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件事也不复杂。
纥石烈良弼以最快的速度,跟完颜雍与完颜亮哥俩商议好,定下了以石琚为河南尹,总管河南南部七州民政的事情。
完颜亮自然是知道石琚的能力的,但还是不放心对方的立场,干脆同时将蒲察世杰升职为河南诸军都统制,将整个河南南部的军事力量都托付给了他。
也算是最基本的制衡。
同时,完颜亮以张浩为尚书令、太傅,以仆散忠义为都元帅、太保,一文一武,负责国家军政大事。
这才让完颜亮腾出手来,化身微操大师,亲赴关西解决那一摊子麻烦事。
而石琚带着一千精锐金军来到陈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只一日,他就将州中几名大户一扫而空,其中甚至有一户是女真人。
获得钱财之后,石琚立即招兵买马,兵马很快就到了一万人。
这一万人基本上就是农民军,根本打不了硬仗。
当然,石琚也没有想要凭借这些兵马来打硬仗,他立即向所辖的七个州发出警告。
官员大户,识相的就到陈州来见我,十天之内,人不来我就去。
面对如此凶恶的府尹,大部分人还是屈服了,有的献出钱粮,有的献出土地。
有了这些土地财货作资本后,石琚却没有进行授田这等精细活,而是立即下令,就地组织军屯民屯。
各地的军屯民屯数量,与政绩直接挂钩,若做的好,做得多的,会有赏赐与提拔。
但谁做的不好……
须知道,石琚连知州都杀了一个了。
有些人找到了蒲察世杰,想要让他出面,与石琚斗一场。
可石琚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蒲察世杰偃旗息鼓了。
依照我的办法,在秋后能提供万石军粮;你替他们出头,将我赶走,秋后就去喝西北风去吧。
蒲察世杰闻言立即就不搭理各地官员的请愿了。
这些官员无法,只能按着石琚的命令,进行军屯民屯。
这其中自然出现了许多乱子。
什么百姓田产被强征,莫名其妙的成了官家佃户;什么家中三个儿子都被征走当兵参与军屯;什么军官上下其手,将军屯士卒剥削一空等乱七八糟的破事层出不穷。
但从宏观上来说,石琚这一手,的确将百姓牢牢控制在了土地上,避免了大规模流民的产生。
没有流民彻底摧毁秩序,那么对于官府来说,一切就在控制之中。
见刘淮啧啧称奇,梁肃询问:“我这师兄如何?”
刘淮点头说道:“凶厉狠辣,快刀斩乱麻,虽然行事粗粝,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过,如今的关键却不是他……”
说着,刘淮眯起了眼睛,看着手中文书,犹如将其看透一般:“关键是纥石烈良弼。这厮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东西两个金国沟通配合的桥梁,若不能先除掉他,完颜亮与完颜雍很有可能不会放手一战的。”
梁肃想了想:“纥石烈良弼身在幽燕,咱们想要杀他,除了直接刺杀或者反间计,大约就是借刀杀人之类的手段了。”
刘淮思量片刻,摆手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想要杀掉纥石烈良弼任重而道远,不是现在就能做到的,还是得先解决面前的事情。”
梁肃闻言皱起了眉头,重拾了刚才的话题:“都统郎君,河南若是大治,那对于咱们是很不利的。要不要……”
刘淮闻言直接摆手:“不要这样想,能安定天下的,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石琚多救几个百姓,难道还能是错误不成?”
梁肃摊手说道:“那该如何是好?”
刘淮笑了一声,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来,拾起毛笔开始书写:“既然身为同志,就应当多交流治政心得才对,我写一封信,还望梁先生能想办法送到石琚手中。”
梁肃还以为要行离间计,刚要做些补充,就听到节度府有人闯入。
“刘大郎!刘大郎!”
刘淮抬头,见到是陆游之后,不由得有些惊讶。
两人在乡试之后,关系就有些不尴不尬,刘淮也尽量避免与陆游的直接接触,谁想到陆游竟然直接找来了。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刘大郎!要出事了!”陆游挥舞着一封文书,表情有些难看的说道。
刘淮连忙接过文书,只是看了两眼,就知道了陆游这等沉稳之人会这么慌张了。
第679章 南朝四处流言起
这是虞允文写来的文书,其中意思总结起来就是:宋国的主战派势力急剧膨胀,其中有许多人已经变成了速胜派。
这些速胜派觉得金国分裂成了两个,就算还有兵马,也不可能将仅有的底牌摆在被半包围的河南了。
因此,全军应该从两淮,襄樊,山东同时出战,配合陕西的吴,一起打出隆中对般的攻势。
一举将金军全都撵回大河以北。
原本虞允文还能敷衍,但现在蒲察世杰在边境秣马厉兵,石琚在河南恢复民生,速胜派觉得若是放任情况这么发展下去,那么克复中原的机会很有可能就要消失了。
这些速胜派中的代表,就是曾觌与龙大渊等幸进团体。
这些人骤登高位,心态是十分不稳的。
他们的权力来自于皇帝的赐予,属于空中楼阁。于此同时,他们代表宫中的利益,与外廷斗得不可开交。
政争中的危险也不少,杀人不见血的,也因此,幸进集团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在这种情况下,龙大渊等人想要通过军功迅速获取实权,也就理所当然了。
幸进集团对于赵的影响力是很大的,在不断的请求下,赵终于心动了,并给出了自己的信号。
这个信号就是让张浚担任枢密使。
刘淮看到这里就是一阵无语。
他娘的,宋国是不是疯了,在天气这么热的时候发动战役?
这种大规模战事,要么就是在春耕之后,要么就是在秋收之后,总归不能因为大规模征召民夫而影响农业。
但六月份算什么?
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该秋收了,到时候还打不打?
然而这还不是陆游脸色难看的原因,或者说不是主要原因。
更令刘淮无语的还在最后。
虞允文在书信的最后,着重说明了突然在临安流传起来的一条流言。
魏胜要自立称王了。
对,是魏胜,而不是刘淮。
流言中明确说明,如果不想让山东不为国家所有,就应当将魏胜召回朝中。
若是魏胜不敢回来,那就必然有异心,应该立即杀掉他!
这条流言在前几日已经被御史拿到朝会上来说了。
虽然皇帝与百官还是信任山东义军的忠义的,可若是继续让流言传下去,早晚会有人怀疑,并且有人试探的。
当然,在明眼人看来,这条流言根本就是经过人为精心设计的。
因为此时魏胜是山东与宋国的联系枢纽,若是他真的离开山东,那么北地大势该如何发展就难说了。
可若魏胜不离开山东,拒绝回到朝中任职,那么他不管他有什么借口,叛臣身份都会落实,这名一生忠耿的老将,就会落得一身骂名。
而且给魏胜造谣要比给刘淮造谣简单的多。
如果给刘淮造谣,在谣言产生的一开始,就会引起虞允文、叶义问等一连串的人应激反应,第一时间发动一切力量将谣言压下去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刘淮是真有可能造反的。
对此,刘淮也只能感叹,刚刚还想用流言的方式来对付纥石烈良弼,现在就被金国用同样的手段先下手为强了。
而且具体操刀之人很有可能是纥石烈良弼。
“刘大郎,现在该如何是好?”陆游见到刘淮脸色数变,不由得焦急询问。
刘淮此时也已经平静下来,不动声色的问道:“陆先生可将这封信给我父亲看过?”
陆游摇头,苦笑说道:“我担心魏公会直接入朝自证。”
以魏胜耿直的性格,这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宋国将会有的反应,无疑是十分混沌的。
有可能顺势塞给魏胜一支兵马,让他在两淮继续当大将;
也有可能将其留在朝中养老;
也有可能见识到魏胜的忠义之后,给他加官进爵,让其回到山东,以制衡刘淮。
任何正常的朝廷,大约都是选第三项的。
但大宋,那可不是一般的国家,骚操作如山如海,不可以常理度之。
陆游也害怕啊。
刘淮将手中文书递给了梁肃,思量了片刻之后说道:“陆先生,你给我个准话,虞相公那里还能不能按部就班的组织北伐了?”
战争不是喊口号,不是热血上头就要抡刀子互砍,而是要将细心的积攒钱粮,要耐心的训练军队,鼓舞军心士气,最后还要有一个完整的战略战术计划。
即便都准备充足,还会有各种意外的出现,让人手忙脚乱,更何况是轻敌大意,直接北上呢?
仓促北伐的结果必然就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陆游闻言也沉默了片刻,随后摇头说道:“不知道。”
梁肃有些气急败坏,将文书扔在桌子上:“去年给了虞相公那么大一个功劳,他如愿当上了宰执,难道他连这点事情都阻止不了吗?”
刘淮阻止了两人即将爆发的争论,对梁肃说道:“陆先生不是说虞相公会顶不住压力,出兵渡淮,而是担心有人会得到朝中之人的许诺,擅自出兵。”
梁肃愕然,转头看向了陆游:“你们宋国将军的胆子能有这么大吗?”
这话问出口,梁肃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果真,下一刻刘淮就笑道:“宋国的大多数将军,率兵北伐,与金军硬碰硬的胆子没有。但出兵劫掠,占便宜捡漏的胆子不止有,而且很大。”
“而且,宋国的兵马是要层层掣肘,层层压制的,即便虞相公也不可能获得两淮全部兵马的指挥权,有一两支千人兵马,在统制官一级的驱使下擅自行动,倒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刘淮也再次摇头以对。
“如果他们擅自出兵败了还好说,无非就是打击一下赵官家的自信心,拖延几年再进行北伐。”
“就怕他们一旦胜了,给了其余人鼓舞,到时候虞相公就要彻底压不住了。”
“天气炎热,行军困难,金军以逸待劳,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场大败。”
“损兵折将事小,若是让宋国再次起了议和的心思,主和派再次登上高位,那就要有大麻烦了。”
刘淮说完,又低下头来,在纸上奋笔疾书。
陆游见状,不由得焦急说道:“刘大郎,你怎么还能沉得住气?”
刘淮一边给石琚写信,一边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人要一个一个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急什么?先让我写完这封与石琚石相公的书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