣愚蠢且自大。臣从这书册中看出,怂国君臣无论是对辽人,还是西夏人、金人,皆有一种莫名的……”

  李斯在琢磨该用什么词形容那种感觉,始皇给了他一个词:“优越感。”

  听到这个词后,李斯细细一琢磨,当即道:“陛下此词甚为准确,那怂国君臣对辽人、金人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怂国君臣多次在辽人、金人手下吃亏,其等却瞧不起辽人、金人,真不知其等优越感从何而来?”

  当然是赵宋富庶,认为自己文明,觉得自己是中原王朝,而辽、金,不过些没啥见识的蛮夷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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