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肃在旁边都听愣了。
好家伙,合着以后这位刘大郎君不仅仅要覆灭金国,而且直接要不承认金国是个国家了。
刘淮却不管这些,驱马来到了山东元帅府中。
魏胜已经将大部分实权都交给了刘淮,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不是恋权之人,另一方面则是魏胜在连续受伤之后,似乎有些伤了元气,身体比较虚弱,为了能让权力交接不出岔子,他趁早将人事权、财证权交接了过去。
只能说魏胜从来不是个割据军阀,而是大宋的忠臣良将。他传的并不是军阀首领的位置,而是北伐金国,收复失地的重任。
权力的交接毫无波澜。
刘淮原本就是忠义军的二号人物,同时又是魏胜的义子,忠义军的军事建设,山东的民政方案都是他来操刀。
哪怕是魏胜的铁杆心腹,对于刘淮也是心服口服,没有激起任何反对声音。
当然,刘淮自然也不是什么狂妄自大之辈,他将依旧将靖难军节度府放在山东元帅府之下,重大事情做出预案之后,还是会让魏胜来审阅审批,算是尊重了元帅府的权威。
“小妹,父亲最近怎么样?”
进入元帅府,刘淮首先看到的就是捧着一堆文书,快步行走的魏如君。
此时魏如君已经成了忠义军的大管家之一,按照后世的说法,魏如君算是忠义军的总会计师,负责核算各地的账目,堪称位高权重了。
以往十分干练的魏如君听到兄长的声音,先是欣喜回头,随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父亲好得很,至于小妹我好不好,阿兄就莫要关心了。”
跟在魏如君身后的魏郊哭笑不得,却终究不敢向刘淮甩脸色,连忙恭敬行礼,口称兄长。
“她这是怎么了?”刘淮摸不着头脑。
魏郊一阵无语:“兄长是不是忘了跟父亲商议一下与小妹的婚事了。”
刘淮拍着头说道:“最近都快忙昏头了。”
魏郊向前一步,低声询问:“那兄长此番前来,是不是……”
刘淮叹了口气:“没时间说这个了,又要打仗了。”
第572章 自古豪强难以恃
《左传》中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孙子兵法》中也有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所,不可不察。
战争是一件很危险,很艰难的事情,是将许多人的生命放在棋盘上的豪赌,是决定未来数代乃至十数代人命运的献祭。
所以当战争即将到来之时,就连魏如君也立即不再撒小性子,开始认真整理起文书来。
“……这就是前因后果了。”刘淮将事情与魏胜说罢之后,见自家父亲陷入了沉思,连忙饮了一大杯茶水解渴。
魏胜并没有让刘淮久等,不过片刻就说道:“也就是说,接下来会有三万金贼进攻咱们?他们还有士气吗?”
刘淮解释道:“如果按照温扁鹊的说法,金国把整个山东拿出来作赏赐,可以鼓舞起来一定士气的。”
“但是这种士气肯定是虚有其表,色厉内荏,只要咱们能够迎头打上几场胜仗,那么金贼的士气肯定会崩溃。”
“然而反过来说,若是金贼能打上几场胜仗,劫掠上些许财货女子,这种虚应的士气就会落到实处,到时候金贼就不好打了。”
说到这里,刘淮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若是将山东看成一体,那么金贼无论是进攻沂州还是东平府,都会受到两面夹击,但现在,天平军耿节度那里,似乎与咱们起了生分。”
听到这里,魏胜就十分来气:“我原本以为那耿大头领也算是个英雄,却没想到这厮竟然如此蠢笨,分不清根基在何处,与那些豪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助力?!”
刘淮连连点头。
魏胜这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其实作为军政首领,可以坏,但不可以蠢。
耿京将天平军当作根基,想要为基本盘捞好处无可厚非,每个上位者都得这么干,否则如何让心腹为自己赴汤蹈火。
但刘淮这边是怎么做的?
又是度田,又是遴选官吏,又是清查户口,中间还有详细的记功过程,确保好处能落到每个将士身上。
这么做虽然麻烦至极,但能保证所有的好处都落在基本盘手里。
如此精准,所需要的物资自然就少了,从猛安谋克户手中抢来的田产房产财帛就足够了,还能有些结余,安置流民,给百姓做均田。
但耿京则是发布命令,大家一拥而上,直接动手抢,谁抢到算谁的。
地主豪强也混在里面,跟着一块抢,赶走金人所获得的好处根本不够,可不就得掠之于民了?
耿京的想法就是,我给你们好处了,你们就得听我的,这就是大局观。
刘淮觉得是脑血栓。
豪强中虽然有如同王世隆、叶师禅等人会毁家纾难,为了大志向放弃面前小利的豪杰,但更多的豪强还是只会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阶层。
所谓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就是这个道理了。
曹操又如何?在兖州杀了个边让,陈宫就能联系兖州世家豪强,让曹操怎么来的就怎么滚。
曹操都没解决的问题,你耿京觉得自己能解决,那是真的牛逼。
那些豪强根本就是靠不住的!
父子二人生了一会儿闷气,还是继续商议军事。
“这次不能不出兵的,但为了恢复民生,不能出动太多。”刘淮起身,站在了地图前:“我意率兵两千人,顺沂水而下,于艾山扎营。”
艾山位于邳州,处于下邳以北七十里,临沂以南一百五十里的位置。
艾山并不是十分险峻,却毕竟是在平原上突兀而起的山峰,与沂水河道相互呼应,也足以建立营寨了。
而且临沂支援起来也方便。
山寨与水寨一起,两千兵马就足以遮蔽沂水河道了。
若是下邳空虚,刘淮就可以率军顺流而下,直接攻打下邳,随后就可以顺着黄河而上,威胁徐州。
无论如何,都可以对徐州的金军起到一些牵制。
如果金军将主攻方向放在临沂,那么刘淮就可以通过沂水上水军身处上游的优势从容布置,或是退军,或是突袭,都是可以干的。
但这种可能性还是比较小的。
因为金军的进军路线大约只能依靠沂水来行动,明知道忠义军有水军的情况下,但凡是个智商清楚的金军将领都不可能将自己兵马往虎口里送。
我如果有水上优势,我去打宋国不好吗?
而且作为前进基地的下邳已经被魏胜攻下来过一次,其中的辎重粮草都搬空了,金军还要从徐州转运粮草,声势肯定十分浩大,遮掩不住的。
而若是想要从徐州出兵攻打临沂,那就得北上济州,打穿兖州,绕过沂蒙山那片庞大的山区,从费县攻打临沂。
转战六百里,创造古典时代战争神话了属于是。
所以,徐州金军最有可能的行军路线还是北上攻打兖州与东平府,直接将耿京摁死再说!
既可以脱离与宋国的前线,又可以从山东西路打开缺口,堪称一举两得。
“也因此,若是金贼真的要厮杀,大约也就是这条路线了。”
刘淮指着舆图上的黄河一路向北,随后在东平府上画了个圈。
魏胜抚着长须,缓缓点头。
这不是能掐会算,而是依靠山川地理,天下形势,政治派别所作出的精准判断。
“如此说来,咱们应该立即写一封书信,给耿节度,让他提起小心来。”
刘淮点头,随后摇头:“不止,还得写信给两淮的虞相公,让他也稍作准备,牵制涡口的金军,莫要让他们再掺和进来。
三万金贼已经很多了,若是再多少几千人马,没准就成压死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魏胜思量片刻:“大郎,除了飞虎军之外,你还准备带领哪支兵马?”
“东平军张白鱼一部。”刘淮早就有腹稿:“东平军的水军也重新编制了,许多退役的老卒去了市舶司,此番既是实战练兵,又是对他们的考验。”
魏胜点头:“需要集结卫所士卒吗?”
刘淮想了一下说道:“这倒是不需要,因为如今卫所兵的冬日操练还没有解散,随时可以聚集,但若是将他们都召集到临沂,后勤压力就太大了,不过常备兵马还是需要准备一二的,我让何长史来听从父亲调令。”
这就是将靖难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魏胜了。
魏胜同样思量了片刻,笑道:“那老夫就还是为大郎后继,在临沂蓄势待发,准备支援。”
刘淮却是突兀皱眉:“现在就得想一想该如何劝告耿节度了,我觉得这厮在秋后闹出的一系列事端,是要主动打出去的。
无非就是济南和河北,如今空口白牙一封信,难道就能让天平军转变战略方向?”
魏胜也只能叹气:“尽人事由天命吧。”
第573章 私心更比公心重
身为天平军的谋主,孔端起却并不是戏文中那种只负责出主意的妖道式人物,而是总管地方民政,有自己的行政班子的。
虽然理论上来说,耿京才是这几州之地的最高首脑,但就如同皇帝得需要宰相一样,封建时代不层层分权是不成的。
尤其是在耿京率军向北抵达东阿,汇聚兵马之后,原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孔端起立即变得更加位高权重了。
但此时的孔端起却不淡定了。
九月十日。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不许天平军发兵北上?”
面对宋国来的使臣,孔端起眼睛瞪大到了极致,仿佛要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般。
宋国军使举着令牌说道:“叶相公与虞相公军令,天平军要小心徐州金贼异动,不得出兵北上!”
孔端起接过军使递过来的文书,仔细翻阅了片刻之后,就浑身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原来辛弃疾所说的全都是对的,这狗入的叶相公真的靠不住!
府衙之内的孔端起与他的几名心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俱是骇得面无人色。
如果依照这封文书所言,耿京停止了进攻的步伐,天平军会如何不好说,但孔端起却一定会被罢黜,在天平军中靠边站,以后就说不上话了。
这还是乐观情况,悲观一点,被杀掉也不是不可能。
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排挤辛弃疾等人、收拢大将麾下的军权、分给地主豪强好处等一系列政策,都是孔端起提出并执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进一步扩张。
现在若是停止了扩张脚步,相当于孔端起费时费力,得罪了许多派系,就全都做了无用功!
让天平军的其余人怎么看他?
耿京又如何还能继续信任他?
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为天平军事实上的宰相?
这就是政治斗争,政治人物将大事办差了之后,落得个失势下场就算是好的了。
更为关键的是,当日孔端起与叶义问友好会面之后,辛弃疾已经明确表示,叶义问绝对不可以信任,是孔端起一再保证,并且耿京拉了偏架之后,方才将此事敷衍了过去。
若是这封文书传遍了天平军,岂不是坐实了他孔端起是眼高手低的废物?
孔端起的几名心腹同样慌张。
政治人物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有一群人聚拢在周围的,他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孔端起若是败了,难道他们还能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