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汉昭唐 第433节

  在南汉小朝廷备战之际,唐军浮海杀至江东的消息,不知何人泄露,竟传遍金陵内外。

  张昭本在尚书台任职,得知荀让曹昂率兵前征唐人,向左右感叹道。

  “我朝所恃者无非大江,然唐人前破曹仁于大江,又浮海渡至东南,敌与我共饮江水,我军岂能久持?”

  “若不及时降唐,曹操基业覆没,家小性命难保!”

  “张公慎言!”

  恐有曹操耳目,刘基打断说道:“今为国家尽力,何来曹公基业。”

  “哼!”

  张昭冷哼了声,说道:“治政残酷,待下严苛,岂有文武愿为他效死力。今唐军逼近,人心各异,耳目惶恐,安会顾忌你我。”

  曹操在军功封爵上不仅恩薄,对待文臣官吏上也谈不上多好。

  如曹操性格严厉,笔吏掾属稍不合心意,便加以杖刑。如何夔为了不被侮辱,常携带毒药,誓死不愿被处以杖刑。

  不仅好施杖刑,曹操中后期难纳良言,稍有意见不如其意,便会施加刑法。如曹操南征孙权时,遭遇雨季,诸部不愿进军。

  曹操大怒,下令诛杀任何劝谏之人。贾逵刚直上疏,被曹操下狱羁押,若非聪慧自保,恐贾逵已被曹操所杀。

  崔琰之事不用多说,先时大为重用,稍不如意,曹操便逼杀崔琰。

  若仔细例数曹魏诸臣史书,几乎能见曹操性格严酷之案例,不如意非罚便杀。与同时期孙、刘形成鲜明对比。

  当然了,孙、刘性情亦会变化,如孙权老年昏庸,引发两宫之乱,及逼死陆逊之事。

  曹操性格严厉,而张昭属于是性情刚直之辈。今有张虞在中原对比,他岂会看得上曹操?

  瞧着二旬出头的刘基,张昭捋须微叹,提醒说道:“先君敬重陛下,与丞相共立陛下,于朝有大功。然先君病逝,敬舆下有诸弟,莫要与之同流,当审时度势。”

  “唐皇仁厚识才,所下之州郡,多委贤慧者之辈,敬舆不如从之。”

  刘基晓得张昭所说之语,恭敬道:“张公良言,基不敢忘啊!”

  “你我皆好自为之!”张昭说道。

  刘繇无治乱安邦之能,其以儒生外镇,本身是东汉衰微,欲重振声望的象征。在曹操南下淮南前,刘繇被袁术压着打。

  曹操南下之后,刘繇凭借旧时基础,与曹操达成合作,并共选新天子。而因早亡之故,刘繇在江东风评远好于曹操,因此作为儿子的刘基在江东享受崇高的名望,仅二旬出头便在尚书台任职。

  唐军有席卷之势,本无意为曹操效力的张昭盼望唐人速灭曹氏。而刘基因父亲刘繇之故,他具备相应的独立政治资源或名望,他不忠于曹操,仅为南汉小朝廷效力,若是投降的话,唐人会更愿意接纳。

  今唐军不仅引起朝廷官吏震动,而被曹操囚于府上的刘备得知此消息,悲喜之情交加。

  “哈哈!”

  刘备拍案而笑,说道:“曹孟德,纵你夺我基业,然却逃不了败亡。无我守上游,凭你一人奔波两州,又岂会来得及!”

  刘备可以说是爽翻了,当年他被曹操用下三滥手段坑了。而今曹操费尽心思打下基业,终于要覆没了,曹操今后待遇怕不是与他相同,当个富家翁等死。

  之前曹操出兵时,他请求随行用兵,实如曹操所料,他想趁机报复曹操。

  但笑着笑着,刘备又忽然悲伤起来。

  “汉室四百年莫非将亡?”

  刘备掩面哭泣,他的一生坎坷,年少为游侠,立志建立功业。击黄巾,讨张纯,才混得一小官职。去了洛阳,结识曹操,本以为能为汉室效力。岂料随着董卓入京,天下陷入群雄割据,分崩离析之中。

  他先随陈纪在平原任职,因民乱又在公孙瓒下效力。时见张虞遣使联络,出于拯救汉室之念,傻乎乎追随张虞破关中。

  随着张虞侵吞关中,他才明白天下所有诸侯无非都在争夺天下,于是他辅佐刘协,希望能恢复汉天子声势。

  然二袁争夺天子,他随天子沦落到袁术帐下。见过天子的屈辱,他渐渐明白,恢复汉室,大概率无法指望刘协,最终他将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结果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一直将曹操视为在汉室大旗下一同抗击张虞的盟友,然曹操费尽心血哄骗他,到了江东他才发现自己被囚禁,故他既痛恨曹操,又为自己愚蠢而生气。

  而今曹操兵败,刘备为之前所受囚禁屈辱而吐气,又为神器易主的现实而伤感。

  “使君何故哭泣?”程秉问道。

  刘备用袖口擦拭泪水,说道:“我今悲伤,实为天下易主。汉室施恩数百年,因桓、灵二帝败坏基业,引董卓入室而亡,备不得不叹!”

  见状,程秉安抚说道:“使君,天下自有寿命,昔汉前周兴,周亡汉继。汉室四百年,犹入暮年。唐室初兴,正值昭年。或唐兴数百载,自有新朝代之。”

  “我居金陵多年,与诸吏交谈,深感唐皇英武。天子归降,唐皇授以公爵,封土裂国,无所不有,可见唐皇之仁。”

  “望天下百姓得以太平!”

第614章 那便降了!(33)

  三月十九日,经一日多的急行军,孟宁之率步骑两千赶路上百余里,终赶至丹阳南山。

  稍至丹阳立足,孟宁之率兵在南山扎营,文稷率步骑五千从上游渡江而南下,明晃晃出现在丹徒水道以北,距孟宁之所部仅二十来里。

  丹徒水道为秦始皇所修,从丹徒至曲阿,顺着丘陵地势,所开凿一条弯曲的河道。北固山与南山相对,丹徒水道口在北固山以北,然至南山却弯曲而流,流至南山以南,如‘S’形模样。

  孟宁之抢夺南山用意明显,便是居高临下,阻止曹军控制水道。而文稷出现在水北纯粹是想夺回南山,时居高临下,南依丹徒水,足以阻击唐兵。

  得知文稷兵马忽至,孟宁之短小精悍的身子伫于上头,眺望文稷所领五千兵马。

  “将军,敌寇兵马观之恐有四、五千之数,我军兵马不及其数,不如据守固守,等候后续援兵。”尹礼担忧道。

  孟宁之思索少许,看向随军的丘郎问道:“奋威有何见解?”

  丘郎毫不畏惧,说道:“我军袭渡江东,东南兵民惶恐。今文稷从江北而来,率兵至此无非欲夺南山,凭险以阻我军。”

  “今时形势,兵家称客主异势,客贵速战,主贵持重。文稷若设营不出,遣水军分向遂道,会稽兵击吴郡,断我粮辎。待春水长,上江曹休等众军,必沿流赴援,于我北人不利。”

  “我军利在骑,威在野,以我之见,破其锐卒,擒其骁将,可震南人。兵锋大涨,闻者多降,是役可战!”

  “善!”

  孟宁之大喜,说道:“丘郎思虑长远,我意与君相同。客急战,主持重,今不急战,岂不令敌笑我?”

  是役南征,张虞恐孟宁之勇有余,而兵略不足,遂安排丘郎以校尉兼任参军,辅孟宁之用兵,并叮嘱孟宁之多听丘郎意见。

  今下不用多说,孟宁之下令召集兵马下山列战。时丘郎领精骑五百先行下山压阵,孟宁之自率一千五百名甲士徐徐下山。

  而见唐军有意与自己厮杀,文稷非畏战之人,没什么多说话,下令列阵,欲与之决一雌雄。况且唐军占据险要,今若不下山厮杀,他登山急攻,怕没那么好取胜。

  下午时分,艳阳高照,清风徐徐,不热不冷端是个厮杀的好时候。

  先是鼓声咚咚作响,旌旗挥舞飘扬,两军依照阵法相继列阵。

  文稷兵多将广,坐镇中军,调度兵马。因骑少步多之故,遂将两百骑卒布置于后阵,两翼由步卒护卫,列以攻守兼备的鱼鳞阵。试图用优势兵力,正面强攻击破唐军。

  孟宁之非安分之辈,不顾左右劝说,披甲持矛,与中军亲卫一起随时冲杀。而因兵马较少之故,将步卒列在正面,两翼由骑卒护卫,骑将为丘郎。观兵马列阵,乃是机动性强的鹤翼阵。

  二者阵型之区别,鱼鳞阵步卒层层叠叠,可以通过连续梯队冲击瓦解敌方防线;鹤翼阵两翼向左右展开,形成类似鹤类翅膀的V字布局,依靠两翼兵马机动性,突击或是包抄之用。

  因此,二阵区别非常明显,鱼鳞阵兵锋在正面,鹤翼阵杀招在侧翼。

  两千厮杀五千,规模远谈不上大,属于是经典厮杀,既考验将领的指挥、勇猛之能力,又有看兵卒悍与高纪律性。

  风渐渐吹拂过旌旗!

  唐军前营八百重装甲士已列好军阵,严密阵型,坚固的甲胄,锋利兵刃,随时能够出击。

  孟宁之身入阵中,望着充当箭头的兵卒,大声道:“诸子追随我多年,皆是厮杀老手了。今下深入敌境,你我除死战外,我本无别语可说。但眼下击南贼,我必须申明一点。”

  “我受陛下大恩,今日如不胜,我必以死报恩。而天下一统便在眼前,击破五千贼兵,你我得胜而归,陛下必有重赏,望你等尽知!”

  “哈哈!”

  “将军何事这么嗦?”

  有人大笑道:“我固山营兵追随将军十余年,承受蒙陛下器重,多有抚慰,兵员提拔,赏赐丰厚,我等必为陛下效死力!”

  “裴二郎所言有理,营中兵卒多是勇士,晓得固山之威名。今莫说为了陛下厚恩,为了战功都要杀贼!”校尉马宇说道。

  固山营为孟宁之早年所统校营,与陷阵营待遇几乎一样。今兵马厮杀,孟宁之将旧部老卒放在前排。

  “我家中差了女婢,容我宰了贼首立功。”有张狂者吆喝道。

  刀口舔血之辈,话说的越是稀疏平常,大概已看淡生死。反而叫嚣者,或许刚被筛选入营不久。

  “杀贼立功!”

  孟宁之高呼了声,众人齐声应和,声音之大连曹军兵卒都能听到。

  两侧五百骑卒倒是安静准备厮杀,检查辔绳、弓弦、箭矢、甲胄,听着将校叮嘱的话语。

  随着鼓声骤响,步骑无不肃然。八百甲士持长矛、握长刀,一往无前杀去。五百唐骑披甲持弓、握矛,策马缓缓前行。

  望着列阵而来的唐军步骑,文稷心中惊疑。

  上次射阳之役,他心腹部曲多死伤,导致了直领兵马变少。而今他麾下五千兵马不少是夏侯尚调配的兵马,可谈的上精壮,但与精兵有些差距。

  而今唐军步骑行进之井然,这是他厮杀至今少有见过的一支军队,甚至可以说步骑配合之协调,仅眼前这支兵马,这让文稷颇是心忧。

  唐军步骑全员披甲不说,但士气之高昂,步伐不急不慢,能保持阵型长距离行军,可以说是非常少见,远观可谓强军!

  唐军步骑并进,随着距离的拉长,骑卒超越步卒,两翼两百多骑卒奔出,利用弓箭袭扰两翼曹军,甚至有人尝试挑冲后阵曹骑。

  唐骑中丘郎非常嚣张,近身诱曹卒开弓,又抽身离之,稍后加速骑射,趁得空隙,射落两人,引起曹军步卒阵阵惊呼。

  挑冲步卒一番,顺着骑卒的道路,丘郎逼近后阵的曹骑,借着加速前冲,挥舞环首刀,先砍倒一骑,击落一骑,大挫出击厮杀的曹骑士气。

  文稷脸色不好看,他竟看到曹骑出击之后,竟非唐骑之手,竟一次照面,便被杀得离散,陷入被唐骑围杀的状态下,差距太大了。

  唐骑发起冲击不久,唐军八百甲士渐渐逼近。

  曹军阵内箭矢齐飞,射向唐军步卒,然前排盾牌、甲胄的坚固承受了不少的杀伤,纵有兵卒中箭,仅惨叫几声便加快脚步杀向曹卒。

  很快,唐卒甲士捣入军阵,犹如银瓶乍破之声,响彻原野上。

  校尉马宇身先士卒,侧身让开一杆刺来的长矛,挥刀跻身冲杀,刀刃从脖颈斜切而下,之后狠狠一抽,血如泉涌。

  一刀下去,瞬间身上中两矛,一矛被甲胄滑走,另一矛顺着甲叶往里刺,但被二三层甲胄所阻。

  抽出刀,马宇凶狠砍劈,利刃斩在头颅上,又了结一人。

  趁着敌军混乱之际,在左右的掩护下,马宇又斩一人。短时间内,连杀三人,可谓剽悍至极!

  而有校尉身先士卒带头,如马宇一般向前冲杀的唐卒众多。兵卒深入敌军,左劈右斩,勇不可当,是几乎动摇了曹军前排方阵。

  时丘郎忽率百骑折返,趁着前阵承受唐军甲士冲击时,持弓奔驰而过,箭矢随之倾泻在侧翼上,反复骑射三次,侧翼曹卒招架不住。

  抓住时机,丘郎持矛冲击侧翼,百骑轰鸣声响起,排江倒海的声势,非人力所能挡。先前尚且稳固的侧翼,在唐卒冲击与骑射打击下,已在处于混乱边缘。

  随着唐骑冲击,骑未近人时,因担心遭受骑卒的冲撞,曹军便发生溃败。

  铁骑入侧翼,配合步卒厮杀,前排千余人被杀得狼奔豕突,甚至波及中军阵型。

  见步骑双双受挫,唐军凭步骑配合作战,突破前排方阵,这让文稷脸色铁青,身边曹军将校为之色变。

  “杀!”

  见步骑配合打出奇效,孟宁之振臂一呼,率七百兵卒向前冲杀,犹如梭哈般,将所有筹码压上。

  在孟宁之杀入阵中后,厮杀的唐军步骑大受鼓舞。本在混乱、崩溃的曹阵,仅在短时间内,便被唐卒冲杀至文稷跟前不远。

  “贼帅在前方,旗下便是文稷,擒杀有赏!”

  “杀!”

  步卒轰然应诺,提着大刀、长矛杀了上去。步骑先是撤离人群,稍后整顿了下兵马,再次从侧翼反冲。

  面对唐军兵卒如雨泄般冲击,曹军中阵没撑多久,便有兵卒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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