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相公顿了顿,开口说道:“有人传说,陛下习练内家拳术有成,已经练出了内息,将来至少要长命百岁。”
李云一怔,随即眯了眯眼睛,问道:“谁传说的?”
杜谦苦笑道:“臣哪里知道,只是偶然听来的。”
他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说是,有打坐练气的道长,进了洛阳,远远的看了陛下一眼,就直说陛下修为不俗。”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
“我这一生,没有与方外之人有什么往来,做了这许多年皇帝,也不曾结交过僧道,哪里来的道士,进了洛阳,就能瞧见我?”
杜相公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虽然没有说,李云心里却有了猜想。
只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受益兄少时读书,可曾听说,古往今来,这世上有长生久视之人?”
杜谦摇头:“不曾。”
“是了。”
李云笑着说道:“你我都不可能长生,我更不信这些,我这些年勤练功夫,只是兴趣爱好使然。”
杜相公微微低头,表示自己明白,不过他心里,却有一些别的念头。
皇帝陛下本来就年轻,如今比同龄人更显年轻,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而且,前年去年两年,陛下已经先后两次,派人出海寻物,洛阳城里许多人都在传说,陛下是派人出海,找寻长生药。
类似的消息,太多太多了。
有些是人猜测出来的,有一些却是有人杜撰出来,故意传播开来的。
甚至…甚至是故意传给东宫那里,传到太子殿下耳中。
朝廷里的事情,牵扯利益太多,就是这么复杂,不知道多少人,在明里暗里盯着李云,盯着李家人,想方设法要生出一些事情出来。
想到这里,李皇帝也叹了口气,开口道:“受益兄,难道因为我这模样,也会惹得父子不穆吗?”
二人已经太熟悉了。
哪怕杜谦只是说了一些看起来全无关系的话,李云却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听了李云的话,杜相公低头道:“臣不知道。”
“不过在臣看来,陛下能够越年轻越好。”
他正色道:“张遂上午跟臣说,金陵府的百姓,哪怕是种地的农户,算上地里的产出,再进城里卖卖菜,帮帮工,十成里,已经有八成能吃饱饭了。”
“江东道的百姓,虽然不如金陵府,但是至少一大半能吃的饱饭,绝大多数人能吃得上饭。”
“这已经很好了。”
他看着李云,很是平静:“陛下,臣当年在长安读书的时候,见不到底下人是什么模样,到了江东,后来又到中原来,这些年在书案上,见到了太多凄惨故事,生离死别。”
“江东新政,可以算得上盛况了。”
李云的新政,其实并没有改变太多东西。
核心就三点,第一点鼓励商业。
第二点,不再严格实行户籍制度,村子里的百姓,可以进城去做点事情,或者是做点买卖。
第三点,就是发展沿海商业。
单单是这三点,还不足以让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但是配合新税,大大减少了百姓的负担。
此时别的地方不好说,但是江东一地,已经实现了很是繁荣的盛况。
论富庶程度,甚至已经超过了洛阳所在的京兆府,超过了这个“天下之中”。
李皇帝这会儿,还在想着东宫的事情,听杜谦这么一顿夸,他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说道:“若是我练拳,也让一些人心里不舒服,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真要是如此。”
李皇帝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萧索:“可能只有我当下立时死了,他们才会高兴。”
杜相公微微摇头:“陛下,东宫贤德,不会有这些念头。”
“我没有说东宫。”
李皇帝摆了摆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在身后,然后他看着杜谦,开口道:“过了这个年关,薛收就要复职了,我打算还让他去户部,让卓光瑞去吏部。”
“受益兄有意见否?”
杜谦脸上露出笑容,笑着说道:“因为这件事,臣求了陛下许多年了,现在臣年纪大了,精力远不如年轻时候,很多事已经处理不来了。”
“让卓兄去主持吏部,臣求之不得。”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受益兄哪天得了空,与卓光瑞聊一聊,说说吏部的事情。”
“再有,就是新相的人选。”
李皇帝背着手,走了几步,然后开口道:“徐坤做了许多年大理寺卿,费宣去职之后,他又做了几年刑部尚书,从资历到品级,都够了。”
“而且,他颇有才干,是个能办事的,受益兄这几天,抽空见一见他,问问他的意见,如果没什么问题。”
“过罢年,让他进政事堂罢。”
杜谦点头,应了声是:“臣记下了,臣这几天,就去找徐尚书,同他聊一聊。”
“好。”
李皇帝揉了揉眉心:“今天就说到这里,受益兄也去歇一歇罢。”
“是。”
杜谦低头,退出了甘露殿,刚一走出来,就看到张遂还毕恭毕敬的在殿外等着他。
杜相公背着手,缓缓说道:“陛下已经给了你差事,你回家里歇着罢。”
“是。”
张遂笑着说道:“我送恩师回中书。”
……
次日,中书公房里,刑部尚书徐坤,被杜相公请到了自己的公房里议事。
杜相公也没有藏着掖着,跟他说了说拜相的事情。
此时,也已经四十多岁的徐尚书,先是看了看杜谦,随即作揖行礼道:“杜相,下官能进政事堂,自然是愿意进的,但是进政事堂之前,下官有个问题,想请教杜相。”
杜谦点头,笑了笑:“咱们同僚多年,你问就是。”
“当年金陵文会。”
徐尚书深深低头,问出了萦绕心头多年的问题。
“下官,究竟是不是首魁?”
第1105章 中枢更替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徐尚书二十年。
当年金陵文会,他明明是首魁,中了之后,立刻被李云任命为和州刺史。
他入仕的起点,就已经是很多人的终点了。
二十年来,他历官各地,虽然升的并不是太快,但是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从地方官到大理寺卿,再到刑部尚书,如今眼见着就要以刑部尚书拜相。
这样的履历,扎扎实实,没有任何问题,而且相当漂亮。
但是二十年来,一直有一个人,将他覆盖在阴影里。
那就是…姚仲姚居中!
姚居中明明是跟他同科的“金陵进士”,当年中试之后,却留在了金陵,说是在府衙,给当时的杜使君打打下手。
但是这个“打打下手”,没过几年,莫名就成了整个江东集团实际上的宰相之一,开国之后,更是直接成为次相。
甚至,甚至…前几年,这位姚相公因恩荫入仕的长子姚慎,都做到了大理寺少卿,做了他徐坤的副手。
这种升级速度,以及履历,却要高出了徐坤太多太多。
这让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郁气。
如今,他终于也要进入政事堂拜相,十几年辛苦,如今至少是理论上,他终于跟姚仲站在了同一个高度,即便双方在政事堂的地位,以及在朝廷里的地位,依旧差距很大,但是此时此刻,徐坤终于可以问出这个问题了。
当年金陵文会,究竟谁才是首魁?
如果他是首魁,为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难道,仅仅是因为当时的他太过年轻?
杜相公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厚德应该去问陛下才对。”
徐尚书抬头看着杜谦,拱手道:“杜相,这个问题下官已经憋了许多年了,其中内情,您自然是知道的,如果您不愿意跟下官说,下官陛见的时候,便去见陛下。”
杜相公微微摇头:“何必这么较真呢?”
“当时,你才二十出头,到如今,也就是四十多岁,这个年纪拜相,算是年轻了。”
“下官知道。”
徐上书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同科的金陵进士,都是下官这样,用二十年时间进入政事堂,下官便没有任何问题了。”
杜相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示意徐尚书坐下,等徐坤落座之后,他看着这位刑部尚书,开口说道:“当初,金陵文会的时候,江东很是缺人,我身边也的确很缺帮手,否则那个时候名义上还是周臣的陛下,也不可能公然开金陵文会。”
“你若是看到这一点。”
徐尚书目光微凝:“下官若是见到了这一点,下官也可以留在杜相身边吗?”
“或许罢。”
杜相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不过,如果你与姚相,当时都留在我身边,给我做帮手,那你们二人,都不会是那场文会的首魁。”
“那一届文会的首魁,必然出任州刺史,厚德能明白吗?”
徐尚书认真想了想,然后还是说道:“相公还是没有回答下官,那一届谁是首魁。”
“我已经说了。”
杜谦笑着说道:“你既然出任和州刺史,那一届自然你就是首魁,这无可争议,哪怕姚居中当面,他也不会否认。”
“这虚实之中,大有学问。”
徐尚书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若只是这个首魁的虚名,便差距如此,那这个虚名,未免也太值钱了些。”
杜相公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你当时太年轻,如今你地方朝廷,历练了二十年,未必不是好事,将来前程会更加远大。”
他神色平静:“你拜相之后,中书几位宰相,你就是最年轻的。”
宰相郭攸,今年都五十多岁了。
而章武朝的第一批宰相班子,陶文渊已经卧病在床,许昂是个孤臣,姚仲…
已经老了。
第二批政事堂班子,很快就会搭建起来,核心自然还是杜谦,但恐怕用不了多久,其余四个宰相,就会统统换人。
要知道,许相公年纪也不小了,当年皇帝陛下在海盐县搭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三十多岁了,如今更是已经年近六十。
杜相公的话,意思很明显,他的意思是,不出意外,徐坤会大器晚成,将来甚至会主政中书,接过他这个中书令的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