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廷向征西军司供给粮秣十五万斛,绢帛两万匹,在一月内分三批交付;
二,任命张方为河南尹,使持节,都督司州诸军事,封弘农郡公;
三,将并州刺史司马腾与梁州刺史张殷并入征西军司;
四,刘羡卸去太尉之职,重新任命河间王司马为太尉,加九锡;
五,和谈之后二十日内,朝廷须转交洛阳城,而同日,张方须释放此前俘获的所有官僚藩王。
在最后的和约中,刘羡还是尽可能为朝廷与朋友们减轻了一些负担,争取了一些体面,同时尽可能地祸水东引,希望能让征西军司的目光放在并州上,或者挑起张方与司马之间的内斗。如此一来,也能给祖逖他们一些喘息的时机。
张方对此也比较满意,虽然没能得到最想要的司隶校尉一职,但他直接被加封为郡公,爵位上一步登天,就有资本与司马抗衡了。虽没能拿到司隶校尉,但河南尹的职位也不差,既如此,他就有名义在关东驻军,不受河间王遥控了。而且,他也为征西军司争取了一些利益,河间王那边也能交差。
最重要的是,刘羡愿意在此战后去职。在张方看来,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刘羡承认败给了自己。自此以后,这天下第一名将的称号,恐怕要就此易主了。
而刘羡并不在乎这些虚名,在和张方达成协议的那一刻,他只感到全身一阵由衷的轻松。
一项使命就此完成了,压在心头最后的一块大石,霎时化为一汪春水,自脾肺间流淌而去。身体似乎因此化身为风,从大地不断地往上升,一直往上升,俨然飘到了九天之上,再从漫天的云朵包裹之中,轻飘飘降落下来,化作一场纷纷细雨。
出了张方的帅帐,刘羡一行人往金墉城走,他们此时才发现,原来真的下了一场雨。雨水打在刘羡的脸上,湿润的水从脖子一直渗透到身体的深处,痒痒的,使他感到非常地畅快。于是他们策马奔跑起来,好像如此就能追赶上过去那些平静的岁月,无忧无虑的过往。
回到金墉城下,大门已经打开,城内的人们听着退兵的鼓声,就知道了谈和成功的消息。于是他们聚集起来,在烟雨清晨之中,高举火把,注视着刘羡在马上奔驰的英姿,全都在怔怔发呆。
这场灾难结束了吗?他们欢呼了一整夜,眼下想继续欢呼,却有些力竭了,反而有更多的人开始掩面哭泣。
一直处在死亡的威胁下,许多人都已忘却了该如何生活。他们不过是在麻木地苟活着,靠着本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可在现在,希望实现,灾难结束,意识回归肉体,他们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过去。
一无所有的他们,将如何去开启新的生活呢?这使得许多洛阳人悲戚且茫然,继而开始哭泣。
金墉城由此显得有些忧郁与阴沉,可不管怎么说,哭声也是生气。与寂静相比,哭声是这座城池还活着的证明。
天大亮以后,当日晌午,在孟讨的引领下,城东的援军终于开赴进来。这些士卒们还带着诧异与懵懂的脸色,他们不知道昨夜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怀有一点躲过了战乱的侥幸,怜悯且自豪地打量着这座庞大的都城。
与此同时,随着征西军司放开封锁,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到金墉城周遭,混乱与活力开始重新涌现。接下来一连好几日,到处都是纷闹与争吵的人。城内的士卒们艰难地维持着赈灾的秩序,官吏们不断地重申着迁民的条例与规定,难民们则急切地抢注侨籍,并讨要着为数不多的赈粮。
不过这大多与刘羡无关了。在和谈完以后,他先是好好歇息了两日。
连日的战争,早已使他的精神紧绷到极限,放松之后,倦意瞬间笼罩了脑海,令刘羡只想倒头就睡。于是他果断地将整理手头上的事务,将其统统交还给朝廷,然后进驻到金墉城角的百尺楼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眠。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细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金灿灿地洒满百尺楼。刘羡从楼上下来,发现诸葛延、李盛、孟讨、公孙躬等人都齐聚在楼下,他们睁眼看着自己,脸上都带着恍如隔世的神色。
当然还有其他人,刘琨、孟和、傅畅、郗鉴、毛宝、郭默等人都在,所有人都好似宿卫一般,守卫在百尺楼前。只有何攀这一位老者,坐在众人之前,浅饮着一碗热茶。
何攀看见他醒来,就放下茶汤,冲他笑道:“主公歇息好了么?”
刘羡回以笑意,他道:“很好,自从记事以来,还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那太好了,主公,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事呢?”
刘羡舒了一口气,徐徐道:“告别,当然是告别。”
既然要离开故乡了,任何有情感的人,都不可能不与亲朋好友们进行告别。
事实上,不仅仅是刘羡需要告别,在洛阳的所有人,都即将离开这座昔日的繁华之都,他们都需要与这座洛阳城进行告别。
第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正是长沙王司马的葬礼。
葬礼在谈和结束的
而在这个正式的葬礼上,刘羡是外宾中第一个致礼的。他举酒在手,对灵柩拜倒:“我与骠骑,虽有龃龉,仍相交舍命,为事合契。君知我心,我知君志,平生知己,几人而已!金兰之情,念念在兹,知遇之恩,来世犹还!”
说罢,想起这几年的种种过往,刘羡不禁恸哭出声,随即洒酒于地,再三拜礼。左右诸将也都悲痛落泪。司马这一生,虽然常常固执执拗,但他待人真诚,勇于任事,作风又节俭亲民,大家都议论说,他有武皇帝之风。可谁能想到呢?仅仅执政一年,长沙王就惨死于空前惨烈的内斗之中。
到现在,甚至他的妻小都怀疑不能自保。为此,吴王妃抹着眼泪专门向刘羡表示感谢,并悄悄问他,此前司马鲜与其女儿灵佑的婚约是否还算数。
刘羡让吴王妃放心,向她承诺说,只要两个孩子能够顺利元服,不管中间出现何种变故,他都会履行婚约。
祭拜结束,众人扶棺出城送行,直至峻阳陵东北角的一处河曲。此地幽静清远,桃林新芽吐绿,很快,这里多了一座小小的土包,从此以后,司马可以在此处好好安息了。
此事之后,刘羡再去皇宫内拜见祖逖。
祖逖眼下已就任司空,由于要重建新的朝堂秩序,他占据着半废的尚书省,暂时在这里处理政务。由于忙得不可开交,刘羡是上午来拜访他的,可结果过了一个时辰,祖逖在屋内一连见了有十来拨人,竟然每拨都没有重复,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和刘羡会面了。一直等到中午用膳的时候,两人才有了详谈的时间。
不过祖逖并不感到疲惫,他似乎为这种繁忙而精神焕发。这不难理解,在洛阳苦苦混迹了这么多年,他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他一眼就看穿了刘羡的来意,捂着喉咙问道:“怀冲,你是来告别的?”
刘羡点点头,对他说:“是啊,过几日我便走了,下一次再和你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祖逖笑笑,他说:“谁知道呢?我倒是希望,以后永远不要与你再见。”
这是一种玩笑,刘羡明白他的意思。下一次两人再见,恐怕就不再是朋友,而是逐鹿中原的对手了。因此祖逖说,他宁愿不与自己再见,这其实是对自己最高的夸赞。
这本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话题,可祖逖豁达的态度也感染了刘羡,他回应说:“那可不行啊,你若是死在哪个无名之辈手里,岂不是说我没有识人之明!”
“哦?难道你有识人之明?”说到这,两人再次哈哈笑了起来。
但考虑到祖逖的处境,刘羡还是关怀提醒他道:“士稚,辅政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哪怕东海王已死,也不意味着以后就一帆风顺,再无波折。你要多加小心……”
可这显然不是祖逖想听的,不等刘羡说完,祖逖就打断了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我决心这么做,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怀冲,你要相信我,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能泰然处之。”
言及于此,祖逖忽而话锋一转,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反倒是你,要多多注意一些吧!”
“注意什么?”刘羡有些莫名其妙。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祖逖突然卖起了关子:“有个人一直在等你,要你去见一面。”
说罢,他快步走到屋后的一间侧房内,打开房门,对房中人道:“他总算来了,你去给他带路吧。”
随着一位有些眼熟的侍女走出来,对自己弯腰行礼,刘羡有些恍然:这不是政变那日给自己报信的侍女吗?她怎么在祖逖这儿?
他转念一想:哦,是了,是皇后要见自己一面,特意派她等在这儿的吧。也对,再怎么说,羊献容也算自己的政治盟友,帮衬了自己许多,自己既然要告别,总该是需要见一见她,当面道谢的。
想到这,果然听侍女道:“太尉,殿下想见你一面,请跟我走一趟吧。”
刘羡没有拒绝,和祖逖一拱手,就随侍女离去了。两人在宫中兜兜转转,差不多两刻钟后,眼前出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前听风观,那是皇后第一次私下里召见刘羡的地方。
可经过战乱的洗礼后,听风观变得较为残破,周围的墙壁布满了战火熏烤过的痕迹,观内的华丽装饰也几乎都被西人们掠夺一空,就连观前的梅花都谢尽了。刘羡举目四望,几乎无法将此处与记忆联系在一起。
但踏上台阶,再见到羊献容后,刘羡又找回了一些熟悉的感觉。今日的她,依旧如那一夜般,穿着一身俏丽的绛紫纱纹绣缨双裙,显得她轻盈灵动。一连串的剧变,并没有夺去她的美貌,反而带给她一些成熟的韵味,使得她愈发从容脱俗,多了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美。
而刘羡一上楼,羊献容就怔怔地望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快要走了吗?”
刘羡颔首行礼道:“是,多谢殿下这些时日的关照。”
羊献容神色一紧,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你打算何时回来?”
“不知道。”刘羡只能这么回答。
羊献容随后说:“你的意思是,可能永远也回不来?”
“是。”刘羡笑道:“若殿下还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向我提出来,离开前,我会想尽办法帮殿下做到。”
他的本意是帮皇后处理政治上的一些问题,不意此言一出,羊献容竟垂首沉默良久,双手相互交织,纤细的皓腕时而握紧,时而松弛。终于,她下定了决心,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
“当然!君子无戏言!”
不意话音刚落,羊献容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刘羡道:“那好,我要你!”
她的身体火烫,刘羡的头“嗡”的一声,几乎呆住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劝慰道:“殿下,慎言!你忘了那天我说的话吗?”
不意话音刚落,他感到胸前落了几点滚烫的水,继而听见羊献容的嗔怒声:“你以为我是在玩笑吗?我全想清楚了!我就要你!”
“你和我说的那些,我都做不到!我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一个连未来都没有的人,就想要找一个我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没得到过我爱的人,哪怕是死,我也不甘心!你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
这么说着,她眼里的泪水不可抑制,哭泣的声音也从哽咽中溢出。如此直白的告白,刘羡人生中还是第一次收到,而怀中的这个女子,又是显得如此柔弱无助。他强忍着心里的怜爱与身体的冲动,对羊献容说:“殿下,这不可能,因为这是没有结果的……”
可羊献容突然仰起头,好似战士一般果决地说道:“我不要结果,我就要现在的你!”
说罢,她强硬地贴了上来,献上了一个炙热的吻,烫得令刘羡浑身发颤。
三十年来,刘羡见多了美色,自诩绝不会为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而产生动摇,旁人也常常笑他毫不知情趣,古板得好似一块木头。可万事总有例外,或许是危机之后,刘羡过于放松而产生了破绽,又或许是,刘羡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反驳羊献容,帮她找一个幸福的出路。总而言之,他确实动摇了,他只感受到一股纯粹炽热的情感朝他冲来,无法阻挡,也无法克制,最终失去了自我……
等刘羡再清醒时,又是晚上了,有了肌肤之亲的人悄然离去。而他独自坐在楼上,恍惚之间,就感觉做了一场泡沫般的幻梦。
伊人已去,不给他任何再见面的机会,思忖之间,两人也没有任何在一起的可能。刘羡嗟叹良久,他下定决心,将这场意外的告别藏在心底,或者是将其整个忘却。
他是有妻子的人,也是要复国的人,不能再有其余牵挂,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牵挂。
回到百尺楼后,刘羡花了一夜时间来整顿精神,并很快将此事放下了。毕竟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接下来,他要回家了。
第484章 安乐公之梦
随着岁月变迁,东坞的格局早与刘羡儿时的记忆大不相同。
早年的东坞,不过是一个比邻而居的小聚落,有着百来号人,张希妙在其中修了一栋两层的阁楼,以及一座不大的马苑,便算是安乐公府的别院了。而现在的东坞,所辖的田亩翻了两倍,人口也已增添至四百余人,较以前热闹许多。人口既多,原来的聚落便显得拥挤,于是在永康至永宁年间,东坞便经历了两次重修。
第一次重修非常简单,是由曹尚柔主持的,她单独地将阁楼扩建了两栋,又在其间修缮山水园林,为别院增加了几分典雅贵气。而第二次重修就有些大刀阔斧了,几乎相当于一次重建。
原来,安乐公见朝中政局日渐混乱,担忧战事将祸及自身,于是在司马伦篡位之后,便力主将东坞修建成一座堡垒。不仅儿媳曹尚柔拗不过他,就连寡嫂费秀也说不动他,最后只好答应。
于是安乐公便以原有的阁楼为中心,围了一内一外两道高墙,每一道都以砖石为基础,足足建有两丈高。然后又大肆加固阁楼,将其增高至四层,且在坞中挖掘地窖与水井,就连牛栏、猪栏、鸡窝等设施也一应俱全。至于剩余的地方,则被划分成了三十多个小四合院。
如此一套扩建下来,东坞今非昔比,足足可以容纳上千人,只是耗费甚多,几乎将安乐公府的多年储蓄都消耗一空,颇引得家中上下腹诽。
不过之后的战乱,足以证明安乐公的高瞻远瞩。就在张方入洛之际,刘恂见势不妙,当即带着全家老小躲进了坞堡之内,阖上大门后,任凭坞外风吹雨打,他就是深居坞内,不动如山。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洛阳已从首善之地,沦为了一片废墟,横尸遍野,盗贼如云。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也不知有多少人风餐露宿,沦为饿殍。可东坞却毫不受影响,仍旧饮食如常。
这使得安乐公近日在家中扬眉吐气,地位大增。毕竟自从刘羡入仕以来,刘恂虽身为安乐公,在家中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并无人在意他的想法。而今遭遇如此困厄,刘恂不仅没有再闯祸,反而救下了全家人的性命,难免叫人另眼相看。于是这段时间,公府上下,无不对他恭敬了许多,也常常来征询他的意见了。
最初的几日,刘恂自然是意气扬扬,甚至对着孙女灵佑自夸说:“阿翁六岁的时候,便随兄长读过《六韬》,同族的几个兄弟中,除了阿翁的五兄(北地王刘谌),谁也比不过阿翁哩!”
可随着战乱的逐渐升级,忧心便很快取代了得意。毕竟,无论坞堡修建得如何严实,也不过能容一千来人,守两年存粮。人不可能永远躲在坞堡里,存粮也总有吃完的那一天。可若是那一天来临时,乱世还没有结束呢?不管刘恂何等厌恶朝廷,用何等恶意来诅咒晋室。可事实就是如此,若没有一个稳定的朝廷给人带来秩序,一切生活都是无根浮萍。
再加上刘羡此时还在禁军中担任高位,安乐公难免心生焦虑,便不时派人出去打探战况。结果,等来的不是取胜的消息,而是那场洛阳大火。
东坞与洛阳相隔二十余里,按理来说,刘恂无法看到当时的战况。可数十万人的哭嚎是那般盛大,安乐公在睡梦中也隐约可闻,而当他惊醒后往西看,只见一道白光长久地刺破夜幕,恰如泥沙中的珍珠般清晰可见,他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即陷入到长久的悲哀中。
这一幕实在太令人熟悉了,看着黑夜中的大火,安乐公便似乎穿越了重重岁月,回到许多年前的成都城。那个晚上的火光,似乎也是如此炫目耀眼,摄人心魄。只是当时,他并不是旁观者,而是当事人。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安乐公在心中默数:咸熙一年,泰始十年,咸宁五年,太康十年,太熙一年,元康九年,永康一年,永宁一年,太安二年,这么算下来,距离那场成都大火,不多不少,刚好要四十年了。
四十年的沧桑岁月,可以足足隔出两代人。春去秋来,日升月落,不知不觉,刘恂在洛阳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成都的过往。可当刘恂看到洛阳上空的火光时,却陡然回忆起了那一晚,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洛阳也要毁灭了吗?自己的儿子生死如何了呢?安乐公本该去思考这些问题。可此时此刻,不断涌现在脑海的,却是一些全不相干的记忆。就好像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通过眼前的这场火焰,陡然又重活了过来。四十年前那一夜的种种遭遇,心中的种种恐慌与悲哀,都齐齐涌上心头,令刘恂坐立难安,五内俱焚。
当时,东坞内的其余人也都醒了,望见火光,他们一样露出恐惧之色,手指着洛阳议论纷纷。却没有注意到,安乐公悄然退去,他一个人走入家族的祠堂,对着灵位默然无语,面色时而忿怒,时而不甘,又时而颓唐。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乐公就开始做起噩梦。
噩梦是一条走不完的黑色小巷,眼前是望不见尽头的阴影,背后似乎有无穷无尽的魔鬼与追兵,耳边还带有幽灵般的叹息,令他毛骨悚然。而他就像回到了少年时,只能徒劳无功地向前狂奔,分明地感受到身后的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躯体似乎也在奔跑中瓦解,就在黑影要捉住他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化作黑色的尘埃。
自此,刘恂似乎不再是自己,而是成为了一个空洞,空洞中一无所有,只有不知出处的哭声。隐隐约约,时有时无。刘恂想要躲避着渗人的声音,可无论逃到何处,这声音就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响起。终于,安乐公疲累了,任由这声音在耳边萦绕。然后,梦境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他天天做着这段噩梦,就好像一个逃不脱的轮回。每次都以逃跑开始,逃跑结束。于是,当安乐公府上下还在为刘羡的生死而祈祷时,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安乐公也病倒了。他不开口说话,也不怎么吃饭,就一天到晚躺在床榻上,要么发呆,要么昏睡。
这是得癔症了吧,可眼下这个时候,哪里能找到医疗呢?尚柔只能安排一些固本培元的草药,让刘恂暂且服用,结果当然是不见好。等到了太安二年腊月的时候,也就是半个月的时间,安乐公瘦了约有十斤,以致于双目深陷,颧骨突出,坞内的人都议论说,若是这么下去,大概过不了两个月,安乐公便要下世了吧。
最后是大夫人费秀站出来说:“不用治了,这是心病,只有他想通了才有救。你们都走吧,药也不要煮了,我来照顾他就好。”
自从刘瑶死后,费秀就成了府中长辈中最后的定海神针,她既这么说,其余人虽说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就这样,房中就只留下了刘恂与费秀两人。
费秀坐在床榻前,盯着双目无神的安乐公,与其对视良久后,突然问道:“六郎,你就打算这么去见你大兄吗?”
这句话真是立竿见影,刘恂听闻此语,终于从恍惚中回醒过来,他恢复精神后,回避着费秀的目光,低声说:“大嫂,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兄。”
多么孩子气的一句话!费秀盯着他那苍老的面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悲悯,劝慰道:“六郎,你不是对不起你大兄,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人生在世,就要好好活着,你大兄若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虚度光阴,这样折磨自己,该多么痛心啊!”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长盛不衰的秘诀,而对于汉室皇族这一脉说,他们的秘诀其实很简单: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困境和人生,都要好好活着,相信希望,相信幸福,过好当下的每一刻。不管过去有多么困难,也要当做明天就会变好一样来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