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世界上还有一些人是不想安生过日子,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就比如这群乞儿的头目侯安远。
作为当日带着一群乞儿将金国海州知州高文富用石子扔死的功臣,侯安远原本还是有一些前途的,但他却是个浪荡性子,只要了许多赏赐,分给麾下的乞儿之后,就继续带着一群恶少年厮混。
颇有一代新任黑帮大佬的雏形。
但是官府自然有自己的规制,尤其是像忠义军这种刚刚诞生的政权政治清明,知县高敞又是个循吏,在他的打击之下,侯安远不敢作奸犯科,一代黑帮大佬就此陨落,饭辙是一天比一天少。
没办法,侯安远只能带着几个亲信小弟,几个半大孩子到处寻活路。
然后他们听说卫所管饭,就以学习为理由,来到了卫所中。
到了此地才发现,这地方好啊!可谓发大财的地方!
“小孙,你继续说说。”
见到几名刺头聚拢在一起,缩在了一方营帐之后,有名卫所军官皱起了眉头,生怕他们惹事,也就悄悄的跟在其后,在营帐的侧面遮住身形,静静听着。
果真,不过片刻,窃窃私语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大哥,我都打听明白了,张家是一家商贾,没有文名,也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只是有的是钱罢了。他家儿子十分蠢笨。”
“还有赵提司的孙子,王员外的二儿子,都不足为虑,咱们收拾他们易如反掌。”
“好!”侯安远的声音传来,其中有说不出的兴奋:“都是一些蠢物,合该咱们发这笔横财。”
军官在旁边听着有些无语。
想要在军营中绑架大户与官员的孩子,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到底谁是蠢物?!
军官刚要出手抓个现行,就听到侯安远说道:“这次月末大考,优胜前十不单单有一百大钱可以拿,听说城里的员外专门聚了一笔银钱,每个人足足可以分上五百钱,而且以后就要成成例了!”
“这笔钱,咱们势在必得!”
“喏!”
几个半大小子同时小声欢呼起来。
军官更加无语,转身就走。
合着你们这几个小子这番姿态,就是为了能考个好成绩啊!
神神秘秘跟要作奸犯科一样,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侯安远此时还不知道已经免去了一番折磨,第二日,他斗志昂扬的走进了考场。
虽然是第一次拿起正经的毛笔,但多日用木棍在黄沙上的训练已经使得侯安远准确的掌握了握笔的姿势,虽然写的很难看,却还是能清晰的写一些字的。
对于这些才入门的文盲来说,题目并不困难,无非是写几篇小作文,外加算几个数罢了。
侯安远对此自然有些心理准备。
事实上,他估摸着依照自己跟麾下兄弟的那点小聪明,最多只能在第一个月挤进前十,往后就有真的埋没于荒野的学神冒头了,到时候侯安远拿头跟这些人比成绩?
一锤子买卖,拼了!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第一次大比,竟然是那小孙拿了头筹,而他侯安远拿了第三,还有两人进入了前十,堪称大胜。
“哈哈哈!”侯安远在榜下哈哈大笑,气势嚣张无比:“两贯半的大钱,咱们哥几个都能添一件正经冬衣了!”
小孙抹着口水说道:“大哥,俺还要买些好吃食,天天吃粥吃咸萝卜条,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侯安远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前几日的鲜鱼不都给了你吗?那么大的几块鱼肉全都进你肚里,还不够?!”
嘴里如此说着,侯安远看着其余几人渴求的表情,直接叹气说道:“那就依你,省下多少钱,咱们就能吃多少吃食。”
“这位兄台请了。”在一旁听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名少年此时出口:“既然如此,在下也可以此番获得的财货拿出来,却不仅仅请诸位,也应该请全校在此学习的孩童都吃一顿好的。”
侯安远看着这名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睥睨说道:“你是何人?”
“在下时旺,出身赣榆县。”少年人小大人一般躬身一礼:“此次排名第二。”
侯安远看着对方身上的衣服,啧了一声说道:“呵,看起来你也是个不差钱的主,何苦要跟我等苦哈哈混在一起?”
时旺摆手说道:“都是一起学习的同窗,如何分得这么清楚。”
小孙咽着唾沫说道:“可是这么多人,银钱够用吗?”
时旺笑着说道:“这好说,我看这榜上十人,除了诸位,还有三人是我认识的,他们家里不缺财货,我让他们也都拿出钱来。
除却诸位的冬衣,总会省下三贯钱,到时候买上几扇猪,混着萝卜一起炖了,蒸上一大桶粟米干饭,足以分食了!”
来到此地学习的并不只是普通百姓,还有许多官员、富商、地主敏锐的察觉到了卫所学校的前景,将自家子侄送过来进行军事化教育。
就算学不成什么东西,总能在同学面前混个眼熟。
而这些官宦子弟虽然不是很多,却大多数都已经在家中开蒙,做些初级试题倒是手到擒来,只能说其余六名平民出身的孩童是真的聪慧。
作为赣榆海商大户家的孩子,时旺想要结交他们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他们必然会受到忠义军官方的关注。
时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他会在八年之后,再次在海州掀起抗金起义,只不过跟张旺徐元一样,最后失败,落得全家被杀的下场。
几个半大小子煞有介事的将此事议定了,随后在银钱发下之后迅速行动起来。
前十之中还有其余两人抹不过面子,也想要掏钱,却被时旺严词拒绝了。
这两人都是平头百姓,钱财有大用处,不能平白用在这里。
卫所的军官与士卒乐呵呵的看着这一幕,不少人干脆也下手帮忙分解猪肉。
不多时,经过简单烹调的饭食就已经煮好,七百多孩童,小的还在冒鼻涕泡泡,大的已经有些成人之态,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突兀,皆在大锅前端着碗眼巴巴的等待着。
看着侯高远与时旺两人分肉,海州卫所的将军符公远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身侧亲信说道:“咱们是不是应该按照年龄分个大中小班,否则这几个小子岂不是回回都将赏赐拿走?”
亲信也笑了:“写成文书上交节度府成定制吧,这几个小子欺负人家五六岁的娃娃,确实不像话。”
事情果真如侯安远所想,这次算是个体验卡,没了就没了。
如果按照正常发展,这顿饭吃完之后,侯安远这些恶少年要么离开卫所,要么安安生生开蒙,随后在本地继续厮混。
古惑仔嘛,要么直接死,要么幡然悔悟,重新过自己的一生。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是改变了侯安远的一生。
第570章 刨肠曾见华佗贤
第二日,侯安远带着自己伙伴,走出了临时宿舍,伸了个懒腰之后就要参与队列训练。
晨练完毕之后,侯安远就看到小孙捂着肚子,不由得好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昨日吃撑着了?”
小孙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吃完肉之后喝了一肚子凉水吧,待会儿俺去趟茅房。”
“快去快去,别耽搁了上课。”
侯安远随之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到了第三日早晨,小孙则是越来越不妥了,整个人犹如虾子一样蜷曲在床上,竟然都无法起身了。
侯安远这时候方才焦急起来,连忙上报给了卫所的军官。
符公远自然对此十分重视,他倒不是觉得孩童是祖国的花朵,需要加倍呵护。而是军营这种地方聚集大量人口,最怕的就是瘟疫。
到时候一死一营人,哭都没地哭。
符公远带着军医来到房舍中的大通铺,看到了浑身汗水,面若金纸的小孙,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相反,这种症状可太常见了。
果真,军医掀开了小孙的衣服,只是摁了几下,问了几句情况之后,就已经点头下了结论。
“是肠痈,而且是最为严重的那种。”
说到这里,军医也是连连摇头。
在这个年头,急性阑尾炎几乎是有死无生的。
“官人。”侯安远见状,顿时跪了下来,连连叩首:“还请救一下我兄弟吧!他可是月末大考第一名,不能就这么死了!”
即便心中焦急,侯安远还是瞬间找到了最大的筹码。
按照忠义军注重教育的传统,军医总该会有所权衡吧!
“我先给你抓一副大黄牡丹汤,你自己煎好,三碗水熬成一碗水,让他服下。”军医思量了片刻,摇头说道:“至于之后如何……且让我想想。”
这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谢官人,谢谢官人!”
侯安远连连叩首。
而这时候时旺也听到了消息,急匆匆跑了进来,见到这副场景之后,立即整理了一下发髻,随后拱手问道:“先生,不知小孙是何病症?”
军医摇头说道:“肠痈。”
身为豪商子弟,时旺见多识广,立即就明白了事情的棘手程度。
但他眼珠一转,立即就想到一事:“先生,医学院的官人们正在海州……”
军医猛然一拍脑袋:“差点就忘了!”
说着,军医就拉着符公远大踏步的离去了。
很快,军使拿着卫所中数名军医与将军共同署名盖章的文书飞驰而出,找到了在朐山县以北进行义诊的医学院教授。
医学院并不仅仅是要治疗病人,更重要的是要教出新的医生,所以已经发文书到了各地,如果有疑难杂症,一定要向最近的医学院师生求助。
说句难听的,即便医治无效,也能总结一点经验不是?
不到下午,两名教授带着七个学徒,被十名骑士护送着来到了卫所。
符公远不敢怠慢,亲自来到营寨大门迎接。
侯安远心中焦急,同样来到大门处等待,可是他在遥遥行礼之时,却突然发现,领头的两名教授其中一人竟然是名年轻的女子。
而且从站位来看,这年轻女子的地位竟然还不低。
徐尔雅与杨二人也是恰逢其会,只是与符公远相互寒暄了几句,杨就率先说道:“闲话待会儿再讲,且先带我们去见一见病人。”
“正是正是。”符公远不敢怠慢,连忙在前方领路。
几人来到一处干净的营帐,此时小孙已经被转移了过来,蜷缩在一张门板上,发起了高烧,神志都有些迷茫了。
几名学徒将手中的箱子放在地上,随后径直就上前,七手八脚的扒开了小孙的衣服,并且摁住了对方的双手双脚。
杨一边指挥军士去摆放桌子,一边亲自布置笔墨纸砚。
而徐尔雅则是戴上了白绸所制的口罩,又用热水净手,方才上前,仔细检查起小孙的身体来。
片刻之后,徐尔雅回头:“他叫什么名字?家属在哪里?”
侯安远立即挤进来说道:“他姓孙,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依稀记得家人喊过他‘小’,所以我们都只叫他小孙。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在七八岁的时候就没有了,一直在街头要饭吃。我侯安远就是他的大哥。”
徐尔雅微微一愣,随后就摁下了某种情绪:“那我就直接跟你说,有东西烂在了他的肚子里,这种状况已经别无他法,无论是汤药还是施针都不成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开刀,将烂的东西切下来!”
侯安远浑身一哆嗦。
破开肚子,从里面掏东西,那还有命吗?
徐尔雅仿佛看到了侯安远的畏惧,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现在是左右都是死,你来决定,要不要搏一把?”
侯安远踟蹰片刻,方才问道:“女官人有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