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杜相公来说,这是极年轻的后辈了,因为他的长子,其实也差不多这个岁数。
曹钰低头道:“杜相太过誉了,您在下官这个年纪,成就比下官不知高了多少倍。”
杜谦三十多岁的时候,虽然没有持国,但是已经主政江东许多年,到了三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做了新唐的相国,成就的确高了曹钰太多。
杜谦摇头道:“时局不同,不能比较。”
说着,他看向李云,开口说道:“陛下,估摸着再有半个月时间,金陵府以及江南道的账目,就都能够核对出来,到时候,这五六年新政到底成效如何,就能够一清二楚了。”
“至于账目真假。”
杜谦微微低头道:“这几天,臣跟张遂,还有江东的相应官员都确认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底下的人也知道,陛下极重视江东,他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胡来。”
“更不敢在江东胡来。”
皇帝“嗯”了一声:“事情交给受益兄,我是放心的。”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又说道:“近来天冷,受益兄回头让人,给这些学子们多添几个炉子,这大冬天算账计数都要动手,没有炉子太受罪。”
杜谦点头笑道:“好,臣记下了。”
“曹钰。”
李云喊了一声,曹钰连忙说道:“臣在。”
“后面你就跟着杜相公,把你密报给朕的那几个人给办了,让杜相公带着你,你跟在他身后,一来相为佐助,二来好好跟着杜相公学一学,如何才能办好事情。”
曹钰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连忙低头:“臣遵命。”
他又对着杜相公行礼道:“多谢杜相提携。”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此是陛下提携你,老夫能教你的事情可不多,老夫久在朝廷,这办地方官员的案子,说不定还没有你精通。”
两人客气了几句,皇帝陛下却背着手说道:“那你们两个人好好合计合计,年前把该办的事情办了,然后咱们一起在金陵过个年,明年把江东的事情处理好了,就可以动身去别处了。”
二人俱都低头应是。
皇帝陛下背着手,看了看左右正在查账的学子们,看了一会儿,才背着手离开。
查江东的账目,目的并不单纯是为了查账。
事实上,这五六年他对江东相当关注,也清楚,江东衙门递上来的账目,不太可能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这个开国皇帝的威严还是在的,等闲人等,也不敢在这上头糊弄他。
毕竟皇帝陛下虽然很少再行株连,但是罚没家产加上五代不得入仕,也算是在政治经济层面进行株连了。
当过官的人家,很难接受这种惩处。
而且,皇帝不株连,不代表不杀当事人,开国到如今十几年时间,刺史以上官员因贪腐人头落地的,恐怕已经有大几十人了。
明知道江东的账目大概率没有问题,但是李云还是要查,因为新政眼下正在推行天下各道,需要给其他道一个警醒,给他们打个样子。
免得这些地方衙门,到时候做假账糊弄朝廷。
等皇帝陛下离开之后,杜相公背着手,看着曹钰,笑着说道:“近几年来,能让陛下这样看重的官员,恐怕只元珍一人了,明年进洛阳,陛下准备让元珍去哪里任何职?”
曹钰犹豫了一下,但面对杜谦,他没有隐瞒的理由,于是低着头说道:“回杜相,大概…大概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
杜相公拍了拍手掌,笑着说道:“真是一步登天了。”
“不敢。”
曹钰低头道:“按照陛下定制,下官不曾经历州县,恐怕一辈子都要在御史台了。”
李云在江东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开国之后的官员必须要做过州县官,才有可能进入中书拜相。
这个规定,一方面是为了打破京官与地方官之间的界限,另一方面也是要让中枢决策层,有地方行政经验,知道最下面是个什么模样。
而不是只知权斗。
曹钰在这一方面的确有欠缺,将来会成为他进入中书的障碍之一。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笑道:“这事确实是个问题,你本人不好开口,那要不然,我跟陛下说一说,你回了洛阳之后,先在京兆府或者附近的州,做上一任刺史。”
“再去做你的御史中丞。”
“你看这样如何?”
曹钰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杜谦,又低下头作揖行礼:“下官,拜谢相公!”
杜相公看了看他,心中哑然。
显然,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满足于圣眷,他的目光很长远,想要效仿许相公,进入中书拜相,成为大唐的宰相。
身为官员,有拜相的心思,这并不能算是什么野心,反而可以说是“上进”。
身为文官,哪一个不想拜相?
杜相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笑道:“那这个事,回头老夫去跟陛下提。”
曹钰拜道:“多谢相公。”
“好了,起来罢。”
“陛下交代了三个人,咱们一个一个去办,先从金陵府的少尹开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曹钰,问道:“元珍在江南三道多年,这江东道以及金陵府,只有这么三个蠹虫吗?”
曹钰跟在杜谦身后,低头苦笑:“回相公,下官…在陛下那里,至少弹劾了十四个人。”
杜相公默默点头,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着急。”
“陛下这么做,自然是有这么做的道理,有些人是不应该抓,有一些人是要顾全大局。”
“陛下那里,多半都已经给他们记上帐了。”
曹钰低头道:“是,相公教诲,下官记下了。”
“那走罢。”
杜相公笑着说道:“我们先去金陵府衙,见一见金陵府的地方官,还有张功达。”
曹钰低头道。
“下官遵命。”
第1142章 屠城
大雪又下了两天,整个金陵城变成了一片厚厚的白色,好在金陵府发动衙差以及百姓,很快把主要的干道清理了出来。
大雪覆盖之中,金陵将军邓阳,还有副将薛圭,带着妻儿一路进了宫里。
昨天,皇帝陛下在金陵城里设宴,与金陵军都尉以上的将官一起吃了顿酒,联络了一番感情。
今日,皇帝陛下带着皇后娘娘一起,请邓阳还有薛圭二人,以及他们的家里人,进宫赴宴。
两家人进了宫之后,分成了两拨,邓阳以及薛圭的夫人领着女儿们,去与薛皇后一道吃饭。
而他们二人则是各自领着儿子,去与皇帝陛下一起吃饭。
宴会快要开始的时候,薛圭以及邓阳的诸子,都上前对着皇帝陛下磕头行礼,李皇帝看了看邓阳的这几个儿子,感慨道:“不知不觉二十多年过去,你如今也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了。”
邓阳低头道:“这都是托陛下的福分,否则臣这一辈子,恐怕想要讨个婆娘都是奢望。”
皇帝摆了摆手,然后看了看他这几个儿子,笑着说道:“都成婚了没有?在哪里做事?”
“回陛下,臣前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婚了,如今老三还没有差事,老大老二都在金陵军中,老大任校尉,老二还是旅帅。”
皇帝看了看这几个邓家的儿子,笑着说道:“明年回洛阳,一道带上罢,可以让他们进羽林卫当差。”
邓阳低头道:“陛下,臣一家都要搬到洛阳去,但是大郎想要留在金陵。”
说罢,他给了自己大儿子一个眼色,大儿子邓灿立刻出列,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低头道:“陛下,臣父虽然是金陵将军,但臣是以卒兵进的金陵军,到今天,已经在金陵军快三年时间了,臣这个校尉的职位,亦非父荫。”
“臣在金陵待得久了,想要继续留在金陵军中任事。”
他叩首道:“臣的些许微薄功劳,俱是自己亲挣的,往后也是如此,请陛下许臣,继续留在金陵军中。”
遴选亲信的儿子们进入自己的亲军,是历代皇帝常见的做法,因为从动机上来说,这帮子人绝对是最忠心皇帝的群体,几乎没有之一。
毕竟利益绑定在一起,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跟皇帝陛下作对。
任谁想要动皇帝陛下一根汗毛,他们都会冲上去,将这人给砍成臊子。
因此,邓阳进入洛阳之后,他的儿子理所应当,就应该进入羽林卫。
至于这个邓灿…应该就是属于二代之中,比较有骨气的一类了。
开国初年,皇帝身边的开国功臣,哪怕最开始籍籍无名,跟着皇帝这么许多年,此时多多少少,也跟着沾染到了一些英雄气概。
更何况,邓阳最初那几年,也是辛苦拼杀出来的。
老子英雄儿未必一定是好汉,但是许多儿子之中,一定会有一两个继承了老子的英雄气概。
因此,一个国家的第二代人里,尤其是被推出来做事的第二代人,往往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邓灿敢在皇帝面前,说自己的功劳,就说明这些功劳大概率的确是他辛苦挣到的,经得起九司查验。
当然了,皇帝陛下也没有这么无聊,去较这个真。
真要较真的话,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缺少有能力的人,真正稀缺的是展现能力的机会,这些二代们获得机会的难度,本来就要远远低于常人。
皇帝眯了眯眼睛,看向邓阳,邓阳低头道:“陛下,臣是江东人。”
“将来迟早有一天,是要落叶归根的。”
他低着头说道:“犬子留在江东,就当是有个守家业的长子在家里,将来臣告老之后,还是要回到故土,埋在这里的。”
“至于犬子的差事,臣想让他在金陵自己挣去,他能挣的出来,是他的本事,挣不出来,就当是长子守家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哑然道:“你小子,也奸滑了。”
邓阳还要在金陵将军的位置上两年多,不出意外的话,他之后的金陵将军就是薛圭,而两三年之后的薛圭,可以说是邓阳一手带出来的。
到了那个时候,如何能不照顾老上司的儿子?
再加上邓阳在金陵多年,在整个军中威望也不会很低,他的这个儿子,单靠地方上的功劳,将来就能够到一个不低的位置。
而到了将来,朝廷要职空缺的时候,只要邓灿职位跟履历都够,朝廷当然会优先选择他。
这个,就是朝中有人好当官的道理了。
很多障碍,父辈已经先趟平了,只要自己能力不是太差,不出什么大错,官途就是一片坦途。
只是,上限不会特别特别高而已。
毕竟父辈给趟出来的路,终点一定低于父辈本身的位置,再想要往上爬,就要看各人的能力以及际遇了。
皇帝笑骂了一句邓阳之后,开口说道:“还有,咱们俩都是宣州,如今的青阳府人,你小子什么时候变成江东人了?”
邓阳笑着说道:“臣在金陵太久,说习惯了。”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那就按你的意思。”
“到时候,让你这大儿,继续留在金陵罢。”
“多谢陛下。”
皇帝又看了看薛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