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48节

第516章 张方再入关

  对于司马来说,启用张方这个选项,如果不是绝无必要,他也是不想动用的。

  世人都道河间王慧眼识珠,茫茫的征西军司诸将中,他居然能从中将默默无闻的张方给挑选出来,并破格提拔,委以重任。若不是张方人品过于低劣,手段过于残酷,这无疑是一则美谈,足以与齐桓公用管仲、燕昭王任乐毅相媲美。

  可身为主君的司马,对此却有苦说不出。

  他之所以重用张方,固然有重视张方才能等其余原因,但归根到底,促使他下决定的因素只有一个:那便是长安诸将之中,惟有张方是河间人出身。

  虽说大多数王公都只顾着在洛阳享乐,但还是有少数几个王公,是考虑过如何治理封国的。河间王司马便是那寥寥几人之一。他利用自己河间王的身份,征辟了大量河间国的士人,组成了自己的幕府。而在为贾后任命为征西大将军之后,也天然地更倾向于用河间人,张方自然而然就进入了他的眼界。

  当时,司马对张方的印象,多是来自其出色的勇武,早期对军队定下的设计,也是其与李含一文一武,相互照应。只是李含死后,时间紧迫,他无人可用,才不得不全权委于张方。这也是趁着成都王与自己联盟,司马打着以众凌寡、必然取胜的主意。

  结果却未料到,拥有绝对兵力优势的征北军司惨败,而兵力并不占优的张方,却通过空前酷烈的手段,大获全胜,取得了司马炎灭吴以来最辉煌的战果。

  可这个战果,却并非司马想看到的。

  这并不是一种开脱,司马确实从张方身上看到了某种残忍的特质,可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武人需要杀人,不残忍又该怎样呢?可真当张方向世人展示他残忍的那一刻,还是大大超乎了司马的想象。原来,张方不仅仅是对敌人残忍,对百姓残忍,甚至对士人,对宗室,对朝廷,也是一般残忍。

  现在张方无法无天的举动,已经影响到了司马的声誉。关东人既视张方为魔鬼,自然也视河间王为魔王。任何人想要治理天下,都必须要有大义的旗帜在。而若继续与张方为伍,带着如此名声,司马是不可能得偿所愿,正式成为辅政的。

  故而在张方成功的那一刻,正如刘羡私下里谈和所言,司马已经对他起了杀心。而张方私下里成功议和,势成独立以后,又确实给了司马杀他的借口。双方虽然名义上还是君臣,但实际上,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是考虑到,朝廷动迁到许昌后,但南北皆有敌人,两人都还有相互需要的必要,所以暂时没有决裂而已。

  按照阎鼎原本给司马的计策,对于张方,最好的办法无过于驱虎吞狼。若能以利益引诱张方,令其在关东继续开疆拓土,西军则伺机在张方身后捡拾土地,这便有利无害。待到扫清关东各势力以后,一举刺杀张方,就能一竟全功,完成一统大业。

  司马也对此大为认同。与其让张方返回关中,只会白白激化双方的矛盾。令其在关东,至少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换句话说,河间王对张方的底线便是,以潼关为界,只要张方不越过潼关,便任凭他施为。

  换言之,张方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见司马屡次调自己部下入关,并且口惠而实不至,张方自然也知道,司马打得是卸磨杀驴的算盘。这是他早在和刘羡议和之后,心中就已经有的准备。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毕竟张方寂寂无名数十年,是河间王给了张方施展才华的舞台,张方对他也并无多大的仇恨。如今他自立于河南,所求无非是自保二字。但对于自保以后,他将如何发展,仓促之间,张方并无长期的战略目标或计划。

  政治到底不是军事,战场上,张方或许可以战无不胜。可想要独立生存,乃至发展壮大,就并非暴力所能解决的了。

  张方全面接手洛阳后,他一度想开辟荒地,收拢百姓,为自己建立一个稳定的后方。但现实却是,周围的难民畏惧张方。纵使洛阳周遭全是膏腴之地,有上万亩上好的良田,他们仍畏惧于张方的名声,迟迟不敢定居。反而是荥阳、南阳等毗邻河南的郡县,没有上方的命令,反而纷纷出现了难民辟易的景象,主动形成了一道以洛阳为中心的无人区。

  若是在以前,张方自然欣喜无比,认为这是对自己胜利的敬畏与褒奖。但自立以后,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失去了征西军司的援助,河南又无法稳定生产,张方也无法凭空弄来粮食辎重。结果就是半年下来,除了坐吃山空外,张方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收入,更别说整顿军队,向哪个方向来发动进攻了。

  也正是因为处于这种窘境,张方才同意了司马的请求,向关内回调三万军队,以此来减轻自己的负担。在吕朗等人临行前,张方还当着众人的面,以此表态道:“太尉对我有大恩大德,我与朝廷议和,实不得已而为之,事君之心,与过去一般无二。太尉但有所令,我无所不从!”以此矫情话语,传入司马耳中,总算又换得了一些粮食。

  以此为契机,张方开始频频与关中通信,常常向司马诉说自己的窘迫,并再次向司马表忠心。他追忆司马重用自己的种种过往,感慨此前与李含并肩作战的亲密无间,并为司马分析当今的天下局势,吹捧说,只有司马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选。

  可司马也是聪明人,哪里会信这种鬼话?他第一次收到张方的信件时,就忍不住对信使讥讽道:“这个张方,他不会是自比为孙权吧?”

  汉末时,孙权为谋取荆州,背弃孙刘联盟,转而讨好曹操,便曾建言曹操称帝。孙权此举,试图以此激化曹操与刘备的冲突,并挑起其国内拥汉派与拥曹派的矛盾,使其无暇顾及南方的战事。曹操对此评价道:“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以讥讽孙权的险恶用心。

  司马以孙权比张方,显然是以曹操自比。他心里同样有称帝的念头,但绝不是在此时此刻,故而面对张方的话语,他只道是乱风过耳,转眼就抛之脑后了。

  但张方这个人,确实有点异于常人。即使司马没有回信,他也依旧锲而不舍地吹捧司马,不知从哪里抄来几个文人,先是声称河间王“宗室贵望,累叶重光,出镇岳,威声播于四海,固以胡越钦风,戎夷歌德,岂唯区区小府而敢不敛衽神阙者乎?”又是什么“成都王之拟明公,犹阴精之比太阳,江河之比洪海尔。”

  后世有一句话,叫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再怎么冷酷的人,也不会讨厌吹捧的话。故而在张方持之以恒地努力下,虽说司马仍对其抱有高度的戒备之心,至少也不像以前那样,声色俱厉,言语绝情了。

  到了七月,刘羡得知率军袭扰关中,攻打长安,张方又向司马来信。他声称愿意提兵返回关中,主动为司马削平叛逆。司马自是不许,即使带兵返回长安,与刘羡做对峙,依然留下了一万军队驻防在潼关,就是为了提防张方入关。

  不过,通过一些从洛阳逃出的逃卒,司马也陆陆续续了解到,张方近来处于断粮的窘境。他没有把事情做绝,而是传信张方说:“若实在无粮可用,可暂时取食于弘农。”言下之意,还是继续维持了与张方的君臣关系。为此,他可以暂时令张方驻军弘农郡。

  事实上,洛阳之役后,张方获封弘农郡公,他就食弘农郡,本就是名正言顺。张方自不会推辞,当即就率大军开进弘农,仅留少量兵力固守洛阳。而经此一事后,张方更是对司马歌功颂德,似乎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甚至还向长安上报说:有乡人在洛水中发现了一块白玉做成的玉玺,上刻有“文明载德”的字样。未久,就遣使将此玺送至长安,以表忠心。

  司马字“文载”,玺中上“文载”下“明德”,这无疑又是一件劝进的杰作。司马收到此玺,自是对张方的使者又怒斥了一番,表明绝无此心。可他又不忍将此玺弃置,最后将使者打发后,还是将白玺藏在了卧室里。

  在双方关系缓和的前提下,如今关中的战事已经持续近三月,征西军司面对刘羡,却始终败多胜少。渐渐地,在征西军司的军官中,渐渐传出一股呼声,就是仍希望张方回来领兵。毕竟,就目前来看,和刘羡的正面交锋中,张方是唯一一名能做到不落下风,甚至是全面压制的将领。

  对于这种风潮,司马的态度是极为明确的:即使与张方的关系出现缓和,张方仍然极不可信。若是让他入关,张方趁机窃取兵权,那就不可复制了。

  即使在陈仓战败后,司马仍然持有这种态度。但打到这个地步,阎鼎终于坐不住了,他终于改变态度,私下去王府拜见河间王,并郑重其事地向司马提及此事,说道:“殿下,看来,要对付刘羡,非得起用张方不可了。”

  司马自是不许,但阎鼎却分析道:“殿下,刘羡乃是刘备之后,西蜀,又是蜀汉之故地。自蜀灭后,蜀人咸思其主,至今立有昭帝庙、武侯祠。如今刘羡身旁又有李盛、何攀相辅佐,他若入蜀,民心在他。我敢断定,李雄虽是一时人杰,也绝不是刘羡对手!不须两三年,刘羡必定击败李雄,占据全蜀。”

  “到那时,他整顿兵马,西连张轨,再次兵临长安城下。他做得诸葛亮,殿下做得宣皇帝吗?”

  说到这,阎鼎对司马郑重道:“殿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过几日,一旦放虎归山,我们谁人可敌?只有张方。”

  只有张方,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槌,令司马胸口沉闷。

  他用毛笔敲击着桌案上的花口笔洗,良久不语。阎鼎知道,河间王定然是在担心张方在军中的影响力,若是再如此下去,征西军司恐怕是只知张方,而不知他司马了。可若是真如阎鼎所料,放刘羡入蜀,并且重新复国,不仅自己颜面尽失,将来也不好抵御。该如何从中平衡利弊呢?

  他将烦闷告知阎鼎后,阎鼎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低声道:“殿下,这并不难办。”

  “刘羡眼下要入蜀,让我们拦,估计是拦不住了。而张方表面从命,但心怀鬼蜮,无人可以驾驭。留在关东,是败坏殿下的名声,留在关中,也难以听从殿下的诏令,既如此,我们何不令张方也随之入蜀……”

  言未说尽,司马已知其意:若刘羡一方入蜀,或许李雄还难以抵挡,但若是张方也随之入蜀呢?李雄、刘羡、张方三方乱战,三人俱是豪杰,相互制衡,想要恢复和平,所耗费之时日,势必会累月经年,这就足以令司马安心经营了。

  只是对于一点,他比较犹豫,伸手打断阎鼎的话头后,沉吟片刻,说道:“可张方此人素来精明,无利不起早,他怎么会甘做我的棋子,自行入蜀呢?”

  阎鼎笑道:“殿下,张方他有得选吗?他固然擅长用兵,却毫无治民之能,今年在洛阳,除了自己军屯,种些豆麦以外,几乎颗粒无收。只要我军把着他的后勤,殿下再给他封个官,他能在西蜀占些地盘,也就心满意足了。”

  司马点点头,身子靠在几子上,道:“那好吧,就按你说得做吧。你去通报张方,我表他做益州刺史,令他率军入关。”

  他捋了捋胡须,又觉得有些不妥,随后又加了两句,嘱咐道:“你要说明,张方可以带兵入关,但追剿刘羡要紧,他必须火速进军,沿路不得驻留。”

  “您不见他一面?可以稍作安抚。”阎鼎问道。

  司马冷笑道:“我怕他吃了我,张方可是真会吃人的。”

  但事已至此,已毋须多言,既有了对策,执行便是。在接到陈仓败报的次日,阎鼎快马传信都护麋晃,令其打开潼关,放张方进入。而张方似乎也早早收到风声,率军驻留在距离潼关仅八十里处的湖县。

  当他收到河间王的诏令时,他的手中还有另一封信件,这是洛阳守军传来的消息,声称卢志率北军渡过大河,似有进攻洛阳之象。

  “啧,卢志要洛阳?”张方撑了撑嘴角,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对报信的使者道:“那就先给他,你让郅辅守住河南与宜阳二县,过段时日,我就让卢志吐出来。”

  “眼下我有大事要做。”

  张方将手中的书信一扔,漫步到门外,眼见南面大河滔滔,两岸山脉雄奇,在他恣意妄为的表面下,竟罕见得产生了些许兴奋,他在心中感慨道:“江山如画,龙门难跃啊!我张方是鱼是龙,也就在此一搏了。”

  也就是在这一天,张方越过潼关,率军正式返回关中。

第517章 再遇狼骑

  张方入关的消息,自是在关中刮起了一场飓风。

  固然,在洛阳人看来,张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在关西人看来,他却是替关西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虽说早年,司马懿是以关中起家收拢人心,并且立下了规矩,非司马氏近亲不得出镇关西。可肉眼可见地,自立国以来,谈玄诗文为根基的关东清流渐渐兴起,以武功军学立足的关西士族渐渐衰落。

  可以作为左证的是,在贾谧霸占朝政之际,那些声名显赫的金谷园二十四友中,仅仅有郭彰、杜斌、挚虞、王粹四人出身关西。其中杜斌、挚虞乃是长安人士,王粹是弘农出身,郭彰是太原郭氏。这里没有一位京兆之外的关中名士,更别说什么西蜀陇右了。

  因此,关西的落没是无可质疑的。加上晋武帝立国以来,关陇先有秃发树机能之乱,后有齐万年之乱,朝廷两次都举措失当,致使战乱经年,民不聊生。最后虽然得以平定,却进一步加剧了征西军司的离心力。

  等到了司马出镇长安,关中上下,多对朝廷怀有滔天恨意。而张方在洛阳杀得血流成河,正是遂了大部分人的心愿。

  即使他是一名河间人,也在关西拥有了难以比拟的声望。

  连败之下,征西军司本是一潭死水,而今仅是得到了消息,便又再度沸腾起来。他们不等张方到达,便再次整顿军队,对刘羡所部发起进攻。虽说仍然无法动摇守军的营垒,可刘羡等人皆感压力倍增。

  与此同时,在得知张方即将抵达的消息后,刘羡也准备拔营西去了。

  此时已经是九月上旬,草木萧瑟,万物凋零。距离刘羡制定的三个月远徙策略,仅仅剩下十余日。无论移民们还有多少没有进入武都,刘羡等人都该准备拔营离开的事宜。

  但如何在十余万军队面前安然撤退,这是一个考验。

  须知战事的诸多环节中,最危险的时候,并非是在相持鏖战的时候,而是在撤退。鏖战时双方精疲力尽,胜者也不一定能扩大优势。可若是撤退时退得急了,形成脱节,敌军趁机发动进攻,大军又归心似箭,无意抵御,那就极容易形成溃败。汉末时,皇甫嵩于美阳大败王国、曹操追击袁术于封丘,皆属于此类追歼战的典范。

  若是张方未到,刘羡自信,西军士气已丧,纵使自己大摇大摆地离开咸阳原,长安也不敢稍有觊觎之心。可现在,司马竟然重新起用张方,那这趟最后的旅程,便注定不会平静了。

  夜里,他召开了一次军议,会议上众人士气低沉。毕竟将领之中,多半都是参加过洛阳之役的,说得难听一点,都算是张方的手下败将。即使是没和张方交手过的卫博、杨难敌等人,也都受压抑气氛影响,说话都小声了不少。

  刘羡见状,知道众人多产生了畏惧心理,便宽解道:“以我对张方的了解,他为人粗中有细,表面上做事不拘一格,暗地里却小心谨慎。虽不知他为何入关,可在我看来,当不会即刻与我交战。”

  “那他会如何?”果然,此言一出,诸将神情顿时晴朗不少。

  “当然是会保存实力,坐观形势。”刘羡的判断并非无的放矢,他年初时和张方已谈得非常清楚,只要张方还在河间王手下一日,张方若杀刘羡,结局便是兔死狗烹。以张方的个性,他绝不会犯如此失误。因此,刘羡几乎可以断定,对司马的命令,他必然是阳奉阴违。

  不过刘羡也不敢大意。对于张方这种人,如果露出太大的破绽,他也是绝不会放过的,还是需要做一些缜密的安排。

  思忖一番后,刘羡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打一仗,打退西军现在的锐气,让他们不敢追击。”

  “打一仗?怎么打?”杨难敌探过头来看着地图,询问道。

  “我们先真戏假做。”刘羡抬头看着诸将的眼睛,说道:“我们要撤军的消息,西军应该也知道。如果我们作势要撤军,他们会坐视不理吗?”

  “肥肉当前,虎狼当然会追着咬上一口。”

  “那我们就佯作撤军,做一个伏击,先把他的牙口打烂!”刘羡斩钉截铁地说道,并叙述自己接下来的撤退计划。

  “然后趁着张方未来,西军受挫,我们往西方速退,先拉开一大段距离。前两日,每日都必须行军百里,在第一日,我们要抵达槐里,第二日就在武功城宿营。到那时,我们稍作休憩,各部轮番殿后,向陈仓徐行。”

  说到这,刘羡开始指定负责的人选。

  他指点刘沈与张光二人道:“这次伏击,奋武军与昭武军为主,道真兄、景武兄,就拜托两位了。”

  待刘沈与张光颔首,他又对何攀道:“何公,你负责中军的迁移,军议结束后,您就在军中整顿辎重,把辎重从内营转移到外营。营中的伤员,全部按计划送出去,等我军伏击结束,你就带扬武军与明武军撤离。”

  “广武军其余各部,三千人一队离营,注意秩序,相互之间不得间隔三里。”

  最后对李盛道:“宾硕,你派人通知世回,让他派兵五千,提前扫清道路,到县进行接应。”

  至此,刘羡安排结束。众人都知道时间紧急,于是都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当夜,各部都故意明火执仗,士卒们在营垒中来回穿梭,公然搬运各种辎重,人人都在收拾床褥、衣物、武器等用具。

  西军见敌军营垒中人影重重,不禁顿生疑窦。还没派出斥候探个明白,就有数十名衣着单薄的俘虏跑了过来,主动告知他们说:“贼军全在收拾行李,说明日深夜就要撤走了。”

  消息上报到征西军司,西军诸将早知刘羡要走的消息,此时并不生疑。次日早上的军议中,纷纷主动请命,要趁敌军撤离之际,率军尾袭。

  贾疋对此持反对意见,他当众向司马献策道:“殿下,这不是好计策。刘羡既然要撤退,自然也会忧心我军追击,他大概会亲自殿后。我军无一人是他敌手,上前仓促迎战,恐怕难以取胜。”

  司马道:“那你有何想法?”

  贾疋看了一眼周遭的将领,徐徐道:“应该以骑军快行,提前埋伏在刘羡的必经之路上,阻止刘羡撤离。然后等张元帅抵达后,前后夹击,必叫其损失惨重。”

  司马闻言,觉得颇有道理,便对诸将道:“谁愿意担当此任?”

  诸将面面相觑,皆一言不发。显然,他们并不想当这个出头鸟。毕竟尾随追击,如果打不过,随时可以撤退,敌军既然想走,也不会反过来追击。可若是绕行到前面,那就是拦住了对方的去路,不死不休了。虽说成功后,收益很高,但同样,风险也太大。至少对于负责拦路的将领而言,是九死一生。

  阎鼎见状,便不动声色地解围道:“彦度的计策虽好,但须知穷寇勿追的道理。既然我王已经调张元帅入关,自有他去处置刘羡,我们尽力而为即可。”

  贾疋见状,想要自行请命,可随后又为河间王拒绝。见计策不得实施,他又扫视了一圈诸将,退回人群之中,低叹道:“竟无一人是男儿!”

  这话令众人勃然色变,刘粲当场就想请命,但身形稍有动作,就被一旁的刘聪随即拉住了。司马则干脆当做没听到,挥手说:“那就还是夜袭吧。”

  于是当夜大军行动,等斥候前来报信,说已有第一批军队离营西去。于是张辅率四万军队出城,再次尝试袭击敌军营垒。

  正如事前预料一般,渭南营垒已经空空荡荡。往日那些两军来回争夺厮杀,令无数士卒丧生的壕沟栅栏,此时已不见任何人影。营垒中一地狼藉,四处都是扔下的残刀断刃,破衣旧衽,甚至还有许多废弃的箭杆。再往前走,便能看到横跨渭水之上的渭桥。与普通的浮桥不同,这是西汉时就建造的桩式大桥,在滚滚东去的渭水上,犹如一只庞然巨兽,令人望而生畏。

  这本是长安沟通渭北的必经之路,却被刘羡驻营占据了两月之久,西军历经数次血战,就是不能将渭桥夺回,往日等闲可过的渭水,一度好比是天堑。再次站在渭桥上,士卒们回忆起这两月的战事,无不感慨万千。又见渭水对岸,一支敌军手持火把,正缓缓退出营垒。似乎是最后一支出营的队伍,正急忙追上西面执火的大部队。

  此时渭北火龙蜿蜒,黑漆漆的营垒之外,似乎到处都是闪闪烁烁的星星火光。这些火光呈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自东向西不断绵延,就好似沙门庆祝佛诞日时,放置在渭水上的无数小油灯。

  西人一看便说:“敌军走得好快!这就已经基本出营了?”他们随即又想:“这已经是最后一战了,早些打完这一仗,早些结束歇息吧!”

  不等张辅下令,吕朗便一马当先,率数十名骑兵踏桥冲了过去。其余士卒见状,也都争先恐后地跟上,毕竟在众人看来,追击是最轻松和没风险的活计了。他们冲进黑暗的营垒里,用手中的火把照亮去路,心里急匆匆就如同要赶集一般,人群如瀑布一般挤下渭桥,不过一刻钟,就密密麻麻地挤下来数千人。

  但他们并没有发现,在黑暗的阴影角落,那些蒙着破布、牛皮以及稻草的角落里,蜷缩着数百名死士。这些死士一身黑衣,环抱着入鞘的环首刀,聆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们屏气凝神,就如同一块块镶嵌在黑夜里的顽石,不敢稍有动作。

  当最前方的西军与刘羡部交战之后,夜空中吹起四声号响。这些死士顿时拔刀而起,幽灵般出现在那些毫无防备的西人面前。西人慌了手脚,成纵队的士卒正准备与敌军接战,不料敌人就在身边,须臾间便被打乱了阵型,火把掉落了一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遇到了突袭,黑暗中不辨敌我,甚至开始了相互攻击。

  与此同时,奋武军如同一只黑夜中舞动的长蛇,急速地从咸阳原脚包围过来,他们旋风般将这些没有指挥的西人切割成一块又一块,昭武军随后补上,将那些散乱的西军将士逐个歼灭。

  杨难敌所部骑兵分为两个大队,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奔驰至渭北大营两翼,然后朝运不走的柴堆与草料扔下火把,不多时,营垒便熊熊燃烧,烟火点燃了天幕。这火光不但不能照清双方的态势,反而加剧了场面的混乱。为躲避奋武军的锋芒,失去组织的西人们争先恐后地往桥上跑,将那些准备下来作战的战友们,硬生生给挤了回去。甚至有部分人,为了避免被挤压踩踏,干脆从渭桥上跳入渭水里。

  最后的结果是,在一个时辰之内,西军的最后一次追击,如同朝露般迅速消散了。眼见西军在南营重整溃军,刘羡则在西军眼前堂堂列阵,以一个不徐不疾的速度,重新踏上了西行之路。

  天亮以前,他们赶上了前方的大部队,并且强忍着厮杀后的疲劳,啃着携带的干粮,麻木又坚定地向前走。按照原计划,他们要在两日之内,一口气奔波两百里,并没有机会歇息。

  不过,军中的气氛还是轻松的,因为他们又打了一个胜仗,而且极可能是这一年来的最后一仗。

  可惜的是,这种轻松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刘羡坐在马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后方有人来报:说背后出现了一支骑军,打着征西军司的旗号,与己方仅相隔不到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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