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51节

  杨难敌将金印收回袖中,然后拍了拍刘羡的肩膀,煞有介事的说道:“说来也巧,现在我家回到老家不久,你也就重得了自由。这说明什么?怀冲,这说明是天意啊!我们两家百年世交,这都不能相亲相爱,还有什么可信呢?来,怀冲,饮一杯!”

  “是,确实如此。”面对杨难敌这样的热情,刘羡也有些吃不消了,不过杨难敌说得也是事实,他不好反驳,两家历史上确实相交匪浅。只是到了他们这一辈,也就是数面之缘而已,两人真正相熟,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

  杨难敌又敬了刘羡几杯酒,然后自己喝了将近一斗,继而说道:“怀冲啊,前些日子军议,你不是担忧粮秣不够吗?这些年,我们仇池也攒了五十万斛,你若需要,大可以给你。”

  “,这怎么使得?”刘羡道:“所谓无功不受禄,这些时日,总是受杨公的照顾,却没帮上什么忙,我心中有愧,哪里受得?”

  “怀冲啊,还是客气!就以我们两家的关系,这算得什么忙?罚酒!”

  杨难敌眼看着刘羡又喝了一杯,有些醺醺然了,然后自己也借着酒劲说:“我们仇池穷乡僻壤,要这么多粮秣也没用啊。实不相瞒,来之前,我家大人就和我说,他这一生,就只有一个心愿没有实现。”

  “什么心愿?”刘羡明知故问道。

  “就是让我们两家,亲上加亲啊!我家大人和我说,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以说爱若珍宝。而我小妹又极为倾慕你,说什么别无选择,非你不嫁。所以就想把小妹配给你……”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打量了刘羡一眼,然后掷地有声地说道:

  “做正妻。”

  在听到这三个字前,刘羡本来还有些话想说,但此时此刻,他一下就哑然了。

  杨难敌又喝了一口酒,其实他根本没有喝醉,但仍旧借机说道:“怀冲,我说些实话,你不要嫌难听。”

  “杨兄但说无妨。”

  “怀冲你是要继承汉统的人,将来重立社稷,以曹氏为后,多有不妥。将来祭祀,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天下人又该如何看?而且我听说,曹氏没有儿子,等你当了皇帝,皇后却没有嫡子,这不是开玩笑吗?打下一片基业,莫非要让庶子坐天下?这是要遗祸后世的事情啊!不可不深思啊。”

  杨难敌又跟着说:“自古以来,立后的重要性,可谓是不言自明。当年先主刚刚立国,便特意迎娶了吴皇后,为什么?因为吴皇后是刘瑁遗孀,是刘璋的寡嫂,先主立了吴皇后,才能表现自己对刘璋幕府网开一面,以此来安抚巴蜀的人心。”

  杨难敌在这里又顿了顿,让刘羡自己稍作思考。他虽然没有说明,但刘羡也知道他的意思:若是刘羡迎娶了杨徽爱做正妻,能如此确定两家的关系,那仇池一国,就算是彻底融入刘羡势力之中,唯刘羡号令是从,而不仅仅是作为现在的盟友。可若是刘羡不愿意,那两家的关系,可就又要重新衡量了。

  这真是给刘羡出了一个大难题。因为这个条件,是刘羡难以接受的。

  他当然可以迎娶杨徽爱,两人既然有一段过往,结为夫妻,并无多少芥蒂。但要为了讨好仇池杨氏,就要废去阿萝的正妻之位,这是刘羡万难同意的。

  他与阿萝是结发夫妻,两人十五岁成婚,至今已经十九年了,一同经历过许多患难。虽说至今只有一个女儿,可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所谓南园遗爱,故剑情深。这些年来,阿萝陪自己吃尽了苦头,自己都还没有好好补偿她,怎么可能因为杨难敌说没有嫡子,便这么简单地抛弃她呢?

  更何况,刘羡清楚,自己目前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娶了阿萝才有的。早年自己本没有出仕的资格,是因为迎娶了阿萝,搭上了鄄城公的船,才有资格像寻常士子一般入仕当官。哪怕在老鄄城公去世以后,妻兄曹广不喜欢自己,和自己断了联系,这份恩德也该牢记在心。否则,一个连发妻都无法善待的人,又如何善待其余人呢?

  念及于此,刘羡也接着酒力说道:“唉,杨兄,我何尝不喜欢阿蝶呢?可我与家妻的婚事,是我阿母生前定下的,也是我老师小阮公亲自说媒的。”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尊长所定,如何违背?且我与家妻,相互扶持多年。在洛阳时,我在外征战,是她主持家务,保护家小,几度有性命之忧,是我亏欠她良多,怎可再负之?”

  “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不敢负家妻,也不敢负杨兄。关于杨兄的这个提议,还望我不能应允。”

  杨难敌本来打定的主意是,一定要说服刘羡,让他应允自己,迎娶小妹为正妻。可听完刘羡这番话,他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从道义的角度来说,刘羡说得这番话,可谓无懈可击,也有情有义,让杨难敌颇为感动。

  可政治这种东西,并不是什么情义就能打动的。若不能让妹妹嫁过来当正妻,让杨氏的血脉真正成为刘氏皇族的一部分,杨难敌的使命无疑就是失败的。

  因此,杨难敌并不打算松口,他只是颇有深意地说道:“怀冲,你要想清楚。我们家虽然不算什么大族,但还算是有些势力。前段时间,就连李家都来派人探口风,问能不能迎娶我家小妹呢!”

  杨难敌虽然没有明说,但刘羡大概也能猜出来,他说得那个李家,大概就是李雄的那个李家。这其实就是在变相地威胁刘羡: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他能不能承受仇池转投李雄的后果?

  刘羡确实不能承受,眼下自己连汉中都没有拿下,若是仇池杨氏弃他而去,莫非要放弃汉中,去先打仇池山吗?他至今还记得仇池山的地势,那种险绝的地势,根本不是正常的用兵之地。

  不过很显然,刘羡也看得出来,杨氏应该是非常看好自己的。短时间内,也下不了决心决裂,不然,平白多了一个敌人,还让之前的投入就打了水漂。这种威胁,多半还是口头上的。

  这就显得仇池一行更加必要了。

  刘羡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吧,关于这件事,还是我去仇池一趟,亲自和杨公谈吧!杨公于我有大恩,我不敢稍忘。正如杨兄所言,我们两家,有近百年的交情,有什么不能谈的呢?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杨难敌听说他愿意去仇池,只当他是已经答应了,当即用力拍了一下刘羡的肩膀,大笑道:“都说了,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你打算何时上路?”

  “等移民们都启程以后吧!”

  “好,好,好!”杨难敌连叫了三声好,也不多说废话,当即就收拾衣服,起身说:“那我就不打搅你了,你走时和我说上一声,我们一齐出发!”

  杨难敌走后,刘羡一个人喝了会儿闷酒,就看见妻子推开门,进来收拾桌案。阿萝看他眉头紧锁,不由放下手中事务,问道:“辟疾,是有心事吗?”

  刘羡看了妻子一眼,笑道:“没什么事。”

  阿萝自是不信:“那怎么一个人饮酒?”

  刘羡道:“年轻时不懂,如今三十多了,渐渐能喝出些酒味了。”

  “这么好喝?”阿萝便对坐在刘羡对面,给自己也酌了一杯,喝了几口后,悠悠道:“明天可别误了早起的时辰。”

  刘羡又盯着妻子看了一会儿,直到阿萝不好意思,雪白的双颊泛出点点红晕,他才举杯一饮而尽,笑应道:“明星应有烂,饮酒凫雁翔。”

  这是出自《诗经》中的《女曰鸡鸣》,此诗劝人饮酒,之后又接了三句:“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或许人生中最美好的生活,就是在无限的波折中获得静好吧。但刘羡对此心知肚明,既然踏上了这条路,自己就注定与静好无缘了。

第522章 妥协与牺牲

  休整的时日转瞬即过,移民的远徙再一次开始了。

  虽然人们此前已经走过了两千里长路,但那是在关中的广袤平原上。战事确实已经与他们远离,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才是真正坎坷难行的路。因为自进入陈仓道开始,他们终于要开始翻越秦岭了。

  过大散关,进入陈仓道,两岸的山峰如同屏风般陡然合拢,只留下一条容三辆车并肩行走的狭道,人们拥挤在其中,发现视野也因此收窄。他们向前望,道路就如同一条蜿蜒不断的长蛇,很快就消逝在群山的夹缝之中,根本不知道尽头在何处,而头顶的风声也在山林中变得凄厉,大概是因为搀杂了猿声与鸟鸣的缘故,就像是鬼魂在呻吟。

  尤其是在入山的第二日,移民们又遇到了一场秋雨。道路寒气逼人,脚下的栈道又吱吱呀呀,似乎随时会轰然倒塌似的,这不禁叫移民们胆战心惊。到了晚上,大家在山林间烤火歇息,见山中黑影摇曳,听雨点敲击树叶,好似有什么在嘤嘤哭泣,不免更加难以入眠。

  不过这里面不包括刘羡,他不是第一次进入陈仓道了。上一次来到陈仓道的时候,还是在六年前,当时他也曾惊叹于这里险绝的地势。不过在这六年里,他经过了一轮又一轮惨烈的政变与死亡,这些都使得他更深刻地感悟到,再险峻的地势也是可以征服的,可人心的骚动却是永不停止的。

  自己虽然离开了洛阳,但仍然要长久地与人心搏斗。

  人心是一个非常笼统的概念,但越是杰出的领袖,就越需要明白,人心是具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念头,自己的欲望,这是无法根除的。

  因此,一位好的君主,要学会聆听,聆听每一个人的心声。然后消灭仇恨的心声,安抚躁动的心声,鼓舞消极的心声,宽解郁结的心声。而且人心是易变的,一个人上一刻的想法,完全可能与下一步截然相反。因此,君主还需要永保警惕,持之以恒,永不懈怠。

  而在得知仇池杨氏具体的条件后,刘羡就极为清楚,这是一件极为需要警惕的大事。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政治联姻,它不只会干扰自己夫妻之间的感情,还涉及到现在关西各方的政治平衡,更牵扯到己方未来几十年的发展。自己该作何应对呢?

  通用的政治手段是拖延,拖延到自己有好的办法再处置。可这种拖延是要建立在绝对的权威之上的。而眼下是刘羡依赖杨氏父子最多的时刻,既然依赖对方,也就没有足够的筹码,更无法拖延了。

  那就只能选择谈判,谈判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可什么样的结果能让仇池人接受呢?他们的底线在哪里呢?对此,自己又要牺牲哪些人的利益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这个雨夜里,刘羡直接来到了绿珠母子的营帐。

  刘羡掀开帐幕的时候,绿珠正在篝火旁整理行李。两人相视间,绿珠先愣了一下,随即又释然笑了。

  在过了十九年以后,绿珠的气质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当年在金谷园的时候,她风华绝代,但又透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硬,好似初春时梅花枝头的冰雪。但在现在,她的美貌依旧,可却不再张扬,而是带有一种温热黄酒的甘美余韵,初看时并不觉惊艳,但细看之后才发觉,她的一瞥一笑,一忧一喜,皆是如此动人心弦,令人沉醉。

  刘羡知道原因,因为她已经做了十年的母亲了。

  “奉药睡了么?”刘羡向绿珠身后望去,正见刘朗躺在床榻上,头蒙在寒衾里,不由低声问道。

  “睡了有一两刻了。”绿珠也压低了声音,笑容中带着一点对孩子的由衷骄傲,对丈夫说道:“他今天骑了一日的马,已经骑得很熟练了。”

  “是吗?”刘羡又看了眼刘朗,打量着寒衾里孩子尚未完全发育的体型,想象着他骑马的样子,笑道:“那真是了不起,我在他这个年纪,也才刚刚开始学骑马,当时真是战战兢兢。”

  “都是世回教得好,这孩子也勤奋。”绿珠又向他道:“前些日子,世回不忙的时候,他天天找世回练剑习射,这几日,世回和你都忙,奉药就一边骑马,一边读书。你看,这都是奉药自己的批注呢!”

  原来,绿珠是在为刘朗整理书籍。刘羡从中接过一卷,打开细看,原来是《史记留侯世家》。正如绿珠所言,上面可以看见儿子的批注,因为年纪尚轻,还不懂得书法,这些字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

  而仔细一看,刘羡又有些啼笑皆非。

  刘朗到底还是孩子,在史书上写得不是什么读史心得,而是一种孩子式的戏谑褒贬。

  他在张良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失败处,看到司马迁写张良逃亡,更改姓名,就写:“改得何姓名?”;读到张良为圯上老人找履时,又见张良“欲殴之,为其老,忍”,就又写:“既不能殴,为何不骂?”;最离奇的是,在最后,司马迁写到张良貌美如女子,这孩子竟跟着写了一句:“比我母如何?”

  放下再看其余刘朗看过的书卷,类似的孩子气批注比比皆是,数不胜数。刘羡摇摇头,对绿珠失笑道:“这孩子,怎么不懂得爱惜纸张?你跟他说说,要写这种东西,那要自己先抄写一遍。不然,别人怎么看?”

  “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替他抄书。”见丈夫没有夸奖儿子,绿珠似乎有些生气,她强调道:“奉药很用功。”

  “是,是,我是说,奉药还小,不用这么着急。”刘羡连忙道

  “我也不想着急,是奉药自己着急。”

  绿珠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而凝视刘羡片刻,徐徐说道:“辟疾,自从你回来后,他总是很焦虑,常常问我说,他最近表现得好不好,配不配做你的儿子。”

  “嗯……”

  “他也经常问,你为什么不来多看看他?是不是他平日不够用功。”

  “嗯,我只是太忙……”

  “我就和奉药说,是他太小了,等他再大一些,能够上阵杀敌了,就能日夜见到你了。”

  听到这些话,刘羡没有回答。因为一想到即将要谈及的话题,他就感到一种沉重的愧疚,正在自己胸口坠着。恐怕只要一出声,自己就会流下泪来。但他不能流泪,所以他暂不出声,故意把头撇向一边,看着为篝火余光所映照的角落,又听绿珠道:

  “辟疾,这些年,你陪奉药的时间太少,要好好关照他。”

  刘羡仍然无法回答,但他知道,这件事是躲不过去的,他必须正面提起这个问题,让绿珠母子有所准备。

  故而无语良久后,刘羡终于整理好情绪,对着绿珠徐徐说道:“照容,奉药就是我的儿子,不用问配不配。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儿子,我都是看重他的。”

  “可正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刘羡的声音渐渐低沉道:“所以他不可能像寻常的孩子一样,过上正常的生活。有时候,还要为我牺牲。”

  “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悲哀的乱世,可我们必须要克服这种悲哀。”

  绿珠也没有说话,其实从刘羡进帐的一开始,绿珠就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在远行的路上,刘羡放下手中的杂事,一定是有大事要说,而且是事关自己母子的大事。只是她不知道,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大事。绿珠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刘羡道:“照容,你知道,除了奉药外,我没有别的儿子,如果没有意外,我打算让他继承我的文武之道。”

  绿珠并不因此感到欣喜,因为她知道,下面一定有一个“但是”。

  果然,刘羡道:“但是现在不行了,不是因为我不看重奉药,而是因为时势不允许。明天,为了能真正在关西立足,我要和杨难敌去一趟仇池,然后再娶一个姑娘回来。我大概会和她生一个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话,那他就是我的嫡子。”

  这就是刘羡想出来的办法。让他废去曹尚柔,娶杨徽爱做正妻,这实在是难以做到,也有违信义。可若是和杨氏父子达成协议,立杨徽爱所出为嫡子,大概率便能解决这个问题。毕竟他们所看上的,其实并不是皇后之位,而是未来的太子。

  如此一来,问题解决了,各方皆大欢喜。可唯一真正受到损害的,却是无权无势的绿珠母子。刘羡对此感到极为愧疚,但也知道,这是当下最妥善的解决方式了。

  因此,等刘羡说完,他甚至不敢看绿珠的眼睛。这确实是一个残忍的决定,这十多年来,绿珠从未向自己争过什么,无论自己做什么安排,绿珠都甘之如饴,从不反驳。但刘羡知道,这个决定,绝对触碰到了绿珠的底线。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妻子的斥责。

  但绿珠没有斥责,她沉默良久,眼眶也红了,最终却只是低声说道:“你多虑了,我从没做过这种奢望……”

  真的没做过吗?刘羡当然不会追问,他听着营帐外的雨点,回头再漫步过去,悄悄地靠近床榻,揭开寒衾,默默地看着儿子沉睡的面孔。心中有许多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孩子十岁了,但归根到底,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身量还没长高,声音也并不硬朗。他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向往?厌恶?还是纯粹的陌生?但不管孩子怎么看,毫无疑问,自己一定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平静地思考片刻后,刘羡很快下定了决心。他坐回到绿珠身边,对她道:“照容,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只要我能够做到,就一定会尽量弥补。”

  这算是刘羡最后的表态,虽然不可能让刘朗再做自己的继承人,但除此之外,刘羡愿意竭尽全力。哪怕他一贯反感纨绔子弟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状态,但若是奉药的话,只要不伤天害理,刘羡觉得也可以容忍。

  孰料绿珠低头擦拭眼泪后,随即回答道:“辟疾,我没有别的,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等这一次,你从仇池回来,就让奉药时刻跟着你。不论是征战还是歇息,你都要一直带着他,尽你作为父亲的责任。”

  “……”刘羡再次陷入沉默,并没有立刻应允。因为他意识到,绿珠的要求极为敏感,处理稍有不慎,便可能成为一次新的政治风波。

  绿珠自然也知道他在担忧什么,随即补充道:“我不是要你一定要培养奉药,他十岁了,也晓事了,不需要你太多照顾。但你至少要多陪陪他。毕竟自他三四岁记事起,和你相处就不足一年,这哪里像父子的样?!”

  说到这里,绿珠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泪水,两串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肩膀也随之剧烈地抖动起来。刘羡见状,连忙将她揽入怀中,没多久,胸襟就被她的泪水浸透了。

  绿珠低声抽泣,就像一个没有靠山的少女一般,半蜷缩着,对刘羡喃喃道:“你怎么能让我失望?我一直都以为,只要和你在一起,可以一起吃苦,但绝不会再流泪。”

  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在此时此刻,刘羡回忆起过往种种,再硬的心都化了。他只能不断拍着妻子的背,轻轻吻着绿珠的耳垂,低声说:“莫要哭,莫要哭……是我的错。照容,我答应你,等我这次回来后,不论有什么意外,我都一定把奉药带在身边。”

  或许雨水中总会掺杂有泪水,但就像雨水终会停止一样,泪水也终会干涸,决定既然已经做下了,那一切便唯有向前。

  在太安三年的九月壬戌,雨水停歇,天气稍好。刘羡便将手中的事务暂时转交给李矩与刘琨,仅带着十余名随身侍卫,便与杨难敌一起脱离大众,离开陈仓道,朝仇池山疾驰而去。

第523章 仇池山的婚礼

  当刘羡从大队中起程的时候,杨难敌就已经让使者先行,向仇池山通报了刘羡同意娶亲的消息。而杨茂搜得到消息后,当即将此事公之于众,令仇池山上的所有部民都得以知晓,继而每家每户都挂满了用于庆贺的灯笼。

  刘羡抵达时,从山路往山顶看,只见一片绫罗招展,姹紫嫣红,险些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等上了山顶,周围的部民们顿时围了过来,一个个热情地向杨难敌与刘羡问候。而放眼四周,此时正好是秋冬交接之际,仇池的部民们无所事事,都在家中忙碌着,似乎准备着丰盛的宴席,打算招待附近的亲戚。人们走街串巷,都带着一张喜气洋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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