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亭,”罗耀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李少荃给我的信里说,你‘血性忠诚,才识英敏,力持大局,独为其难’。”他顿了顿,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袁世凯,“还说你在波斯勘定叛乱,纵横小亚细亚,虽遇俄国革命,仍能全师而退,厥功甚伟.最后还加了一句,说你一定能帮太平天国治理好波斯湾。”
袁世凯脸上堆着笑,眼角却微微抽动。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驻扎波斯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兼罗马议和钦差”的头衔听着威风,实则是个空架子李鸿章趁他赴罗马开会之际,抽走了他带去小亚细亚的军队。没了兵权,他这个“总理大臣”还怎么镇得住波斯国内那些虎视眈眈的酋长和宗教领袖?
不过李鸿章抽走他的兵权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在波斯勾结俄国哥萨克旅发动政变的行为其实是“独走”!李鸿章岂能容忍?这军队要是“独走”惯了,回头还不得革李家的命?
而到了1887年,袁世凯在帮俄军平了小亚细亚的乱子后,又擅自扩编“大唐远征军”,从中亚招募了许多突厥语族的士兵,兵力一度达到两万余人。这支军队只听袁世凯的调遣,连李鸿章的命令都敢阳奉阴违。
到了1888年初,袁世凯更是未经请示,直接与俄国革命军谈判,以“放弃支持白军”的条件,卖掉了从小亚细亚返回高加索地区的白军,结束了大唐和民意党当局的敌对状态,此举等于放弃了对俄国内战的干涉和对尼古拉二世的支持。此事传到新长安,李鸿章勃然大怒:“袁世凯就不怕民意党人把革命的火烧到大唐来吗?!”
于是,李鸿章借着罗马和会的名义,把袁世凯派去罗马开会,同时暗中下令心腹将领接管“大唐远征军”。等袁世凯抵达罗马时,他的嫡系部队早已被拆散整编,麾下只剩几十名亲兵。后来还写信给罗耀国,把熟知“波斯湾情况”,精通回部事务的袁世凯推荐给罗耀国帮着治理波斯湾的势力范围。
而波斯湾是什么地方?
就是一圈不毛之地,天方教的教派势力在这里犬牙交错,英国、德国、奥斯曼帝国在此明争暗斗。太平天国名义上拿到了“波斯湾势力范围”,但能不能落实,就得看太平天国派出的官员能有多高明的手段了。
而太平天国的那些“洋务专才”怎么搞天主教、基督教他们是拿手的,可怎么搞天方教就不太会了。
这方面,在中亚长大的袁世凯,还真算得上是专家。
“罗总理放心,波斯湾之事,袁某自有办法。”袁世凯挺直腰板,语气笃定。
罗耀国微微点头:“说说看。”
袁世凯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算盘:“治理波斯湾,得以夷制夷用中亚大唐国的‘夷’,去治波斯湾的‘夷’。”
“哦?”罗耀国挑眉。
“这法子符合波斯湾的祖宗家法!”袁世凯侃侃而谈,“当年塞尔柱突厥治过波斯湾,后来蒙古人的伊儿汗国也照葫芦画瓢来了一次。如今咱们再来一回,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中亚的‘夷’主要负责镇压,治理则交给波斯本地的官吏。波斯毕竟是千年古国,历来盛产能吏。元朝时帮着蒙古人欺压汉人的色目官员,不少就是波斯人。”
罗耀国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行,看来李少荃没说错治理波斯,非你袁慰亭不可!”
袁世凯心中暗喜,面上却仍是一副谦恭模样:“总理过奖,袁某定当竭尽全力。”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正的筹码,根本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以夷制夷”,而是他在小亚细亚时从中亚招募的突厥语族的私兵这些兵,李鸿章是不会用的,只要他袁世凯能发得出军饷,他们就会跟着他混。
另外,波斯王国的哥萨克旅现在也没了主人沙皇管不了他们了,民意党人更不会要他们。他袁世凯如果能得到太平天国的支持,自然可以招揽这些人为己所用。
而有了中亚的兵和哥萨克旅的兵,再加上他的手腕,控制波斯,并且搞定波斯湾那边的部落不是什么难事儿。
莫斯科,1888年12月。
冬日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掠过莫斯科红场。广场上,数万工人高举红旗,高唱着《国际歌》。高台上,民意党领袖热利亚波夫振臂高呼:
“同志们!沙皇的军队正在崩溃!哥萨克骑兵倒戈了!黑海上的海舰队起义了!敖德萨和塞瓦斯托波尔已经是人民的城市!”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过去半年,民意党的攻势势如破竹:
1888年7月,驻扎在塞瓦斯托波尔的黑海舰队,因为受到地中海方面的“德土联合舰队”的威胁,而不得不起义。9月,敖德萨工人武装夺取军火库,占领俄罗斯在黑海沿岸的最大城市。11月,德国秘密运送的200门克虏伯野战炮抵达里加港,民意党炮兵一夜之间轰垮了保皇党在诺夫哥罗德的防线。
如今,民意党控制着俄罗斯最富庶的中央工业区,掌握着全国六成的钢铁厂和纺织厂。更可怕的是他们得到了德国的公开的支持!
在俄国内战的问题上,德意志帝国已经和太平天国达成了默契:德意志帝国支持民意党,而太平天国支持尼古拉二世这样大家都有后台,谁都不用担心没有武器弹药打内战!
这内战.自然就可以打很久了!
因此,德国不仅提供军火,还派教官训练民意党的“赤卫军”。在德式战术的加持下,这支由工人和农民组成的军队,竟然打得保皇党正规军节节败退。
与民意党的风生水起相比,保皇党简直是一盘散沙:沙皇尼古拉二世躲在摩尔曼斯克的冰天雪地里,连圣旨都传不出去。高加索的哥萨克首领们各自为战,有的甚至和民意党秘密谈判。连西伯利亚总督府都对这位年轻的沙皇阳奉阴违
而最致命的是,保皇党军队普遍弥漫着悲观情绪:
“沙皇是不是随时准备坐船逃往英国?”
“听说宫廷侍从已经在伦敦购置宅邸了……”
“娜塔莉亚女大公会不会在尼古拉二世死后成为俄罗斯的女皇?西伯利亚大公会不会成为俄罗斯未来的沙皇.”
这种猜疑像瘟疫一样蔓延,导致前线部队成建制投降。
摩尔曼斯克,12月下旬。
风雪肆虐的北冰洋沿岸,东西伯利亚-阿拉斯加大公国的“白令海”号装甲巡洋舰缓缓驶入摩尔曼斯克港。甲板上,娜塔莉亚女大公裹紧貂皮斗篷,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她身旁站着罗新北西伯利亚大公,东西伯利亚-阿拉斯加大公国的继承人,沙皇政府的海军大臣。
码头上,一队衣衫单薄的俄军士兵列队迎接,他们的制服破旧,却仍竭力挺直腰板。远处,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御用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而稚嫩的脸年仅二十岁的尼古拉二世,眼神中混杂着惶恐与倔强。
当晚,摩尔曼斯克的临时皇宫内,壁炉的火光映照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陛下,”罗新北单刀直入,“叶卡捷琳堡比摩尔曼斯克更适合作为临时首都。”
财政大臣维特立刻反驳:“叶卡捷琳堡深处内陆,一旦被民意党包围……”
“摩尔曼斯克就能守住?”罗新北冷笑,“这里距离彼得堡不过一千公里,民意党的军队若真打来,靠什么挡?靠这冰天雪地?”
他展开一张地图,手指重重戳在西西伯利亚:“叶卡捷琳堡背靠乌拉尔山脉,东接太平天国北庭都护府(统治蒙古),南邻中亚的大唐帝国。进可联络保皇派哥萨克,退可向太平天国和大唐求援这才是根基之地!”
海军元帅阿列克谢耶夫皱眉:“可我们的舰队……”
“舰队?”娜塔莉亚女大公打断他,声音冰冷,“黑海舰队倒戈,波罗的海舰队瘫痪,你们还指望什么舰队?就指望摩尔曼斯克的几条船?现在需要的不是战舰,是陆军!是能在陆地上挡住民意党的军队!”
尼古拉二世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他看向罗新北,声音颤抖:“太平天国……真会支援我们?”
罗新北与娜塔莉亚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只要陛下迁都叶卡捷琳堡,太平天国的军火和顾问,半月之内必到。”
第1019章 俄罗斯包围网
“非洲女皇”号装甲巡洋舰的舰艏甲板上,非洲帝国的外交臣、的黎波里爵李经方和皇储拿破仑.欧仁.路易波拿巴并肩而立。
这位33岁的“拿破仑”面容酷似其父拿破仑三世,眉宇间却少了那份睥睨天下的锐气。不过他已经是波拿巴家族如今可以推出来的最出色的人物了,所以就成了没有子女的马蒂尔德女皇的继承人,非洲帝国的皇储,还拥有了科西嘉公爵的头衔。
而李经方的身份也不一般,他李鸿章兄弟儿子,因为李鸿章和马蒂尔德没有生育子女,于是就把他过继为了二人的养子,一度还是大唐的皇太子!但后来李鸿章有了亲儿子.而马蒂尔德又要离开中亚,于是就把他从中亚带走,免得李鸿章“为难”。
地中海温暖柔和的海风拂过两人的面庞,远处的威尼斯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上德意志帝国的黑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殿下,”李经方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敲击着柚木栏杆,“我已经算过了,我们此行至少要借到五千万马克。”
科西嘉公爵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甲板上巡逻的水手,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开口:“五千万?德意志人会答应吗?他们去年给土耳其的贷款也不过三千万。”
李经方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清单,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这是我和陆军部长缪拉亲王估算的非洲帝国陆军组建费用。”他展开清单,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十万陆军装备,德制毛瑟步枪每支80马克,十万支就是八百万;克虏伯75毫米野战炮每门两万马克,两百门四百万;弹药、军服、辎重.”
科西嘉公爵突然打断他:“等等,这些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万,为何要借五千万?”
李经方嘴角微微上扬:“殿下以为德意志人会白借给我们钱?年息百分之四,五年还清,光是利息就要一千万。再加上阿尔及尔和的黎波里的要塞修筑,镇压柏柏尔部落的军费,海军基地扩建”
“五千万马克”科西嘉公爵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剑的剑柄,“足够买下整个科西嘉岛了。”
“殿下,”李经方冷笑一声,“没有这笔钱,非洲帝国连阿尔及尔的柏柏尔部落都压不住。上个月,南部的图阿雷格人又袭击了我们的商队,抢走了价值二十万马克的货物。”
科西嘉公爵沉默片刻,突然压低声音:“你在罗马见过那个人吧?他是怎么说的?我们的国家”
李经方微微眯眼,声音几不可闻:“吴王说过‘非洲帝国的债,将来可以用石油还’。”
“用石油”科西嘉公爵问,“非洲帝国.有石油?”
“有!”李经方笑道,“还有很多.所以债务不是问题!”
甲板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即噤声。一名德意志海军军官走近,恭敬地行礼:“两位阁下,非洲女皇号即将靠港,女皇陛下请二位过去。”
汽笛长鸣,“非洲女皇”号缓缓靠岸。上了年纪的马蒂尔德女皇一袭墨绿军装,胸前的金狮勋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身后,李经方与科西嘉公爵如影随形。
码头上,提尔皮茨的海军制服笔挺如刀,小俾斯麦的灰呢外套透着政客的圆滑。两人身后,德国驻军的刺刀寒光凛冽。
“陛下,”提尔皮茨鞠躬行礼,目光扫过战舰锈蚀的炮管,“您的座舰需要进坞保养了。”
女皇微笑:“所以我来找德意志最好的造船师。”
小俾斯麦上前一步:“柏林已备好方案,就等陛下签字.今后非洲帝国的海军将由我们德意志帝国帮助建设和运营。”
李经方突然插话:“不如先看看威尼斯?家父常说,谈判前和谈判后都要欣赏艺术。”
提尔皮茨挑眉:“大唐皇帝那么喜欢艺术?”
“那当然,他可是一位著名的艺术爱好者。”李经方轻笑,目光扫过总督宫穹顶的金箔。
威尼斯总督宫的“十人厅”内,十六世纪的壁画上,威尼斯共和国的历代总督们冷眼俯视着这场现代博弈。提尔皮茨将一卷蓝图推向马蒂尔德女皇,羊皮纸在橡木桌面上缓缓展开。
“陛下,”提尔皮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专为非洲帝国设计的‘地中海战列舰’标准排水量四万吨,四座双联装四百毫米主炮,装甲带厚度三百五十毫米,航速二十八节。”
科西嘉公爵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四万吨?非洲帝国没有能操作这种巨舰的官兵!”
提尔皮茨微微一笑,眼角浮现出几道细纹:“德意志海军学院可以代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当然,如果陛下允许……我们也可以直接派遣‘顾问’上舰。”
这等于是把德国军舰挂在非洲帝国名下!
科西嘉公爵脸色阴郁。
李经方在桌下狠狠踢了科西嘉公爵一脚。后者吃痛,却立即会意,强压怒火沉声道:“我们需要贷款,一大笔贷款。”
“一大笔是多少?”提尔皮茨问。
“大约5000万马克!”李经方道,“这是非洲帝国的开办费!”
“年息百分之四,”小俾斯麦立刻接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以的黎波里港关税和阿尔及尔盐税为抵押。”
马蒂尔德女皇的手指在蓝图上敲打,忽然轻笑一声:“百分之四有点高了,不如这样,我们可以把非洲帝国海军‘租’给德意志帝国,用租金抵偿利息。”
小俾斯麦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陛下,这是去年突尼斯铁矿的产量报表。如果非洲帝国愿意将优质的突尼斯铁矿石统统卖给德国,我们可以将贷款利率降至百分之三。”
李经方突然插话:“百分之二,另外再追加1000万马克,还款年限30年,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开放所有的港口给德意志海军使用。”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提尔皮茨和小俾斯麦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缓缓点头:“可以谈。”
会后,李经方借口要欣赏威尼斯总督宫的艺术品,独自留在了十人厅。待侍从们全部退下,李经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了悄悄走近的小俾斯麦。
“家父托我转交。”李经方声音低沉,“关于西伯利亚的‘小小问候’。”
小俾斯麦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是西伯利亚的地图,标注着沙俄残部控制的据点。他嘴角微扬:“李中堂对尼古拉二世倒是友善。”
“不是友善。”李经方冷笑,“是利益。”
小俾斯麦抬眸:“哦?”
“家父说过”李经方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德国扶植民意党,是为了让俄罗斯流血;现在民意党人正在缝合俄罗斯的伤口,德国是时候改变政策了’。这幅地图上是沙皇拥有的力量已经快顶不住了!”
小俾斯麦突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妙!告诉李中堂,柏林也是这么想的。”他起身走到窗前,俯瞰威尼斯运河,“民意党已经帮我们拆散了沙俄这个泥足巨人现在,需要一张网。”
李经方笑着问:“什么网?”
“包围网。”小俾斯麦转身,手指点向地图,“一张由德国、芬兰、罗马尼亚、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大唐、沙俄残党共同组成的包围网.包围民意党的俄国!”
李经方轻笑:“那我们的好处?”
“巴库油田。”小俾斯一字一顿地说,“德意志可以默许大唐……‘暂时’接管那里。”
李经方盯着小俾斯麦,突然问道:“巴库生产的石油都归德国吗?”
“那当然”小俾斯麦冷笑,“每一滴我们都要!我们会用武器装备和给尼古拉二世的秘密资金交换!”
李经方笑道:“好!一言为定!”
摩尔曼斯克港,暴风雪中的“白令海“号装甲巡洋舰缓缓起锚。21岁的尼古拉二世站在舷边,苍白的面容被寒风刮得通红。娜塔莉亚女大公为他拢紧貂皮斗篷,西伯利亚大公罗新北在身后肃立。
“陛下,”罗新北的声音混着引擎轰鸣,“叶卡捷琳堡已准备就绪。”
青年沙皇攥紧栏杆,指节发白:“我母亲和妹妹.”
“已在叶卡捷琳堡等候。”娜塔莉亚轻声安慰,眼角余光瞥见港区升起的赤旗民意党的先头部队已经攻入城市。
汽笛长鸣,战舰破开浮冰。尼古拉二世突然开口:“太平天国真会支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