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一粒总会落下。
国家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从整体和长远来看是一致的,但是必然不可能完全一致,在一些情境下甚至是对立的。
理想中的大同世界,人人都克己奉公,本能的维护集体利益。
但是这种世界终究是难以实现的,就像是大锅饭一样,愿意烧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像是王老汉这种愿意吃亏的“蠢人”只会越来越少,每个人都会变得越来越“聪明”。
然而,于整个社会而言,“聪明人”多了,内部的矛盾就大了,资源的内耗同样也会不断提高。
如果说社会是一座湖泊,每个人都是与之勾连的一个个小水洼。
当大旱来临时,小水洼是支撑不下去的,必须依靠湖泊的水量。
“蠢人”遵循着自然的规律,在承接雨水露珠的同时,将积累下来的部分水源注入湖泊之中,从而维持整体的平衡。
而“聪明人”却是开始觉醒,认为自己辛苦承接的雨水,凭什么要分给湖泊?
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承接的雨水够多,哪怕没有湖泊的帮忙,自己也能生存下去。
伴随着“聪明人”越来越多,其中一部分觉醒的越来越深,非但不往湖泊里注水,反而开始从湖泊中引水,让自己不断壮大,成为另一个小湖。
反正湖那么大,取一些又能如何?
就这样,湖泊的水越来越少,“蠢人”越来越难以生存下去,“聪明人”越来越多。
成为新的湖泊的“聪明人”或许还会涌起莫名的优越感,开始教育那些即将干涸的水洼:“看见没?强者就要懂得截取水源,等着湖泊施舍,不如自己做湖。”
但是,当大旱真的来临的时候,这样的结果只能是让更多的水洼甚至是湖泊彻底干涸。
文明的存续从不是水洼与湖泊的零和博弈,而是水滴与水脉的共生。
每个水洼都在努力,但每个水洼的努力都离不开湖泊的支持。
当个体将“自我”筑成隔绝的堤坝,以为截取是强大的证明,却不知每道水脉的割裂,都在瓦解自身赖以存续的水循环。
这是一个并不算深奥的道理,却是人们几千年来都未曾看透的道理。
稷下学宫的百家争鸣中,这个道理被争辩的最多,永远辩不出个定论。
但正如百家辩论百姓迁移和退耕还林之事一样,当这种争辩遍及天下后,辩论的结果如何已经不再重要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其中明白,个体和整体同样重要。
这世间很多的事情都是既对立又统一的,就如同诸子百家中的儒家与墨家、性善论与性恶论等。
本就没有固定的答案,关键在于尺度和平衡。
在这个缺少娱乐活动的时代,田泽感兴趣的娱乐并不多,钓鱼、看球、听曲、赏舞,还有就是看诸子百家之间的争辩。
哪怕是一个非常微小的话题,在经过双方的深入剖析后,总能给田泽以恍然大悟之感。
知道的越多,田泽就越发的敬畏。
很多以前被他嗤之以鼻的一些书籍也再度被他拾起,比如《中庸》。
这些先贤的著作真可谓是字字珠玑,每次读起来都有新的体会。
结合后世所见所闻,一些东西已经能够看的更清、看的更透了。
就如如今田泽默许的“强迁”,以前的他是万万不可能为之的,只会不断的加大奖励,引导百姓主动搬迁。
因为昔日的田泽只觉得一切都从百姓的角度去出发,尽力为百姓争取利益就好。
但那是在治下百姓不多,以一隅之地从天下吸血的情况下。
物资相对足够富裕,从混乱到大治,又有着中原对照组,百姓很容易知足。
而当坐拥整个中原之后,田泽慢慢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所思所为有多么浅显。
百姓的视角有时候只能看见很小的一块,因为他们的世界不大,看不了那么远、那么深。
百姓为自身争取的利益有时候也并不是正义的,是建立在窃取整个社会利益、损害他人利益的基础之上。
这个村子不迁,那个村子就得迁。如果大家都不迁,日后他国壮大打进来,后人就会受罪。
所以,“强迁”成为了田泽在权衡整体利弊之后,出于国家和百姓长远利益,违逆百姓当下意愿、损害百姓短期利益的无奈之举。
田泽知道,被迁的百姓不愿意走并没有错,这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不公”。
从刘备麾下历练归来的田安,如今也在田泽的安排下开始参与一些政务的批阅。
看着各地官员传上来的呈报,其中甚至有不少官员“为民请命”,田安不禁长叹了口气。
正在一旁小憩的田泽看着这一幕,淡淡一笑。
“怎么?心软了?”
田安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呈报,略有些迷茫的看着田泽:“父皇,迁民之事实施以来,不少地区民怨颇深,此事是否还是要从长计议。”
田泽轻叩案几,鎏金龙纹在烛火下晃动,映得他眸中光影流转:“不错,能够体谅民情,皇儿仁德。”
“不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言皇儿你可知晓?”
田安点了点头:“此乃老子于《道德经》中所言。”
“皇儿觉得此言是对是错?”田泽意味深长的说道。
田安面带犹豫之色。
若是于历练之前,或许他会觉得此言有失偏颇。
虽然学尽百家,但田安接受的教育还是以儒家、法家等为主,对于道家并不甚感兴趣,总觉得无为而治并非正道。
道家之言虽然深奥,却非治国之理。
但是在刘备麾下经历了诸多厮杀和战事,田安已然意识到很多事情并非自己想象的一般,只有亲身经历才知其中艰难苦楚。
田泽见状,微微一笑:“天地不仁,是为大仁。”
“皇儿你这两年久居军旅,可知兵士之不易?”
田安点了点头,沉声道:“兵士每日操练辛苦,于战场之上不避生死,实为国之栋梁。”
第696章 东拼西凑
田泽点了点头:“我大齐对于兵士的待遇,皇儿觉得如何?”
“颇为优渥。”田安略带了些迟疑说道。
“真的?”田泽眉头微挑,意有所指的说道。
田安轻叹了口气:“父皇,如今兵士的待遇虽然在上涨。但是我大齐也在不断发展壮大,兵士的待遇相对而言其实是有所下降的。”
“虽然依旧还算不错,但已经有些不比以往了,兵士们虽然理解,偶尔还是会有些意见的。”
田泽微微一笑:“说得很好。看来在军队里面没有白待,至少看到了一些真实情况。”
“你觉得此事公平与否?”
田安轻轻的摇了摇头:“略有不公。如今七国的兵士待遇比之我大齐分毫不差,在一些方面甚至还要胜过我大齐,兵士们有怨言是难免的。”
田泽随手将桌上的一份军费奏报递到了田安面前,幽幽的说道:“兵士们的薪俸待遇连年增长,但是如今我大齐的战事却是寥寥无几,朝堂上下不少官员都建议裁撤士卒、降低待遇。”
“你觉得他们二者,谁对谁错?”
田安想了半天,眉头紧皱,最后道:“都无错。”
田泽闻言,微微一笑。
不过弱冠之年,未曾经历多少真正的磨炼,能有这种表现已然不错了,他也不苛责太多。
他的长子,并非天才,只是与他一样的普通人而已,相对已经算是聪明了。
再度递过一份奏报:“看看,这是财部报上来的申请。”
“今年国库的收支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赤字,建议削减军费开支和迁民费用。”
田安翻看了一眼财部的奏报,面色更加的纠结了。
“如何?把这三件事摆在一起,你觉得该怎么办?”
“就这么多的钱粮,是坐视寅吃卯粮、削减军费开支还是削减迁民费用?”
田安握着奏报的手微微发颤,绢帛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化作无数绳索,将他紧紧缠绕。
“父皇,”田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削减军费开支,怕是会寒了将士们的心,西境战事频频,后果不堪设想。”
“国库空虚,事关大齐根基,亦是万万不可。”
“依儿臣之见,最好可以加快发展、增进财富,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就推迟迁民之策?”田泽看出了田安的心思,语气莫名的说道。
田安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田泽轻轻的摇了摇头:“你觉得还有什么好办法能够加快大齐的发展?”
“能想的办法,这些年朕和几位尚书已经试遍了。”
“况且如今大齐的财富增长速度是每年近两成,你觉得还有多少提升的空间吗?”
田安的头低的更低了。
加快发展,说的轻松,但凡有这种办法,谁会愿意对内裁减经费。
得罪人又不是什么好事,财部又不是喜欢被人骂的精神病,若非必要,怎么可能提出这些事。
“至于你说的推迟迁民之策,你再看看这份奏报。”田泽随后又递过一份奏报。
接二连三的被考验,此时的田安心中已经有些慌了,小心翼翼的接过奏报。
奏报者的位置处写着两个字:钟繇。
将奏报从头到尾的看下去,田安脸色愈发的苍白了起来。
“钟繇的这份奏报,从客观的角度分析了迁民的成本增长曲线,将来有可能大规模主动迁民的时机,以及这段时间大齐之外七国的发展推测。”
“此外,还有如果不迁民会对国内外带来的影响,对拿下安息和身毒带来的弊端,以及世家豪强的影响……”
田泽的语气之中满是欣赏。
不得不说,这些能够留名于史的英杰的确多有其过人之处。
这一片奏报,不仅全面系统,而且剖析的十分透彻深入,与田泽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迁民之策影响重大,田泽也是纠结许久才下定的决心。
并不是朝廷会议陈宫等人提及,田泽稍加思考就决定的。
在此之前,张昭已经就此事私下与田泽争辩了数次,直到说动了田泽,才拉着陈宫等人在明面上敲定了此事。
“看完这篇策论,你还觉得迁民之事要推迟吗?”
田安捏着钟繇的奏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别的且不论,对于七国的情况,曾在刘备麾下历练的他还是非常了解的。
策论中所说的几乎与他所了解的一般无二,甚至就连推测也是极其合理,即便他不断的想推翻,也说服不了自己。
“儿臣……”田安喉头发紧,“钟尚书所言,字字如刀。可削减军费与迁民费用皆不可行,国库赤字又该如何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