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枪愤怒说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干脆也把俺撵走得了!咱们在济南府一同起事时,说好的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如今大哥当了节度,却要因为俺们在军议中的言语,就要起了生分吗?”
耿京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却是突兀想到了王友直。
这名前天雄军节度使在自己羽翼下潜伏时,堪称恭顺异常。但一旦有机会的时候,不也是迅速脱离了掌控,在聊城独自成军了吗?
刘淮一定会率援军前来的,耿京虽然对刘淮有些敌视,却还是相信对方的光明正大,相信对方从不负人,且立场坚定无比。
但此时刘淮还没来,李铁枪这种老兄弟就敢当众出言驳斥自己,叶师禅这种依为心腹的大将就敢当场让自己收回成命。
若是刘淮来了,天平军是不是就要变天了。
耿京这个无能的节度使是不是就应该退位让贤了?
事到如今,谁也靠不住了。
想到这里,耿京不由得一阵犹豫。
辛弃疾这些人靠不住,那么孔端起与邵进那些人呢?
果真就是万分妥当吗?
到了此时,耿京也发现了自己心态有问题。
偌大的天平军,不至于连一个忠臣都没有了吧?如果没有忠臣,那么天平军还维持个屁?!早就散摊子了!
耿京还想要细细思量,却不知道是因为风寒的原因,还是最近思虑过甚,一想到如今的局势,耿京只觉得头痛欲裂,片刻之后,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一定要在刘淮带着援军抵达之前,做出些事情来,即便只是一场小胜,也可以迅速提振士气,更可以让耿京看清楚谁出力,谁畏缩,从而能辨出忠奸。
如此想着,耿京看向了依旧站立在军帐正中之人。
此人之前是大户家奴,随着主家出来做官,身份也就水涨船高,成了须城小吏。
这一次他也算是历经艰辛,才算是将须城中的情况带了出来。
“你都听到了,有人说须城已经不妥当,你这番求援只是诱敌之计,你可有什么说法?”
小吏脸色苍白,不知道是累得,还是因为从头到尾听完了军议中的虎狼之词,呼吸有些急促:“须城的确还在坚守,金贼还在围城,这是错不了的,我不知道太尉们在怀疑什么,难道……难道我们还能跟着金贼来攻打节度不成?”
耿京继续说道:“那靖难大军的军使是怎么回事?”
小吏摇头说道:“我只是一书吏,只因为擅于骑马外加口齿伶俐,方才被选中突围报信,不知道这么多事情。”
辛弃疾脸颊抽搐了一下,随后问道:“你之前可知道靖难大军即将来援的消息?如果军使与孔先生见了面,孔先生就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提振士气的机会。”
小吏依旧摇头:“不曾。”
见帐中诸将脸色都有些难看,小吏对耿京躬身大拜说道:“节度,我只是个微末小吏,什么都不知道。诸位太尉问了我却回答不出,疑点只会越来越大,到最后我就算有百张嘴也说不清的。”
“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但是,节度!”小吏嘴唇颤抖着,不顾上下尊卑,直接打断了耿京的言语:“我还有一个办法,能证明我的清白,证明须城的清白。”
说罢,这名小吏直接从袖中抽出解腕尖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在天平军诸将目瞪口呆中,奋力一搅,随后扑倒在地,只是抽动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只余鲜血从他身下蔓延而出。
帅帐中一时间寂静异常,落针可闻。
耿京再次捂住了额头,语气似乎有些悲怆,又有些愤懑:“不意今日竟然逼杀了一名义士。”
“五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耿京看向了辛弃疾:“还想要让俺继续在此安坐,等待刘大郎吗?”
辛弃疾此时也彻底无言,只能拱手说道:“若是节度想要渡河去平阴,我愿为前锋。”
耿京却没有答应,而是看向了梁阿泰:“阿泰,明日你率领兵马,渡河去平阴驻扎。”
梁阿泰拱手应诺。
“那末将请为大军断后。”辛弃疾再次请战。
而耿京却依旧如同未闻,他对叶师禅下令:“叶二郎,你来为大军后卫,防备有大名府的金贼咬上来。”
叶师禅看了一眼辛弃疾,欲言又止,到最后只能微微叹气:“谨遵将令。”
在有些怪异的氛围中,这场气氛不和谐的军议终于开完了,众人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那小吏的尸首,各自沉默起来。
第603章 十面埋伏四面围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
浮桥被迅速建立,一万六千天平军主力大军开始了渡河。
虽然在黄河神龙摆尾式的泛滥中,北清河也被祸害的不轻,也有不少泥沙淤积,却毕竟是以前的天下四渎之一的济水,哪怕是冬日径流也不少,河流堪称湍急。
也因此,即便天平军选了个河水缓和的地方渡河,这段河流依旧有百余步宽,建立了浮桥,又有船只协助,却不是那么简单就让全军能渡过去的。
且说之前天平军之所以选择东阿为屯兵地点可不是瞎选的,东阿在北清河以北,北清河以南就是自东北蔓延而来的泰山余脉。
这片由丘陵与山峰组成的崎岖地带长约百里,宽约二十里,是一面天然的屏障。
这条长长的丘陵地带中,最狭窄的地方就是平阴附近,由平阴向东南,只要跨越十里,就可以抵达东平府的核心地带须城。
天平军屯驻在东阿,纥石烈良弼率领的金军主力想要攻来,就必须得越过这段丘陵,并且占据平阴县,随后渡过北清河,方才能对天平军主力发动进攻。
有这么多的缓冲地段,再纯质之人也能反应过来了。
辛弃疾反对仓促渡河的原因也在于此了。
此时的天平军乃是师老兵疲,无论士气还是战力都下滑的十分严重。
渡河来到平阴县后,身前是泰山余脉,身后则是北清河,相当于自赴险地,彻底断了后路。
如果有金国大军埋伏在左近,不用多,只两千精骑发动半渡而击,就足以将天平军堵在这狭长地带中,殴打致死了。
但是耿京不听。
然后辛弃疾想要自请先锋,亲自去开路,迅速冲过那段最为危险的丘陵地带。
但耿京还是不听。
最后辛弃疾想到来断后,最起码为天平军保证后路。
耿京依旧不听。
事到如今,如之奈何?
辛弃疾也只能率领本部兵马,跟着大军一起渡过了北清河。
与辛弃疾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同,天平军官兵几乎都有士气振奋,兴高采烈之态。
这就是所谓的归师了。
然而事情还是出乎了辛弃疾的预料。
平阴县没有埋伏,没有金军,也没有叛徒,县令甚至还带着全套行政班子来到城门口迎接大军入城。
身为前锋的梁阿泰一边派遣游骑探查,一边亲自在城中巡视,直到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后,方才彻底放下心来,向耿京发信号,让他开始渡河。
这期间,北清河两岸都是异常安静,就连平日时隐时现的金国游骑也没了踪影,北清河上也没有任何船只经过,让天平军在水面上游弋的十余舰船颇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太安静了反而不正常。
不过事到如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渡河了。
到了午时,天平军的主力部队已经渡河完毕。
只剩下叶师禅率领的断后兵马,掩护着辎重大车,踏上了浮桥。
看起来一切顺利。
只要全军过河,然后就能以平阴为战略支点,向南向着须城作试探了。
此时此刻,天平军上下都是这般想的。
与此同时,平阴城南侧五里处,一片临近北清河的山坳之中,纥石烈良弼正在看着身前的茶炉,有些神游天外。
萧琦浑身上下的重甲已经穿戴完毕,此时靠在一棵大树旁,正在闭目养神。
军使不断往来,将远远望到的军情传达过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直到有人架着一名金军慌慌张张的赶来,方才让纥石烈良弼回过神来。
“左相,昨日历城失陷!”那名虚弱的金军低声说道:“刘贼两日就下了历城,仆散将军殉国……刘贼要来了,刘大判让俺来告知左相,要早做准备。”
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引起了周围数人的注意。
萧琦睁开了眼睛,对亲卫说道:“封锁消息,不该听的不要听。”
数名亲卫会意,起身围成了一个圈,将不相干之人全都阻拦在外。
见到没人再往这边看,萧琦的老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左相,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刘贼很有可能直接携大胜之威,向着这边杀来了,左相要早做决断了!”
“还能有什么决断?大军已经到了此地,难道还能退缩不成?”纥石烈良弼只是微微皱眉:“即便有这泰山余脉遮蔽,有东平府豪强作遮掩,大军暗中转移至此,也是千难万苦,若是临阵退缩,莫说士气,军械粮草都不妥当。”
“那就打?”萧琦恶狠狠的说道。
纥石烈良弼起身,将刚刚煮开的茶水倾倒在地上,没有正面回应,而是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说,咱们已经得知了历城的战况,那么耿贼知晓了吗?就算不知道历城已经被攻破,总该知道刘贼已经在百里之外了吧?为何他还要着急渡河呢?”
萧琦沉住气。随后说道:“按照孔端起那厮的说法,耿贼与刘贼起了隔阂,说不得耿贼不想让刘贼来支援。而且,刘贼的心思如果黑一些,那么此时占据历城之后,就应该坐观成败,待到我军击败耿贼之后,再从容收拾局面,以行兼并。”
纥石烈良弼点了点头:“也有可能是耿贼与刘贼联手做局,耿贼出手将我军牵制住了之后,刘贼再率大军急速杀来,从而一举将我们这两个万户一起弄死在平阴城下。”
萧琦脸色有些难看。
纥石烈良弼恍若未觉,抬头看着天色:“但无论如何,我军都没得选了。骰子已经扔出,接下来就定胜负吧!”
“舰船出动,进攻浮桥!”
“喏!”萧琦重重一揖,随后则是大声下令,并且点燃了烽火,将纥石烈良弼的决意告知给了所有人。
大白天的烽火是瞒不过任何人的,无论是在平阴城下的耿京,还是在城头望的梁阿泰,又或者是率军建立营垒,负责警戒的辛弃疾,乃至于刚刚渡河,从浮桥上牵马走下的叶师禅都看到了这一幕,随即纷纷变色。
“那边是什么?是失火了吗?还是有人要传递信号?”
“辛文远,你亲自带人,去到那边看一看!”面对部下的疑问,辛弃疾没有犹豫,直接指着自家族弟说道:“是贼人烽火就举黄旗,不是……”
辛弃疾话声刚落,就见到东南西各个方向都有烟柱升腾而起,不由得心神俱震。
“不用去了,这是个口袋,平阴是陷阱!”确定了之前的怀疑之后,辛弃疾却并没有任何兴奋之色,而是更加恼怒起来:“如此多的兵马,埋伏在左近,但咱们的游骑却从没发现,金贼有内应!孔端起这厮果真是叛了!”
“传令各军,还没进城都不要进城了!向我聚拢,迎击金贼!”
辛弃疾大声下令完毕,军使们刚刚出发,他就见李铁枪奔马而来,勒马大声说道:“节度有令,大军速速进城!”
辛弃疾厉声说道:“节度这是在说什么疯话?!金贼既然将平阴让给了咱们,如何在城中没有布置?!大铁枪,你难道也糊涂了吗?”
就在双方还没有争执出结果的时候,天平军已经开始有些混乱。
有的人接到了耿京的命令,想要进城;有的人则是看明白了局势,并且接到了辛弃疾的通知,想要与踏白军合军一处;更有许多聪明人一下子想到了许多,干脆丢盔卸甲,带着心腹们一起逃之夭夭了。
城头的梁阿泰却没有关心城下的混乱,而是听到亲兵传来的讯息,目瞪口呆。
“什么?你再说一遍?!”
亲兵吞咽了一口唾沫,艰涩说道:“禀将军,城中粮仓处的粮囤,只有上面一层是粟米,下面全都是沙土……”
梁阿泰如遭雷击:“县令他们呢?把他们都带上来!”
亲兵去寻了片刻,回来之后颤巍巍的说道:“没……没了……都找不到了……”
梁阿泰愤怒异常,随即心中又是一片冰凉。
金贼这是要断天平军的粮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