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京见状,咧嘴笑出声来,目光中显出一丝农民式的狡黠。
他先是向后退了两步,直到脚下松软之时,方才站稳脚跟,静静的等着徒单克宁冲来。
战马感受到了脚下的松软,不待主人发令,就自觉减缓了速度。
而感觉到战马减速后,徒单克宁方才发现情况不对。他刚要调整挟枪的姿势,却见耿京猛然冲了上来,如同锯子般的长刀狠狠砍在马腿之上。
战马轰然倒地,徒单克宁千钧一发之际蹬开了马镫,用丈八钢枪支在地上,堪堪稳住了身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柄满是缺口的长刀在他的视野中急剧放大。
徒单克宁惊得亡魂大冒,连忙竖起钢枪,挡住了这一击。却因为发力不对,向后踉跄了两步,他的战靴陷入了滩涂,直接摔倒在地。
耿京大笑着挥着长刀,如同魔神降世一般,兜头砍下。
“当!”
这一刀终究没有砍到徒单克宁身上,而是被另一柄长刀挡住了。
高安仁步战向前,双臂用力,双目赤红的接下了这一招:“徒单将军!起来!喝!”
一声暴喝之后,高安仁长刀上撩,想要将耿京推开。
而此时,三名脱节的金军亲卫也步行冲了上来,想要将救下自家主将。
耿京却是借着高安仁长刀上撩的力气,身形一拧,转身来到高安仁身侧,先是用长刀刀柄砸在高安仁后背上,将其砸得一个踉跄,长刀的刀头顺势高高扬起,奋力一挥。
“乌合之众!”
在耿京的暴喝声中,三名没有放下顿项防护颈部的金军甲士吃了大亏。
两人被直接枭首,第三个被长刀抡在了披膊上,被径直打飞了出去。
趁着亲卫拼死争取的时间,高安仁俯身拉着徒单克宁急退到安全的地方,而围拢上来的金军也是惊骇异常,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徒单克宁起身,手中握着丈八钢枪,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厮杀了半夜,我的气力都耗费许多,这厮竟然还能战吗?”
高安仁长刀拄地,看着困兽犹斗的耿京,同样感叹出声:“这简直如同霸王在世,当日高祖看到霸王以二十八骑杀穿汉军大阵,大约也是如此景色吧。”
徒单克宁此时终于从愤怒与羞愧的心情中挣脱出来,心中也渐渐冷静:“聚集弓弩手!他想要逞霸王的威风,老子偏偏不让他得逞!”
“慢来。”高安仁挥手阻止:“徒单将军,既然已经将耿贼逼到绝路,无论如何也该让左相来定夺!”
徒单克宁思量片刻,恨恨点头。
不过片刻之后,纥石烈良弼在晨光之中抵达了此处,其人并没有废话,而是直接派人劝降。
耿京望着层层叠叠的金军大阵,低声笑了两声之后,方才大声回应。
“耿京!山东男子!不为降将军!”
声震四野,不只是举着弓弩与长矛围拢上来的金军脚步皆是一顿,就在徒单克宁与高安仁脸色也是再次变化。
仿佛早就有预料,纥石烈良弼点头说道:“既如此,割下耿贼的首级来。”
纥石烈良弼的声音不算高,也只有周边几人能听到。然而耿京却仿佛能听到一般,大声做了回应:“你们这些金贼!想要抓住俺!做梦!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耿京穿着一身重甲,拖着浑身的伤势,在金国大军的环伺之下,缓缓转身,向着北清河中走去。
没人阻止他,也没有人喝骂,整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耿京一人的身影,只余下了他一人的歌声。
正是: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雄姿英发,羽扇纶巾。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歌声到这里,耿京已经踏入了北清河的深处,一个浪头打来,就将其卷入河中,随后只是冒出几个泡沫,就消失不见了。
耿京战死,时年四十一岁。
在一片寂静中,纥石烈良弼却是继续哼唱出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随后,他望着漫天朝霞与北清河上铺满的金红之色,轻声叹道:“果真是,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啊。”
亲信文书没有听清楚,上前询问:“左相有何吩咐?”
纥石烈良弼从莫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连声吩咐:“让水军总管前来听令。”
“传令给高景山,让他就地止步,整顿兵马。”
“将缴获的耿贼大旗与金鼓,还有所有首级,都送给萧琦,让他推着那些东平府豪强一刻不停,务必将天平军斩尽杀绝。”
说罢,纥石烈良弼叹了口气,眉宇间有说不出的忧愁。但他却没有看向天平军逃窜的东北,而是勒马转身,看向了南方。
亲信书吏看得清楚,那边应该就是东平府的方向。
东平府难道还有什么波折吗?
第615章 勇战争当先
“我若是纥石烈良弼,现在担心的就不应该是东平府,而是更南边的徐州了。”
在风中招展的‘’字大旗之下,刘淮对着陆游说道:“陆先生,辛五郎已经传来了军情,金军两个万户外加东平府豪强叛军在昨日与天平军厮杀一场。
天平军突围之后,这些金贼也没有得到休息,直接追杀了一夜,堪称狂妄至极。
我军麾下两万兵马,在这种地形中,只要能打崩金贼的头阵,就能将金贼全都卷进去。”
刘淮并没有说大话。
汉军是在前日攻破历城,斩了仆散浑坦的狗头,此时已经休整完毕。
生力军面对一天一夜没怎么休息的疲惫之师,莫说金军只有不到三万人,就算有十万之众,刘淮都敢攻上去,一举将纥石烈良弼打到跟孙仲谋一个桌吃饭。
陆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
虽然此时陆游已经不算是纯粹不知兵的文人,就算指挥兵马,也能有模有样,在南朝足以称得上是帅臣。但他在决战之前,还是心中发虚,本能的寻求专业人士的肯定。
刘淮此时既是分析局势,又是对这山东东路大管家交底,让陆游得以稳住心神,莫要让其余人看出慌乱来。
“如果能在北清河之畔击溃这些金军,东平府就已经不足为惧,咱们如同清扫济南府般,让大军横行便可。”
“徐州只剩下一个万户,能干什么?莫说我亲率大军南下,就算张白鱼那四千兵马,也足以让徐州金贼喝一壶了。”
“徐州得下,那么山东局面就算是彻底打开,我军既可以北望河北,又可以西探中原!完颜雍与完颜亮两个冢中枯骨,早晚为我所擒!”
听到刘淮信心满满的一番言语,陆游并没有放下心来,而是瞬间寒毛直竖。
这倒不是陆游对战局再次起了忧虑,在他的眼中,刘淮乃是天下名将,战略战术都强悍异常,足以横扫天下的那种,他说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
但刘淮言语中又是河北又是中原的,莫非起了别样的野心?
须知有句话叫逐鹿中原!
更关键的在于此战完全是山东义军在打,宋国完全没有参与,到时候除了封赏,想要做事连个抓手都没有。
陆游只是思虑了片刻,又将此事抛之脑后。
眼瞅着就要大胜,却要猜忌大将,这种行径与秦桧秦老狗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魏胜已经抵达了济南府历城坐镇,有这名山东义军的定海神针在,即便是刘淮也不可能闹得太出格……吧。
且不说陆游心乱如麻,刘淮再次在心中盘算了一遍此战与金军的战力对比。
由于飞虎军在宿州,所以汉军的精锐甲骑比较少,全军大约只有三千,而且分配在各个统制官手中。优势则是步卒精锐,且数量庞大。
不过在这狭长地形之中,金军即便有大规模骑兵,也无法做到战略迂回,只能起个阵前袭扰的作用。
而且,打了一天一夜,金军疲惫,难道他们的战马就不疲惫吗?
人累了饿了还能凭借坚强的意志挺过去,但战马是真的撂挑子!
双方的骑兵都是战力大减,那么在这种地形中决胜的方式只有一种了。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正面用步卒大阵顶过去!
思量了许久,觉得自己布置都已经齐全之后,刘淮下达了命令:“传令给萧恩,让他率三千东平军率先接战。选锋军雷奔率一千校刀手为后继!”
“武成军呼延南仙,率四千兵马为第二锋。”
“王世隆率右军三千兵马,为第三锋。”
“石七朗率前军三千兵马,为第四锋。”
“我亲率破敌军等四千兵马,为全军后继。”
“传令给各个将军,此战没有奇谋妙计,没有多余心思,只有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给我正面推过去!”
“喏!”军使纷纷应诺,随后拿着军令文书与令牌,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游骑率先奔出,绞杀金军探骑,随后大军变阵,最前方的东平军速度又快了几分,向着战场开去。
萧恩前方两里外,他已经能看到孔字大旗与邵字大旗迎风招展,东平府叛军的七千余兵马已经近在眼前了。
就当萧恩指挥着坐在大车上行军的甲士下车列阵时,刘淮这里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报!辛将军已经带着数百天平军与东平贼交战。”军使仿佛也有些惊愕:“辛将军让俺来报给大郎君,说耿节度亲率精锐兵马埋伏金贼左相纥石烈良弼,此时必然已经交战,望大郎君速速接应。”
听罢这番话之后,不仅刘淮有些发懵,就连一旁的陆游也面露惊疑之色:“刚刚辛五郎不是说耿节度已经往大宋去了吗?怎么又成了埋伏金贼了?”
刘淮只是略微思量,就立即下了决断:“不管这些了,既然辛五郎已经与贼人开始厮杀,咱们又如何能看着?再次传令给萧恩,一刻钟后,我就要看到他发动进攻!”
军使连忙应诺。
此时,身处第三锋的员琦看着军使往来,游骑厮杀,不由得心中暗暗焦急。
与所有政治势力都一样,刘淮麾下,或者说以忠义大军与靖难大军为根底的整个山东东路义军势力,同样有着新旧之分,主客之争。
山东出身之人会觉得山东乃是山东人的山东,你们一群宋国南人指手画脚什么?
宋国出身之人会觉得你们山东年年起事不绝,什么时候能成事了?还不是大宋的魏公与刘大郎来了,方才能有点成果?
当然,政权的急速扩张足以掩盖这些小事,但对于员琦这种新附之人来说,再小的事情压在头上都会成一座山。
更为关键的一点在于,汉军终究是以山东义军为根基的,高阶军官基本上都是山东本地出身之人,员琦就算有张孝祥的提携,却也很难迅速升任一方大将。
以往在宋军中,员琦还可以凭借悍勇,独占鳌头,脱颖而出。
别的宋军只敢远远射弩放箭,而员琦敢于率军近身肉搏,属于不可替代之人,自然能获得重用。
但汉军之中敢于肉搏的精兵悍将可是太多了。
出头是真的太难了。
员琦在宋国时已经到了统制官一级,来到山东之后,虽然还保留着统制官的地位,麾下却并没有什么兵马,直到亲自攻下几个豪强庄园,并且击败了几股地主私兵之后,麾下才分配到六百余降兵。
此时员琦就率领这些庄户,跟随着王世隆一起行动,名义上是副将之一,但实际上就是打下手的裨将。
然而员琦还是有上进心的,所谓天上不会掉馅饼,机会还是得靠自己争取,当即向王世隆请战。
面对员琦的请战,王世隆皱了皱眉头,却终究没有对这名外将说重话:“员三郎,今日的大战是叠次进发,一阵接一阵的冲击敌阵,直到将金贼碾碎。这不是说都统郎君不愿意把大军一齐派上去,而是这个地形上,根本没办法展开大队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