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汉昭唐 第455节

  见郭淮布置有方,张虞便不打算插手,任由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郭淮自行决策。

  而除辽东事外,张虞在年后所忧者,无非是患病的父亲张冀。

  张冀自得风疾以来,精神面貌初始尚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之御医所开汤药无效,张冀精神愈发消沉,各种病症随之而来,尤其旧时厮杀所留下创伤复发,几乎每日折磨张冀。

  “太上皇身体消沉,不知能否痊愈?”

  廊道上,张虞与丞相钟繇并行,闲谈近来的烦恼。

  钟繇安慰说道:“太上皇有天命庇佑,料想此番必能痊愈。”

  张虞摇头而叹,在患病之初,他对张冀痊愈的信心颇大,但随着几个月下来,病情不见好转,反而加重恶化,张虞心理便有准备。

  稍微振作,张虞问道:“卿此番入宫,不知除设立中原漕运使外,还有何要事?”

  钟繇斟酌言语,说道:“去岁正旦之时,臣向陛下请辞,然因天下初安,臣难以骤离。而自今岁以来,仆思绪混乱,昼夜难眠,自觉精力不支。故今时进宫,欲向陛下请辞。”

  张虞有所预料,但依旧挽留,说道:“去岁度田索民,若无丞相主持,岂能析出一百六十余万口?”

  “何况东北战事将起,无丞相在朝主事,朕心难安!”

  钟繇似乎去意已旧,说道:“尚书令杜畿宽猛克济,勇当大任。昔陛下远征河北,民役不堪重负而生变,杜畿单骑前往,恩威并施遂令民众安抚。臣为丞相时,如有不决之事,常问政于杜畿,其性情严谨,臣颇有裨益!”

  “而国中良劣之政,杜畿了然于胸,陛下如能用之,必能清除弊政!”

  张虞颇有兴趣,问道:“国中有何弊政?”

  钟繇说道:“天下纷乱之时,因郡县空缺颇多,故多用降人与后汉旧吏。其中官吏良莠不齐,或有急功近利者,或有贪图腐败之徒,亦或是渎职无为之辈。”

  “陛下欲大治天下,非选用良吏不可;而欲选用良吏,非上者明察秋毫所不能。仆精力不比旧时,严行令法,明察秋毫,清理积弊,此臣所不及杜令君!”

  顿了顿,见张虞没有反应,钟繇继续说道:“陛下以功臣得天下,而今功臣既得富贵,遂大造府宅,门下走狗因之而有幸,故横行桀骜,众多畏之。臣性圆滑,能和人却不能治人。而杜畿守成持正,朝野之人无不敬畏。”

  听到有关功臣之事,张虞神情终于有所变化,问道:“功臣跋扈之事,朕怎未听左右谈起?”

  钟繇说道:“功臣为陛下之爪牙,此事世人周知。而今无人上报陛下,非陛下受蒙蔽,而是无人敢冒然上疏弹劾。若不能得陛下庇护,弹劾者安有容身之所?”

  张虞微微颔首,叹息说道:“朕颇宠功臣,今有跋扈之事,乃朕之失!”

  “卿欲请辞丞相,举杜畿继任,而不知何人可继杜畿之位?”张虞问道。

  钟繇说道:“户部尚书崔琰刚正不阿,清廉贞洁,且乃河北之上士,陛下不妨授予重任。”

  “吏部尚书杨俊不可?”张虞问道。

  “明鉴俊杰为杨俊之所长,如若拔为尚书令,令其清理积弊,则非杨俊之所长。况杨俊选才好用乡人,国中官吏多河内、并州、殷州、兖州籍贯者,陛下不可不明鉴之!”钟繇说道。

  或许要卸任丞相之故,旧时许多不好说之事,钟繇悉数摆在台面。尤其吏部尚书杨俊,虽说杨俊所推举的官吏大多可用,但偏好选择乡人或友人,亦或是欣赏之人,几乎是朝中人尽皆知之事。

  故说难听点,杨俊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但又因杨俊品行靠谱,举荐之人绝大多数有才,故众人方才没有太多非议。

  张虞沉吟少许,问道:“户部尚书谁能接任?”

  钟繇说道:“孙资或能就任,亦或董昭。”

  张虞停下脚步,说道:“那便让孙资以侍中兼尚书仆射,领户部尚书事。而杨俊以尚书仆射兼领吏部尚书事。”

  “陛下英明!”钟繇赞道。

  张虞看向鬓角微白的钟繇,感慨说道:“卿以不惑之年辅朕,鞍前马后近二十载,有大功于社稷。今下辞官休养,朕赐卿钱二百万,蜀锦五千匹,以为些许心意。”

  钟繇说道:“陛下之于臣,如高祖之于萧何。故臣知遇陛下,乃仆之幸事!”

  “劳卿再操劳数月,至岁末卸任。期间如有事务,不妨让伯侯代劳,以便他熟悉政务!”张虞说道。

  “愿为陛下效力!”

  君臣闲聊着事务,已渐渐走至大安宫。远远而望,隔着花圃假山,便见大安宫偏僻阁楼下,太子侍从偷偷摸摸观望。

  张虞心生疑虑,招手说道:“仲康!”

  许褚受封爵位,本能归府享乐,但因闲不住,便上疏请求侍。张虞深思左右不可无亲信将领督领禁军,遂让许褚继续负责自己的安保工作。

  “在!”

  “那仆人为太子亲信,你且将他招来问话。”张虞说道。

  “诺!”

  许褚拱手领命,独自摸了过去。

  厮杀经验丰富的许褚,故意隐匿身形,直到逼近侍从十余步时,方才让侍从瞧见。而侍从一见许褚,便要大叫,似乎要传递什么消息。

  许褚下意识凭直觉上前,一手便擒住咽喉,止住侍从的声音,后续用手将嘴堵上,将他带去见张虞。侍从被许褚带至张虞跟前,当见到张虞时,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在地上。

  张虞挥了挥手,示意除钟繇外,左右之人退下。

  “朕若没记错,你乃太子帐下侍从马尘,旧时选你服侍太子。”张虞神情冷峻,问道:“你不在太子身侧侍奉,今隐在偏僻之处望风,意欲何为?”

  马尘为匈奴人,五岁时被张虞所俘虏。彼时张洛无同伴,张虞便让年龄相仿的马尘服侍张洛,至今以来有十余年。

  因服侍太子张洛多年,马尘深知自己与张洛捆绑在一起,故张虞问话时,马尘强压内心的恐惧,闭口不答。

  见马尘不说话,张虞忽然发笑,说道:“你倒是忠心,晓得为太子隐瞒。但你若是不说,朕只得让人搜索阁楼,料想阁楼中人应未走。”

  闻言,马尘神情惊惧,犹豫良久,叩头说道:“请陛下屏蔽左右!”

  以张虞之智,大概猜到阁楼里发生什么事,深呼了口气,以平息怒气。

  “太子与何人亲近?”张虞眯眼问道。

  马尘低头不能答,生怕张虞震怒。

  “你倒颇是忠心!”

  张虞冷笑了下,说道:“张夯何在?”

  “仆在!”

  “你随马尘将太子传至偏殿,仲康一并随行。”

  “诺!”

  张夯、许褚二人抓着马尘前往阁楼。

  三人离开之后,张虞深叹道:“太子平庸,朕尚能忍之。今败坏德行,实令朕大失所望啊!”

  “陛下息怒!”

  钟繇安抚道:“太子尚少,让人多加教诲,势必能更正德行。”

  张虞摇头说道:“云中王十六而治国家,太子年长于他,反却不如之。古有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二皇子张弼虽说性情急躁,且为匈奴之后,但却恪守礼节。田丰辅佐之,月月来信称赞张弼。反观让张虞寄以厚望的太子,却在照顾长辈之际,行龌龊之事,实在让张虞失望。

  见张虞有更立太子之念,钟繇不敢发声。

  忍着不满,张虞先与钟繇问候张冀。因张冀身体不佳,说不了几句话,张虞匆匆便前往偏殿,而钟繇留在殿外候命。

  偏殿内,在张夯、许褚的看护下,张弼与侍婢潘菱薇哆哆嗦嗦而立,二人神情布满恐慌。

  见到张虞时,慌张的张弼急忙下跪,说道:“儿臣知错,妄求父皇恕罪!”

  张虞没有理会张弼,而是看向面容姣好,长相甜美的潘菱薇,问道:“你何时入宫,可有侍奉过太上皇?”

  潘菱薇抽噎说道:“仆知礼法,岂敢行背礼之事!”

  “仆乃扬州人,因父亲抗拒天军,今罚没入宫为婢,幸被分至大安宫,伺候太上皇起居。今妾私通太子有罪,愿受陛下惩罚!”

  见太子仅是贪恋女色,张虞方才放心,毕竟与普通侍女勾搭,与张冀妃嫔搞出桃色事件,二者差别很大。但即便如此,张虞依旧愤怒。

  “请陛下赦免菱薇,儿愿甘心受罚!”恐张虞下令处死潘菱薇,张洛头脑发热求饶道。

  闻言,张虞愈发愤怒,一脚踹翻张洛,骂道:“朕命你照看耶耶,你却贪恋女色。今不思悔改,当真愚笨啊!”

  “来人,将太子囚禁于太子府,连同他的心头肉。”张虞大失所望,说道。

第651章 偷梁换柱

  “陛下,皇后在殿外求见!”

  殿内,张虞神色冷淡,问道:“可有前去探望太子?”

  张夯恭敬答道:“禀陛下,皇后先出宫看望太子,方才进宫拜见陛下。今是否招皇后觐见?”

  张虞说道:“让她候着!”

  见张虞迁怒至王霁身上,钟繇硬着头皮劝道:“太子私德有亏,与却与中宫无关。中宫今乞见陛下,而陛下却因怒不见,恐非明智之举。何况陛下欲更替太子,岂能不与东宫商量。”

  张虞吐了口浊气,说道:“让皇后进殿吧!”

  “诺!”

  少许,便见王霁脚步匆匆入殿,着急的神情见到钟繇时,方才克制了下,恢复平日里母仪天下的模样。

  “拜见陛下,见过丞相!”

  “仆拜见殿下!”

  钟繇从席上起身,向王霁问了下好,继而向张虞作揖,识趣说道:“仆尚有政务,需往计司一趟,今先告退!”

  “丞相慢走!”

  王霁勉强挤出笑容,目送钟繇离开宫殿。

  及钟繇告退,王霁便看向张虞,哀求道:“太子一时胡涂,方受那妖女蛊惑,行有违礼法之事,望陛下能赦免太子。”

  张虞暗含不满,说道:“今为太子尚能行背德之事,及他继承帝位,无人制衡,岂不骄奢放纵,败坏国事!”

  “太子年岁偏小,至今寡有历练。如他年岁渐长,必能改进所为。”或是听出话外音,王霁说道:“况陛下不闻孝景皇帝昔为太子时,因博局而误杀吴太子。而为帝王时,继文帝遗风,开武帝之业。”

  太子张洛作为王霁倾心培养的孩子,注入了她太多的心血,今她要为她的孩子而与张虞抗争。

  张虞冷笑了声,说道:“景皇帝以弱冠之龄敢杀吴太子,而朕之太子十七岁尚不知礼法之重,却在太上皇宫与宫婢私会,若太子有景皇帝之胆,朕反而欣赏之。”

  王霁欲将张洛与汉景帝相比,这让张虞颇是无语。别看汉景帝薄情寡义,但敢端着棋盘砸死吴太子,便能知汉景帝胆子之大,何况吴太子本身言语有失。今张洛无汉景帝之胆,所犯错误更是低劣,二者岂能相提并论!

  王霁渐渐明白张虞之意,试探问道:“依陛下之言,莫非欲更立太子?”

  张虞语气低沉,说道:“太子不器,朕不得不换。”

  得到张虞的亲口确认,王霁心脏仿佛被揪了下,呼吸几近骤停,脑袋顿时发懵。

  “陛下可是倾心三皇子?”王霁强忍着心慌,问道。

  张虞不动声色,说道:“北地王虽少不习经,但专学以来,聪明睿智,见解深远,远胜常人。朕数问政于他,应对敏达,深通谋略。太子不器,二子就藩,三子可继。”

  王霁讥讽说道:“陛下尚有嫡子,今废嫡而立庶,当欲行东海王之事。妾自思无违妇德,但陛下欲扶郦妃上位,妾无话可说!”

  王霁非常想将当年散尽家财,帮张虞起兵之事拎出来。但却也晓得,一旦说了这句话,她与张虞之间的矛盾将会升级,这是她所不愿之事。故退而求其次,将小儿子张渭抬出来,希望张虞能考虑张渭为太子。

  张虞语气放缓,说道:“殊岚嫁于朕近二十年,你我虽有间隙,但却陪朕于微弱之时,糟糠之妻不可下堂,朕为士民之表率,岂会行更立皇后。何况卿教子治下有功,如行世祖之事,更有负殊岚心意。”

  顿了顿,张虞说道:“如卿所言,北地王为庶子,故欲令北地过继于殊岚,以得嫡子之位。皇后为北地王之嫡母,素衣为北地王之生母。”

  王霁神情惊异,没想到张虞竟想用嫡母、生母之礼法,规避张漳为庶子的身份问题。

  很快,王霁联想到张虞让张漳娶兄长之女为妻之事,政治嗅觉敏锐的她瞬间反应过来,张虞谋划此事恐已是很久了。

  毕竟历代太子被废,往往意味着以太子为核心的政治团体的瓦解,其成员的政治生命的终结。故历代换立太子,常会引起旧太子集团的反抗。

  如张洛身边围绕着王氏族人,及其王氏故吏。故按理而言,太子张洛被废,必会引起王氏族人与王氏故吏不满。但张虞换上的新太子张漳则是情况不同,他的舅舅郦嵩为王氏门生,并且他的岳父王晨本身就是王氏核心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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