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目光一凝,仔细打量着三旬男子的面孔,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只能看向了朱熹。
朱熹倒也不敢打扰文会,低声说道:“这位就是于湖先生,公认的二十载后的大宋宰执,张孝祥张安国是也。”
张孝祥这个名字辛弃疾就听过了,并且是如雷贯耳。
这不仅仅是因为张孝祥诗词写得好,而是因为在宋国,人生蹉跎是常态,三四十岁进士及第,外放做官,然后中枢任职,若真的万幸,有那么一丝机会能登到宰执的位置,那也是气血衰竭,垂垂老矣,难以实现平生抱负,只在主政几年之后,抱憾致仕。
人生百年,倏忽而过,如何不让人心生戚戚?
而张孝祥所展示的,正是命运没有被岁月蹉跎过的样子。
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成名年轻,科举年轻,为官更是年轻。
史书上说他幼敏悟,书再阅成诵,文章俊逸,顷刻千言,出人意表。
张孝祥十六岁的时候,就通过了乡试。
二十三岁之时,也就是绍兴二十四年,张孝祥踩着秦桧孙子秦埙成了状元。
与张孝祥这个小年轻同时参考之人,中榜的有四十四岁的虞允文,落榜的有被秦桧嫉恨,时年三十岁的陆游。
当然,踩秦桧的孙子自然是有代价的,更何况张孝祥也是个刚烈之人,状元及第后第一件事就是为岳飞鸣冤,第二件事就是公开拒绝秦桧亲信户部侍郎曹泳的结亲。摆明车马就是要跟秦桧正面作对。
秦先生是个小心眼之人,报仇从不过夜,直接指使党羽诬告张孝祥的父亲张祁杀嫂谋反,将张孝祥也牵连了进去。
不过张孝祥运气好就好在这里,不久之后,秦桧就死了,张祁也得以平反。
而张孝祥则是从绍兴二十四年到二十九年,连连高升,以二十七岁的年纪,官居中书舍人,成为了宋国的储相。
这就很惊人了。
因为理论上来说,接下来张孝祥就该外放当个太守,然后回京当个尚书,随后就是转运使、宣抚使等等已经被能称为相公的地方官职等着他。
最多年过四旬,张孝祥就可以成为国家宰执。
但人不遭妒是庸才,就在张孝祥一路顺风顺水的时候,被一纸弹劾,罢官回家,赋闲两年至今。
在北固楼的春风之中,张孝祥宽袍大袖,书写不停,如同仙人一般。
辛弃疾还想要再向朱熹问一问此人的好恶,只听到一阵清朗的歌声传来。
竟然是张孝祥写罢这首词之后,不待其余人诵读,自己大声歌唱起来。
正是: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剩喜然犀处,骇浪与天浮。
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
辛弃疾不由得拍掌说道:“果真是好词!足以传唱千载!”
随后,几人也随之唱和,气氛瞬间就达到了高潮。
而杨则是激动的浑身发抖,他实在是没想到,跟在辛弃疾身边运道竟然变得如此之好,随便参加个文会都能见识到如此多的好词横空出世。
他当即觉得,应该拿着笔记一下前因后果,外加所有人的表情举动,诗词成因。到时候编纂成书,并起名《建康文豪集》,岂不是能跟唐代殷的《河岳英灵集》与梁昭明太子的《文选》并称了?
想干就干,杨一时间找不到靠谱的书本,干脆从身侧士人手中夺过毛笔,在衣襟上开始笔走龙蛇。
这种由苏学士开创的豪放派诗词已经在民间传唱多年,所以在一旁守候的歌姬倒也不见怪,直接换了男子上前,跟着歌声唱和起来。
而张孝祥唱罢之后,却没有照例饮酒,而是端着酒杯来到辛弃疾面前,正色说道:“辛五郎,这首词是写给虞相公、刘大郎还有你的!”
三十余名士人皆是愕然,随后齐齐回头,看向了辛弃疾。
而杨手中毛笔一顿,继续加速书写。
我的妈,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第521章 击楫誓中流
见辛弃疾一脸疑问,张孝祥解释道:“去岁之时,我在家乡芜湖赋闲。”
于湖先生的于湖,就是芜湖的别称。
说到这里,辛弃疾猛然点头:“我想起你是何人了,你是芜湖张先生,曾经到我靖难大军中劳军!”
张孝祥微笑颔首。
其实在金国武平军阿里刮所部夺取浮桥,渡过长江占据东采石的时候,身在芜湖张孝祥就知道事情要坏菜,急忙组织民兵想要夺回。
然而刘淮的动作更快,他迅速率领精骑南下,与虞允文所率的淮西溃军汇合之后,直接就将武平军第一猛安弄死了。
张孝祥虽然组织了民兵,却终究没有用武之地,只能带着他们,携带粮食去劳军。
对于这名同科状元郎,虞允文当然是十分敬重,但靖难大军与金军隔着长江争斗,刘淮与辛弃疾等主将根本没空与地方豪绅作深刻交流,最多也就是匆匆饮宴,互相拉一下关系,做一些保证罢了。
在之后靖难大军强渡长江,攻取东关巢县断金军后路时,就是从芜湖城出发,张孝祥在其中也是出了大力的。
可以说,自采石大战开始,张孝祥就一直在二线作后勤工作,属于虽没有上战场,也没有什么名气,却依旧是战争不可或缺的一员。
身为主战派的一员,张孝祥原本是对张浚抱有极大好感的,然而在近距离看着刘淮、虞允文、辛弃疾、成闵、李显忠等豪杰于巢县与金军主力打战略会战,正面厮杀后,这位年轻的储相思想产生了一定变化。
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才是正道!
天天说要主战,难道仅仅靠一张嘴就能收复失地,回到故土吗?
待到巢县大胜,生擒完颜亮的消息传来,张孝祥欣喜如狂,写下了这篇千古名篇,并且在协助收拾了战场残局之后,亲身来到了建康。
什么张浚,老子才不拜谒这种眼高手低的玩意,要见就见真英雄!
由于张孝祥开了一个好头,很快,这些士子就同样书写诗词,直抒胸臆,立志北伐收复中原。
这就是引动士林风潮评论,至于成效可大可小,在宋国的政治环境中,严重一点的带头的会被杀掉,他们所支持的宰相也会被罢黜流放。
典型例子就是建炎年间被赵构所杀的陈东,与被贬谪的李纲。
待到文会气氛热络起来之后,辛弃疾等人则是与张孝祥攀谈起来。
然而刚刚寒暄了两句,张孝祥的一句话就再次让辛弃疾惊愕起来。
“辛统制,你看以我的本事,能不能在山东当个知州或者通判呢?”
朱熹与陈亮目瞪口呆,杨手中笔也微微一顿,在衣襟上染了一团墨渍之后再次快速书写。
辛弃疾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摇头失笑:“张先生说笑了,如此大才,如何当不得一知州?只是我却是想不到,张先生为朝廷清贵官员,乃是宰辅之才,如何想要到山东求官?”
张孝祥摇头失笑:“辛五郎此言差矣,经历了金贼南侵,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抗击金国,收复故土,哪里是在江南能做成的?自然是要到与金贼厮杀的一线去。”
“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我欲效仿祖逖中流击楫,不渡江北上却在江南的朝中任职,我的志向岂不是也成了一个笑话?”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要先出来!
张孝祥言语坦荡,将顶级士大夫的姿态展露无遗。
朱熹与陈亮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怦然心动之态。
辛弃疾一时间心中只能暗呼好家伙。
刘淮派给他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为山东物色拉拢一些靠谱的地方官吏。
这几日辛弃疾也着实是用心良苦,忽悠了几名主战派的士子,但他绝没有想到,这名号称负天下之望的张孝祥竟然主动要去山东为官了。
连带着原本有些犹豫是不是要继续求学的朱熹都有些跃跃欲试之态。
然而辛弃疾却没有立即答应,却是有些踟蹰起来。
张孝祥无论能力还是才学都没有任何问题,然而这是不是宋国想要牢牢掌控山东的手段,就有些难以判断了。
到时候如果宋国直接干涉山东军政,胡乱指挥一通,该如何是好?
不过辛弃疾马上就放下了这种杂七杂八的念头。
这种时候是不能拒绝的,至于张孝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到时候将他引荐给刘淮,让刘大郎去头疼的吧!
“既然如此,我为张相公引见刘淮刘大郎。”辛弃疾立即点头应诺:“至于大宋的官职……”
张孝祥摇头失笑:“这倒是无妨,我也自然有些门路的。”
两人相视一笑,确认是同志之后,张孝祥又立即做出了另外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杨二哥,莫要再写了,且来饮上一杯。”张孝祥亲自斟满了一杯酒,放在了杨面前,直接让他有了受宠若惊之态。
杨沂中虽然位高权重,但属于幸进之人,大家都只是怕他,畏惧他,却不是真的钦佩他。
但凡他有服众的能力,也不至于宋国臣子动不动就要请斩杨沂中来表忠心了。
而身为杨沂中的二儿子,杨的身份自然有些超然的。
但一方面杨沂中性情阴鸷,知道自己这种人荣辱皆系于官家之手,因此家教极严,根本不会让儿孙胡作非为;
另一方面,杨的性子淡然,知道自己也只是中人之姿,在朝中挂个官爵,安生的过太平日子。
他万万没想到,还能被张孝祥这种宰相之才如此礼遇。
“多谢于湖先生。”杨接过酒杯,刚想要抬头痛饮,立即就想起来衣襟上全是字迹,生怕污了,当即小口啜饮起来。
张孝祥含笑点头:“听闻官家有意让同安郡王主掌两淮,不知道二哥有什么想法?”
杨迅速摇头:“这是国家大事,我一个小辈,哪里可以置喙?”
张孝祥恳切说道:“这既是国事,又是家事。同安郡王隐约有中枢第一将的地位,却是功劳不显,恰如空中楼阁,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如何能压服成闵、李显忠、吴等外军大将?
到时候中枢衰落,为外将所轻,就不是一人荣辱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你们杨氏也算是名门大族,如何不想着富贵绵延子孙?如何不去想广开郡望?”
这话说的十分直白,却也有些危言耸听。
宋国的制度又不是唐朝时的节度使可以财权、治权、兵权一把抓,哪有那么容易轻视中枢?
但这话糊弄杨却是足够了,而且张孝祥那一番郡望之类的言语,也是戳中了杨的内心。
须知道杨沂中的君王之位可是不能世袭的,而杨家籍贯在代州崞县,也就是今日的山西代县,杨沂中也是北人,没有宗族支持,两三代也就衰败了。
为国计,为家计,由不得杨不重视。
“张先生乃是天下智者,可有什么言语教我?”
张孝祥指了指辛弃疾:“两淮与山东是一体的,今日我借花献佛,为两位牵线搭桥,来日我会在这京口召开宴饮,还望杨二哥能赏脸。”
话虽说的隐晦,但其中意思明了。
杨沂中如果当上江淮宣抚使,总得派遣心腹掌握各地,总得与山东作些配合,到时候临时抱佛脚不如此时就搭上关系,熟络一番。
而张孝祥愿意当这个政治掮客。
被抢过主动权的辛弃疾却是一直捏着酒杯,一言不发,只是暗中打量张孝祥。
这厮不会是刘淮或者陆游暗中结识派遣的帮手吧?!
怎么干的都是自己想干的事情呢?
原本辛弃疾想要通过杨接触殿前司的将领,但其中困难却是不言而喻的。
外将结交禁军,你这是想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