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虞有动怒趋势,贾诩放下茶盏,急忙劝道:“如陛下所言,世人知足常乐者少。满宠立有大功,功绩高于诸将,而若能再立灭曹大功,则能留美名于青史。其无恶念,仅欲令世人知其功绩,耻与庸者并列。”
张虞平复心情,放下密疏,问道:“文和有何见解?”
贾诩说道:“昔光武平天下,召诸将入京师,大飨将士,班劳策勋,更封食邑,偃干戈,修文德。满宠性刚直,言当以柔不宜用刚。诩以为当遣使者迎之,释君臣之疑,示陛下宽厚之心。”
张虞微微颔首,感叹说道:“天下十余州,仅交、扬、平及荆南三州半未安。明岁如伐东南,中国不日一统。天下归一,兵戈收库,功臣安享富贵。难免有不愿者,今如能令满宠悦服,可为诸将之楷模!”
说着,张虞沉吟了下,说道:“文和知朕心意,今便劳卿为使,代朕礼迎满宠归京。”
满宠口出埋怨之语虽令张虞不满,但张虞却不至于像杨坚那般心胸狭隘,记仇留着以后清算。今张虞有意释满宠心中之不满,欲令其为楷模,以便后续收诸将兵权。
贾诩说道:“陛下欲以满宠为楷模,仆以为善事。然关北胡地尚未归附,满宠归京述职,令其归家修养岂不可惜?故不如令满宠都理北疆事务,为陛下恢复弃土诸郡,并建北疆城防。”
“如此一来,既能恢复边疆诸郡,又能让满宠深感陛下器重!”
“可!”
张虞说道:“接迎满宠之事,便由文和安排。”
关北诸郡指代后世陕北与河套诸郡,陕北地区先前虽设有西河郡,但上郡、北地、安定等郡却有大量领土没有恢复,而河套地区便是云中、五原、朔方三郡。
数月前,张虞下令迁人充实陇郡,其主要迁徙目标是上郡、北地、安定及陇右等郡。而迁徙目的地虽有,但如何将人力量组织起来,与本地降胡、汉人形成军事防线则又是另一个问题。其中关隘修筑及驻兵情况,也需要由善兵略的将领出面主持。
故满宠作为国中大将,让其负责陇朔边关防线设计与修缮属于是人尽其才,否则留在长安享富贵,岂不浪费其才?
“诺!”
趁空,郭图递上奏疏:“陛下,交岭士燮上疏!”
张虞边打开奏疏,边问道:“士燮是否欲敬献质子?”
“回陛下,士燮使者言质子已在途中,今从南中入蜀,再从益州至京畿,另有携带贡品,故脚程缓慢!”郭图说道。
张虞合上奏疏,说道:“士燮诚心归降,今在奏疏中言,愿出兵桂阳,以分散敌寇兵力。”
说着,张虞笑了笑,说道:“士燮既有意归降,并愿出兵助我,宜当大封士燮。”
“来人,诏封士燮为卫将军、龙编侯,食邑六千户!”
“诺!”
虽说张虞渐渐减少食邑封赏数量,但士燮若献交州归降,张虞必然依照先前册封惯例,封士燮为万户侯,以安抚士氏族人之心。今册封六千户而非万户,无非是空出四千户以为后续册封。
当然了,若士燮降服而士氏不降,那么便不能怪张虞出尔反尔,收回封赏出去的食邑,毕竟食邑是拿治下领土换的。
“陛下,士燮既有意归降,曹操又将被扫灭,天下诸侯盖仅辽东公孙一人!”
郭图建议道:“陛下不如遣使前往辽东,看能否招降公孙氏,以免多生兵戈,令辽东生灵涂炭!”
张虞疑虑道:“公孙度恃远不服多时,其名顺我朝,实则内称天子。今招降之举,不知是否有用?”
“陛下!”
郭嘉捋短须而思,说道:“据辽东商贾言,公孙度乃汉末长者,今年岁渐长,国中之事渐由其子公孙康料理。陛下统御中国,威宾四海,公孙度壮年时,尚敢忤逆陛下。而今老迈体衰,岂敢据兵抗衡中国。”
“故以嘉之见,幽州刺史董昭筹备伐辽之事,今不如令其泄露,再命使者出使辽东,深明利弊。时公孙度自思年老体衰,无力抗衡中国,当自去天子礼。及东南归一,待公孙度病逝,则其子公孙康自附尔!”
“且依奉孝之见!”
第588章 陈国公
冬,长安。
“满君威震巴蜀,仆代陛下恭迎将军归国。”
离长安二十里地,贾诩率乐者、甲士出迎满宠归京。
见贾诩代表张虞出迎,满宠不敢居功,遂向贾诩回礼,说道:“贾君日理万机,有劳君迎候在下。”
“应理之事!”
贾诩笑眯眯,说道:“自卿南下灭蜀以来,陛下常挂念伯宁。今知君行程,便催某出京迎候。”
“陛下御体安好?”满宠问候道。
“甚好!”
贾诩请满宠上车驾,笑道:“月前,陛下又喜得一子,今刚满一月,赐酥糕于群下。满君归来及时,尚能吃上一口喜酥。”
及满宠上了车,贾诩话语微转,说道:“仅是最近倒有一事多在长安流传。”
“何事?”
见贾诩忽然提及,满宠心中一紧,问道。
贾诩说道:“有言官上疏陛下,弹劾满君兵入成都之后,擅取府库钱粮用于降卒归乡路费,有结交蜀中人心之嫌!”
闻言,满宠忿忿不平,说道:“自孙权归降以来,数万蜀卒羁押于剑阁、阆中,朝廷政令传送不便。我受陛下假节,有便宜之权,若不及时安顿降卒,岂不激生兵变。陛下常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莫非贾君不知否?”
“岂会不知!”
贾诩笑吟吟说道:“若陛下生疑,今迎满君归京者当非诩也!”
“陛下驳斥言官,不知兵者莫言兵事!”
满宠内心稍安,说道:“幸陛下英明,多谢贾君明理!”
贾诩说道:“话虽如此,但满君近来宜当注意言行,莫要让是非者因此而非议将军。”
“贾君是言~”满宠欲言又止,怀疑贾诩可能不知他有关东征埋怨之语。
“莫道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贾诩意味深长,说道:“将军身居高位,言论宜当谨慎。堂中与将军推心置腹,出堂则便泄露机密。古今此类者,难以计数。”
天气虽说寒冷,但满宠却头冒冷汗。今他可以确信,他在蜀中说得那些言语,不知被何人透露出去,最终上报至陛下耳中。
见状,贾诩笑而不语,静候满宠的开口。政治中哪里有什么贴心人,更多是心机之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凡向人诽谤皇帝,不管是为了富贵,还是为了忠义,大概转眼便有人告状。
满宠兵略虽出众,但在政治上却是稚嫩。
高顺何许人?
张虞心腹大将,旧时统领中军主力的将领。今满宠表达不满,高顺肯定第一时间告知张虞,否则高顺便失去了他的作用。
满宠冷汗淋漓,紧张说道:“某一时胡言,望卿向陛下美言。”
“哈哈!”
贾诩抚须而笑,说道:“以上之言,乃陛下向君告诫之语。陛下心胸开阔,岂会在意流言之语!”
“陛下圣明!”
满宠暗出了气,庆幸张虞信任自己。
贾诩说道:“但有一件事,恐需让将军晓得!”
“何事?”
满宠用袖口擦了下额上冷汗,问道。
“今陛下不令将军挂帅东征,乃是出自诩之劝谏。而诩之所以如此进谏,乃是为将军考虑!”
贾诩说道:“陛下以为善御者必识马匹盈衰之势,善政者必知官吏委任之宜。汉高八王以宠爱过度而被灭,光武诸将受抑方得善终。二者为何不同?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异,盖因适可而止之理。”
“如梁王刘武之衅,乃窦后宠幸太过,嘉其御敌功绩,居以重势,委以大兵。故使梁王自谓宜承帝位,功在不赏,张跋扈,遂与兄景帝生隙。假使窦后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权势,以法束之,则心乱无由而生,遂成兄弟佳话!”
贾诩观察满宠神情,说道:“陛下以为平天下不易,但君臣和睦共享富贵,遂深感诩之言然也。而今陛下谋略之臣,著有大功于天下,海内莫不闻知,据藩镇兵马之任者,舍将军之外,不知还有何人?”
满宠默然不语,心中深感悔恨。
毕竟满宠非愚钝匹夫,经贾诩一番由浅及深的劝说。他已清晰认识到自己心态的问题,自己自诩灭蜀中有大功,却贪功自大于众人,若非贾诩言语点醒,他岂不是在自取灭亡!
“多谢贾先生开宠顿悟!”满宠作揖而拜谢道。
“不敢!”
贾诩急忙扶起满宠,说道:“将军当谢陛下心宽仁厚,欲以将军为一代楷模,以便军中将校习从!”
“愿闻先生赐教!”满宠正色道。
贾诩说道:“如实而言,陛下诏将军归京,乃另有吩咐!”
“陇上诸郡如上郡、北地、安定等三郡自后汉羌乱以来,多有县城由是荒废。陛下迁人以实陇郡,意在恢复郡治。而朔方有云中、五原、朔方三郡废弃。今以关中为治,需恢复诸郡边防。”
贾诩侃侃而谈,说道:“如陛下以为能担此任者,非满君莫属,故招将军入京。一为叙述旧情,重封爵位于将军;二为恢复关陇边郡,以来巩固边陲!”
满宠面露惭愧,向长安方向拱手,说道:“宠不识陛下好意,而妄出不当言语。陛下不以计较,实令仆羞愧难当!”
贾诩笑眯眯说道:“自古已来,身居富贵,能知止足者甚少。不问愚智,莫能自知。而将军追随陛下十余年,今陛下欲成君臣情谊,以君为一代楷模,故望卿自知富贵。”
“仆谨记先生良言!”满宠说道。
在文武公卿中,张虞最信任者不是秘书令郭图,也不是丞相钟繇,更不是尚书令杜畿与枢密使荀攸,而是副枢密使兼侍中贾诩。
贾诩作为张虞的贴身心腹,帮张虞干了很多事,出谋划策不用多说。帮张虞调和君臣、臣与臣之间关系属于是常见之事,尤其随着钟繇、庾嶷二相矛盾渐多,更需要有圆滑之人调解。
由于贾诩为人低调,常年笑呵呵,加之背靠张虞,故虽与朝中众人关系一般,但人人却皆敬贾诩。毕竟贾诩智谋超群,谁也不想得罪,之后莫名被贾诩告了黑状。
今在贾诩恩威并下的言语中,满宠心态转变,对张虞既感激又有些许畏惧。
不知过了多久,满宠在贾诩的引导下,趋步入紫宸殿。
紫宸殿内,宴会已备,张虞与诸卿谈笑,等候满宠的到来。
“臣满宠拜见陛下!”
“伯宁免礼!”
见满宠入殿便拜,张虞从榻上而下,亲扶起满宠,并顺势握住其手臂。
“伯宁灭蜀有奇功,朕候卿久矣!”
张虞举起满宠手臂,向殿内官吏,笑谓道:“朕镇军大将军归朝,诸子何不迎拜!”
“拜见镇军大将军!”
在张虞示意下,众人敬拜满宠。
“不敢!”
相比入京的满腹牢骚,今被贾诩整顿一遍的满宠,见到众人如此礼待他,多有惶恐之色。然在惶恐之下,却更多是对张虞的感激。
张虞拉着满宠的手赴宴,笑道:“朕欲封卿为万户侯,然国中为万户侯者众,难以突显卿开国功勋之地位。朕苦思多时,今欲改爵制,重封天下侯爵。”
“周有公、侯、伯、子、男五爵,两汉重制爵位。而朕今恢复三等五级爵制,食邑皆为分食制。公爵者,分有国、郡、县三等;侯爵者,有县、乡、亭三等;伯、子、男三爵者,与侯爵者同。”
张虞立于阶上,沉声说道:“镇军大将军满宠灭蜀为首功,今朕册封其为陈国公,食邑万户,享立庙宇。”
在新爵制下,张虞施行分食制。而分食制的食邑户数与实际所得到的食邑租税有出入,大概是按比例收租税,而其比例在2:1。也就说张虞册封满宠为万户国公,实际上满宠只能得到五千户食邑。
因此相比之前万户县侯,张虞用开国国公的名号,换取了满宠手上五千户。在这种新规下,满宠有了面子,朝廷得了实际好处。
要不然一群人封侯,按照实际户数收租,朝廷至少要封出去二十来万户。而今利用改制之名,用国公换五千户食邑,不仅不会让臣子不满,反而会让臣子感激不已。
如看今满宠表现便知,得到张虞册封他为陈国公,满宠急忙跪辞!
“陛下,臣岂敢受称国公!”
满宠惶恐说道:“臣功绩微薄,受领县侯爵便已知足!”
张虞笑道:“国公非实封,乃分万户半食之。卿既有大功,何须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