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石烈良弼弃了他们了。
就像他们将武捷军弃在徐州一样。
这一刻,神威军的聪明人都想到了这种可怕的可能。
萧仲达快步走过来,这次他也懒得遮挡面容,在那名行军猛安惊骇的目光中,低声说道:“伯父,现在还有机会,莫要自误了!”
萧琦脸颊抽动了几下,终于不耐的呵斥道:“仲达!你是知道军法的,若是再敢扰乱军心,我现在就斩你!现在给老夫滚回后营,莫要生事!”
萧仲达在原地苦劝了片刻,又再次让萧琦撵回了后营。
耶律扎八靠在一间茅草房旁,见萧仲达再一次无功而返,嘿嘿一笑:“你那伯父当真顽固。”
萧仲达不着痕迹的绕过充作看守的亲兵,凑到耶律扎八身边,沉吟片刻,方才咬牙说道:“等会儿试试你的办法,让伯父尽管恨我吧!我总不能看着他送死。”
耶律扎八再次嘿嘿笑了起来,随后仰头看向了茅草屋的屋檐。
郑家圩子里的村民在前几日就都逃进了山中躲避战乱,但这种撤退必然是仓促的,家中屋舍也就是锁上大门罢了。
此时耶律扎八所在的地方,正是平民聚集的地方,大约有数十座茅草屋,屋子后面还有稻草,足以放一把大火了。
到时候不怕神威军军心不乱。
不过其实已经用不到耶律扎八动手了。
两刻钟之后,何伯求指挥着三艘大型车船靠了过来,居高临下的向着圩子中泼洒箭矢,很快就将充作后营的临河西北侧搞得无比混乱。
神威军对于‘城墙突然自己跑到了我身前’的情况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死伤近百之后,方才向圩子中央撤去。
趁着神威军阵型大乱的机会,石七朗率领前军刀盾手,沿着圩子的缺口,再次杀了进去。
疲惫的神威军再也坚持不住,近二百守军发生了大溃败,石七朗迅速站稳了脚跟,并且不断向圩子四面杀去。
然而对于萧琦来说,这还不是最大的坏消息。
有一名第三猛安的行军谋克身上与马上插着几支箭,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的自西南奔驰而来。
他刚刚抵达圩子西侧时战马就一个踉跄,将他抛飞出去,浑身差点没有摔散架。
但这名行军谋克却没有在意,他连滚带爬的起身,与外围守备兵马接上头后,立即向着圩子中央的神威大旗奔去。
“总管!总管!”行军谋克顾不得许多忌讳了,见到萧琦之后,眼泪瞬间如雨而下:“大军已经渡过了北清河,左相要带着他们北归了!总管!俺家将军被扣在了中军,没办法,只能跟他们走了。但他让俺找机会来通知总管,来通知各个弟兄,想办法谋个出路,莫要死了!万万莫要死了!”
萧琦如遭雷击,脚步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之后,竟然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不是亲卫失责,部下离心,没有扶住他,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的难以言语了。
神威军可不是东平府豪强那些三流部队,而是金国的正经野战军。
在完颜亮南征之前,金国全国一共也才有三十二军,二十五个万户罢了。
而且神威军在这三十二军中也属于战力靠前的大军,在完颜亮攻入两淮的时候,萧琦一直充当先锋大将,一路势如破竹,杀到长江边上,让刘都只能暂避锋芒。
这么一支精锐兵马,纥石烈良弼竟然就这么十分干脆的放弃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
萧琦头发仿佛在这一刻都白了几分,他虽然心中已经信了这番说法,但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开口询问:“你莫不是也投了刘大郎,出言诓我?”
那名行军谋克涕泗横流,重重点头:“被耿贼突袭之后,左相就以维持后路为由,让水军架设浮桥。俺们还以为,这是左相行事稳妥。可谁成想到,左相竟然不顾神威军……全军渡河了……现在都已经渡河了!”
当情况已经坏到极点的时候,萧琦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先是安抚了一下那名行军谋克,方才对亲卫说道:“你速速将仲达唤来。”
片刻之后,萧仲达稀里糊涂的带着一枚令牌,打着一面白旗,来到了阵前,对着汉军游骑大喊道:“莫害我,我是奉都统郎君的军令往来的!”
前去围攻郑家圩子的兵马让开了道路,由骑着战马的军官亲自押送,迅速来到了字大旗之下。
刘淮自然是认识萧仲达的,他直接皱眉来问:“萧琦还有什么说法?”
萧仲达躬身一礼,随后大声说道:“都统郎君,我伯父愿降!还请都统郎君能下令,暂且停战!而且我伯父说,他有重要军情汇报!”
刘淮看了看已经攻入圩子中的石七朗所部,随后笑着对萧仲达说道:“看来萧琦这是欺我年轻,不读史书。他想要当乙支文德,我却不是隋炀帝杨广。
你回去告诉他,事到如今,我是绝对不会停止进攻的。厮杀许久,死伤恁多,萧琦哪里还有其余说法?只有投降一条路可以选!”
萧仲达想要再劝一劝,然而看到李秀等人森然目光后,终究不敢言语,立即再次举起白旗,向郑家圩子冲去。
很快,萧仲达就将刘淮的言语复述了一遍。
萧琦却有些发懵:“隋炀帝我知道,那什么乙支文德是谁?”
萧仲达也只能摇头以对。
片刻后,还是一旁的参谋军事解惑:“乙支文德是高句丽辽东城的守将,隋炀帝好大喜功,他在征高句丽时,下令诸将一定要善待降者,而且如果有重大军情,一定要向他禀报。
乙支文德就利用了这一点,每次在辽东城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宣称投降。隋军只能撤军,向后方的隋炀帝禀报,而高句丽就趁着机会整备城防。
乙支文德骗了隋军足足三次,靠着这一招守住了辽东城。”
萧琦苦笑着说道:“原来刘大郎是担心这个,唉,也罢,为了全军生死存亡,老夫亲自举降旗吧。”
萧仲达不知道为何自己这名固执的伯父转变如此之快,然而听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喊杀声,他又瞬间理解了萧琦的心情。
靖难大军的生力军已经突破了神威军外围防御,神威军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既如此,伯父,你随我一起来!要快!”
萧仲达心中了然的同时,不顾上下尊卑,直接去放倒了大旗,将旗帜卷起来夹在腋下,随后拉着萧琦的胳膊,向着圩子外狂奔。
萧琦一开始还挣扎两下,但萧仲达毕竟是顶尖武人,又是年轻体壮,当他真的下定决心的时候,双手犹如铁钳一般,萧琦不使出全力来,哪里能挣脱得了?
萧琦的亲卫自然也认识这名曾经的神威军第一将,同样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萧琦拉走。
两人很快穿过军阵,再次来到汉军阵前,萧琦还有些尴尬,而萧仲达则是直接跪倒在地,打开了神威大旗大声说道:“都统郎君!神威军降了!神威军降了!”
刘淮高居于马上,见到那面刚刚摘下的旗帜后,终于点头说道:“传令给石七朗、王世隆,让他们暂停攻势,却要站稳脚跟,列阵莫要松懈。”
其人竟然没有一丁点礼贤下士的样子,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萧琦,就不再言语了。
第622章 抽杀生死度日如年
神威军投降的速度很快。
主要理由还不是因为萧琦亲自投降,或者是被抛弃的消息传开,而是他们确实打不下去了。
石七朗所率领的前军还有王世隆所率领的右军,都是靖难大军的老底子,参加过两淮一系列大战的。他们的战力要比其余诸军高上一层,又是以生力军的姿态进入战场,一出手几乎就将神威军逼入绝境。
所以,当萧琦下令各军投降之时,神威军除了有几小撮兵马依旧在负隅顽抗之外,其余人很顺滑的放下了武器。
当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没有完。
怎么处置这五千的兵马该也是个大麻烦。
尤其是萧琦。
都打到了这种程度,两军伤亡都不小,之前答应给萧琦的总管之位,对神威军的优待,自然全都不作数了。
但是萧仲达还想要争取一下。
“都统郎君,伯父乃是阵前举义,还望都统郎君能看在末将微末功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萧仲达起身之后,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有些苦苦哀求之态。
刘淮却是摇头说道:“萧二郎,我汉军自有体统,我虽然不是金口玉言,也是要说话算话的。若是人人都学萧总管,我人人都要法外开恩,格外宽恕,那么天下人岂不是都以为我软弱可欺?到时候人人都学萧总管,打不过后再投降,我军又要多死多少人呢?”
萧仲达想要辩驳,却是张口结舌起来。
萧琦叹了一口气,孤军陷阵,人在敌手,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就请问刘大郎,该怎么处置老夫还有神威军?”
刘淮语气淡然:“自然是依照军法,按阵前降军处置,神威军自总管至军卒,二十抽一,进行抽杀!”
神威军在此近五千人,如果按照这种抽杀,就要杀掉二百多人。
平心而论,这已经算是轻拿轻放了。
不说之前与天平军厮杀,就刚刚守郑家圩子所产生的伤亡,都要比这个数字多上两三倍。
“大郎君仁义。”萧琦叹了口气说道:“但这样一来,神威军心气就散了,不能为大郎君所用,有些得不偿失。”
这倒是实话,抽杀最为可怕的还不是几个人之中必然得死一个,而是在等待抽签时那种生死一线的煎熬,经历过这种煎熬的军队往往会一蹶不振。
刘淮闻言直接笑了:“照萧总管的说法,难道我应该为了区区五千战兵的战力,而毁了我的军法基础不成?尔等金贼让北地汉儿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只要我持心正大,赏罚一体,北地汉人皆可为我所用,难道还缺你这五千契丹兵吗?”
萧琦沉默着听到此处,立即换了一种说法,直接跪地说道:“都统郎君,我这里有重要军情,还望能换个恩典。”
刘淮没有着急问军情,而是问道:“什么恩典?恕你一人吗?”
萧琦摇头以对:“神威军儿郎有许多人的家人已经在郎君治下,他们早就有了归顺之心,只是因为老朽不识天命,不知顺逆,而将他们拖累至此。我想要为他们求一条生路,都统郎君想要立威,只杀我一人即可。”
刘淮不置可否,而是直接问道:“萧总管有何军情,现在就可以说了,从最重要的开始。”
萧琦没有犹豫:“左相纥石烈良弼率领武安军北返,现在应该已经渡过了北清河。”
刘淮眯起了眼睛,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消息,甚至都没有猜到。
这特么谁能想到呢?金国当朝的相公一仗都不打,就将五千多野战军抛弃了。
而且,武安军在渡河的时候,放出了大量的游骑探马来封锁消息,神威军的军使都被拦下来,更何况汉军的探马?
“继续说。”
“喏!”萧琦也豁出去了:“徒单贞还带着近三千族兵在东平府,如果现在去围堵,还能来得及。”
“徐州的武捷军已经被彻底孤立,他们不会有任何援军了,现在正是攻克徐州的最好机会。”
“还有北方,陛下……完颜雍的底线是保住河间府,大名府已经被放弃,半个河北任郎君取用。”
“大将夹谷清臣被挡在了博州,天平军大将王友直正在坚守,听说打得十分惨烈。”
这些必然不是萧琦所掌握的所有军情,但已经是如今最为急需的军情了。
刘淮扫了一眼刚刚写就的文书,吹了吹还没有干的墨渍说道:“将文书发往历城父帅之处,另誊抄一份,发给邳州张白鱼,让他随机应变。”
“传令给何伯求,让他现在火速去往上游,无论何人挡路,一路杀过去!”
吩咐完军情,刘淮又看向了萧琦,沉吟半晌,对身侧的陆游说道:“陆先生,咱们军法中对重大立功表现,可有奖赏?”
陆游一直低头沉思,闻言思量了一下,方才说道:“有,而且萧总管此举无论如何都算是重大立功了,当有奖赏。之前萧总管为神威军求情,我以为,当免了神威军的抽杀,改为一年劳役。”
刘淮点头:“那就如此吧。”
萧仲达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萧琦却依旧板着脸。
刘淮只是饶恕了神威军,却没有饶过萧琦,就凭对方这股严峻军法的劲头,萧琦不觉得刘淮会忘了自己。
果然,刘淮冲着身后招了招手,罗怀言会意,拿过来了一个签筒,其中有二十个竹签。
刘淮晃了两下之后方才说道:“萧总管,按照规矩,二十抽一,是生是死全是天命,请吧。”
萧琦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遭无论如何都免不了,就要起身上前。
而萧仲达则是当先一步,来到签筒之前,对着刘淮说道:“都统郎君,是我无能,未能劝说成功,才导致伯父落得如此下场,我为伯父抽签,若是抽到死签,我代伯父去死,可好?”
刘淮拿着签筒,不置可否。
萧琦抓着萧仲达的肩膀,刚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萧仲达打断:“伯父,侄儿真的不是拿伯父与神威军当进身之阶,只是大势如此,咱们契丹人想要活命,唯有如此了,唯有如此!”
说着,萧仲达十分无礼的推开了萧琦,从签筒中抽出一根竹签来。
这时候,萧琦终于感受到了抽杀的严肃性,在这一刻,这名以往不畏生死的大将都如同骨头被抽走一般,整个人都无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