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天平军士卒很快就感受到了高景山的决心,金军虽只有云梯之类的简单攻城器械,却依旧给予天平军极大杀伤,有几处城墙差点失守,到最后还是靠将领们率亲卫亲自冲杀,才将金军压了回去。
双方没有丝毫留手,战争在第一时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如此消耗了两日之后,邵进终于无法忍耐,在十月十七日夜间,率领三百精锐衔枚杀出,试图劫营。
但高景山早有准备,大营遭遇袭击之后,没有任何慌乱,直接让守营兵马展开反击。
这厮甚至都没有从帅帐中起身,只是高卧之中就杀得邵进狼狈而逃。
只能说劫营的确是技术活,邵进的手艺过于糙了一些。
但是邵进此番夜袭,还是趁乱将几名军使送了出去,向耿京告知这个要命的消息的同时,向忠义军求援。
而面对如此强悍的攻势,不进行全城总动员是不成的,但是孔端起却愕然发现,城中大户不愿意出人出钱粮去抗金。
如果按照一般情况,这时候守将就该让城中大户见识一下,嘴和刀到底谁更有话语权了。
然而天平军,尤其是须城之内情况不同。
因为此地掌权的本来就是一群新旧豪强。
就比如号称自家清廉的张楠,家中本来就是泰安州土豪,他不用出头作贪污,依靠在政权中的权势,家族自然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到了东平府之后,迅速跟东平府的本地大户联姻,仅仅在须城中就有三家姻亲,不是这个妹夫,就是那个大舅哥,如何能下得了重手?
如果仅仅是这般也就罢了,张楠有官面上的身份,倒也不至于轻易被这些地主轻易拿捏。
但关键在于张楠这些人同样是知道宋国不会来援军的,而且知道孔端起带回来一个金国使节,这难免让他们起了别样的心思。
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不是吗?
张楠等人也就三心二意了起来。
须城几乎瞬间就陷入内忧外患的局面,只能说移剌道不愧为历史上金国大定年间的名臣,对于局势当真是洞若观火。
东平府的局势混乱不堪。
而身在邳州的刘淮也在一片混乱之中接到了各方的准确消息,并且同样陷入了犹疑之中。
比较简单的是宋国方面的反应,虞允文表示会给予粮草支持,并且让李显忠进驻淮西北部,以威胁涡口金军。
同时输送四大船粮草北上,这也是虞允文能给到的最大支援了。
虽然宋国的执行力度一直都很堪忧,但李显忠还是值得相信的。
至于屯驻山阳的张子盖与刘宝,那就完全不能相信了。
原本刘淮压根就没想过搭理这两大坨废物,可魏胜还是写去了书信,希望他们能够在宿州附近北上,做出包围徐州金军的姿态来。
张子盖的回应很简单。
没有回应。
听说军使连山阳城门都没让进,直接就被撵回来了。
而金国徐州的反应似乎就有些令人玩味了。
纥石烈良弼摆平内部矛盾之后,真的就只派遣武安军高景山猛攻东平府,而他率领剩余两个万户,待在徐州当起了缩头乌龟,竟然一动也不动了。
刘淮也想过,是不是温敦奇志传来的情报是错误的,或者纥石烈良弼干脆就有谋划。
但他等了数日,情报来源越来越多,消息越来越准确之后,方才能确定,金军主力是真的在趴窝了。
这下子轮到刘淮开始犹疑了。
正如同洪七公第一次见到疯子欧阳锋的时候慌了手脚一般。
正常情况下大家可以打个平手,但欧阳锋又是学狗爬,又是抽自己耳光,谁见了不吓一跳?
梁肃同样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身为前金国高官,梁肃对金国中派系还是摸得比较清楚的,同时也知道大军一旦出动,就不可能如此这般荒废时间。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的道理难道纥石烈良弼不懂吗?
所以,金军这样做,必须得有些理由的。
“不能再这么干看下去了!”十月二十一日,当刘淮接到从东平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求援信之后,终于忍耐不住:“梁先生,张四郎,你们二人依旧率军屯驻在邳州,我去徐州探查一番。”
张白鱼与梁肃二人立即反对,可还没有开口,刘淮就摆手说道:“我意已决,现在形势诡异,却也是严峻,东平府那里很有可能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得忠义大军与靖难大军都要总动员。我要亲自去看一看,最起码要确定金军进攻的方向!”
梁肃没有言语,只是看向了张白鱼。
张白鱼会意,当即说道:“大郎君若是信不过别人,我可以亲自带人去,难道大郎君还信不过我吗?”
刘淮摇头:“不是这个道理,我探查出来情况之后,就可以立即下决断,派遣军使向四方下军令。其余人都不成的。”
张白鱼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却终究不敢让刘淮犯险,只能拱手立在原地,不作言语。
此时的刘淮已经不单纯是个将军,而是政治派系领袖,许多人的生死荣辱寄托在他的身上,不得不谨慎。
刘淮却只当张白鱼已经默认,立即趁热打铁,下达了军令:“张四郎,你来统领全军,飞虎军与东平军全都归你指挥,后续还会有两千兵马抵达,也全都与你。到时候你会有四千正军,足以独当一面。”
张白鱼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身为靖难大军序列中的统制官之一,张白鱼早在两淮被派遣执掌东平军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可他却没有想过这一日来的如此快,如此突然。
而且飞虎军也在他的麾下听令,让张白鱼有些诚惶诚恐。
“四郎,你曾经统率飞虎军许久,我也就不把管七郎喊进来了。”见张白鱼想要推辞,刘淮言语不停:“将飞虎军与你,既是权力,也是重任。我希望你择机而动,夺下彭城!而且若是我军在东平府与金贼交战,你还得要率飞虎军长途奔袭支援,堪称责任重大。四郎,还望你莫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张白鱼热血上涌,拱手大声应诺。
“梁先生,你依旧在邳州总领民政,与你权邳州知州之责,一定要平抑粮价,保证民生。所有财粮布帛一应任君取用,我只有一条,千万不要让邳州出乱子。”
梁肃思量片刻,也只能重重点头。
“既如此,事不宜迟。”刘淮大声下令:“陈五郎!”
一直在大帐门口守着的陈文本大踏步而入,大声应诺:“末将在!”
“点起五十马军,随我一起去徐州探查!”
“喏!”
第585章 飞马捉贼擒俘虏
沿着黄河一路向西北而去,刘淮最大的感受就是过于冷清了。
即便知道北方被完颜亮折腾的民生凋敝,但直到亲眼看到的时候,刘淮方才知道民生究竟差到了什么程度。
地方官府已经完全失能,金国的官员们不知道都逃到哪里去,或者说官员们干脆就地变成了地主豪强,开始了疯狂的土地兼并。
整个黄河沿岸,只要是靠近河道的田地几乎全都没有自耕农,两岸尽是标准的豪强们结寨自保的庄园,。
历史上在完颜雍时代,金国山东的地方豪强势力达到了顶峰,以至于金国中枢都要与地方豪强达成协议,难以出兵剿灭。
但是山东豪强衰落的原因也很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黄河一次又一次的泛滥决口,将黄河与淮河水系全都搅成一团乱麻。洪水对豪强官府百姓都一视同仁,谁都没有饭辙了,豪强们自然就衰落下去。
当然,即便此时山东豪强处于鼎盛阶段,却也不可能正面与大军抗衡,他们见到刘淮等五十骑后,纷纷躲避在了庄子内,凭借险要地势来防备突袭。
刘淮自然也没空搭理这些豪强,只是在马料缺少的时候,才从他们手中买一些豆子。
庄园主们依旧是那副非暴力的死样子,也不是不卖粮食,只不过价格要比寻常高一些。
就这么一路前行,到了第三日,也就是十月二十三日,刘淮终于抵达了徐州彭城县境内,他让陈文本暂时躲避在一旁寻找营地歇息,随后则是亲自率领两名亲兵,做了行商打扮,骑着劣马,向着彭城的方向而去。
抗金名将赵立的孙子赵白英此时就是这两名亲兵之一,有他这个本地人带路,按说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刘淮刚刚抵达吕梁镇,还没来得及探访一些地方情况,就遇到了金国的传统艺能。
征签。
其实这也不意外,就金国此时的民政能力,你让一个县令或者知州组织起来一支靠谱的民夫队伍,属实是有些过于强人所难了。
关键时刻还得军队自己来想办法。
军队的办法自然都是比较糙的,尤其是金国军队的办法。
自然只有强征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说来搞笑,纥石烈良弼作完颜雍的宰相时,一直致力于改革签军制,从而恢复民生。但事到如今,他却只能靠强征签军来维持战争,不得不说是历史的黑色幽默了。
面对此情此景,刘淮倒也没有强出头,而是顺着百姓奔逃的方向转身离去。
赵白英的脸色极其难看,似乎看到家乡父老被如此对待,心中不忿,然而见到刘淮的动作之后,还是松开了刀柄,随着刘淮向镇子外逃。
待逃到一片树林中后,赵白英方才询问道:“大郎君,咱就如此逃了吗?”
刘淮没有言语,只是盯着林子之外,另一名亲卫曹大车则是立即低声厉喝道:“噤声!”
赵白英立即闭嘴,但脸上明显是不服气的。
三人衣服下都有锁子甲,虽然没有战马,只有一匹劣马傍身,却还是能冲杀一阵的。
这支前来捉签的金军明显只有五六个正军,其余的都是土兵之类的民兵,将那几个正军斩杀了,岂不是就能救下些许百姓?
这刘大郎莫不是个懦夫?
这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升腾而起,赵白英就见刘淮对曹大车偏了偏头,曹大车默默点头,随后从马背上摘下弓身,并从怀中掏出弓弦,开始给弓上弦。
而刘淮也同样从马鞍侧摘下刀头,并与哨棒组装在一起,组合成一个简易的朴刀。
赵白英这才想起来,为了掩人耳目,三人都没有将长兵弓箭露在明面上,随身只有一把防身用的手刀。
想用三把刀来冲阵,属实有些异想天开了。
眼见刘淮皱眉回头,赵白英也连忙从行李包袱中掏出一面小圆盾,随后将其绑在胳膊上,拔出手刀来,敛容以待。
三人继续待在小树林中,看着镇子中的百姓奔逃,直到那些如狼似虎的土兵分散之后,刘淮方才跨上劣马,冷然下令:“赵大郎,为我护卫,一起冲!”
话声刚落,曹大车就已经步行冲出了林子,站定之后,深吸一口冬日冷风,随后搭弓放箭,只一箭就将一名在外围警戒的金军射翻下马。
“敌袭!”
有些百无聊赖的金军军官反应了过来,扯着嗓子大声吼了一声,随即从得胜钩上抽出长矛,迎着刘淮杀来。
其余三名金军有样学样,他们虽然没有身着重甲,却也穿着铁裆,在这几名金军看来,杀三名匪徒还是手到擒来的。
然而这些金军却是找错了行市,刘淮胯下劣马虽然不堪大用,但他却还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迅速抵近了金军将领,趁对方还没有将战马加速起来之时,将手中朴刀抡圆了砍了下去。
金军将领也没有想到这几名匪徒真的如此决绝,心中惊骇之余双手一撑,高举长矛,试图挡下这兜头一劈。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金军将领的确用枪杆接住了朴刀,却双臂发麻,支撑不住,被朴刀刀杆打在肩膀上。
在剧痛之下,他竟然连战马都坐不稳,摔落在地。
其余三名金军刚刚将战马加速起来,就见到了这一幕,俱是惊骇。他们在拔队斩军法的威胁下根本没有其余的选择,只能勒马前来救援什长,围攻刘淮。
赵白英在此时也显现出了一些家学武艺,他知道刀盾在马战中根本不占便宜,因此在骑着劣马靠近战团之后,立即下马步战。
他先是用圆盾护住头脸,随后抡圆了手刀,对金国骑兵的下三路招呼。
在某种小农思想的作祟下,赵白英并没有第一时间劈砍马腿,而是砍在了金国骑兵的大腿上。
那名金骑惨叫一声,想要勒马转身,却因为被砍断的大腿处传来的剧痛而险些晕厥过去。
赵白英趁机将金骑拖拽下马,手刀对着对方面门胡乱劈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