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刘淮又是写信,又是送来书籍,一定是有所图谋的,也感到了一丝恐惧与恐慌,但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心情是因何而来的。
这种怪异心情,反而让他觉得更加惶恐了。
张守素此时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对石琚说道:“儒学将要大兴了。”
石琚与蒲察世杰听到这么没头没尾的话皆是一愣。
这话说的,儒学什么时候没有兴盛过?
不过石琚也是儒者,立即就意识到,张守素手中之书很有可能就是儒学更进一步的关键。
张守素有些失魂落魄,看着《格物论》的封皮,面色复杂半晌,方才突兀落下泪来,在石琚二人目瞪口呆中,啜泣良久方才说道:“这书……为何……为何要在老夫暮年之时方才出世?人生苦短,人生苦短啊!”
眼见张守素竟然有嚎啕之势,蒲察世杰将《格物论》从张守素手中抢过来。
然而这名身经百战的大将竟然没有勇气翻开这本书,而是犹如触碰了一块火炭般,将其扔到案几上,同时,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犹如躲避瘟疫。
石琚看着面前哭泣的老臣,畏惧的大将,终于将方才复杂的心情理顺。
蒲察世杰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变调:“石相公,刘大郎信中写的是什么?他……他为什么要给你写信?”
石琚苦笑两声,将手中几张信纸递了过来:“都是一些治民的方法,其中还将我称为志同道合的同志,也是莫名其妙。此等粗浅离间计,哪怕拿到陛下面前,我也是有话说的。”
蒲察世杰接过信纸,迫不及待的看了一番。
果真如石琚所言,这封信里没有劝降,没有说天下形势,也没有刘淮最擅长的华夷之辩。
刘淮在信中只是犹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问候家人安康之后,说起石琚最近的施政政策,夸赞了几句之后,又说了几点不足,再论了一下山东的情况。
最后,刘淮在信中说,石琚同志还是经验不足,太年轻太单纯,应该多学习一个。
正巧我手头有几本山东施政的内参,你好好参考一下,毕竟你的志向是要安定汉地,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学习正确方法,也能少走几年的弯路。
“这……这……”蒲察世杰看完信件,嘟囔半天也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如果是一方军政领袖对另一方政权的宰相说这话,虽然语气有些居高临下,但还算是应有之义。
但石琚已经年过五旬,被刘淮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经验不足,属实是有些怪异了。
然而从刘淮过往的战绩,还有山东这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架势来看,这厮居高临下指导谁,谁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石琚叹了一口气,看着蒲察世杰还有已经清醒过来的张守素说道:“这些都是刘大郎那厮对咱们的恐吓。”
蒲察世杰捏着信纸,心中虽然也摸着了一点边沿,却还是觉得模模糊糊:“还望石相公明言,这如何就是恐吓?”
石琚再次叹气说道:“刘大郎虽然没有炫耀武力,没有说他治下富强,但他却用了更加浅显的方法,直接述说自己的治国与治军方法。”
“这就是阳谋。他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了,还让你学习其中道理,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就是要用煌煌大势压来,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张守素擦着眼泪说道:“有时候老夫真希望自己是个蠢材,无法通过这些文书看懂背后意味。”
蒲察世杰沉默片刻,还是询问道:“难道咱们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就不能按照刘大郎的方式来治理河南吗?”
石琚嗤笑了一声:“蒲察总管,你莫要将刘大郎当作什么节度使,什么都统。他是新崛起的汉人王朝的国王,以后很有可能就是皇帝。”
“也因此,他可以在自己打下来的土地上为所欲为,可以施行任何他认为正确的政策。”
“蒲察总管,你虽然是女真国族,却终究不姓完颜。咱们没办法全盘照搬刘大郎的施政方式的。”
“而且,我敢确定。这其中有给汉人分田,组织汉儿军以及汉人官吏的选拔方式,就算没有,也不难打听。蒲察总管,这些你敢用吗?”
蒲察世杰默然不语。
他怎么可能敢用呢?
到时候河南地将军是汉人、官吏是汉人、士农工商也全是汉人,石琚就可以就地称帝了。
石琚也没有想让蒲察世杰回答,只是反问了几句后,就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几本书籍:“如果再让刘大郎养精蓄锐两三年,到时候河南这里,即便抵挡得住宋国,也挡不住他横扫中原了。”
蒲察世杰想到这番前景,也感到一阵绝望。
这就是煌煌大势,当刘淮以此等大势碾压过来的时候,两个金国皇帝可能还会有抵抗之力,河南数州只能沦为历史滚滚车轮下的齑粉了。
张守素恢复过来之后,反而比蒲察世杰的心态要好得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厮直接说道:“那咱们也不能让刘大郎这么简单的就得逞,必须要做些事情。”
石琚满意点头:“确实不应该这般颓唐。”
“蒲察总管,你的军略最高,之后,我会协助你招募训练兵马,协助武捷军迅速扩军。但你得保证,一定要对汉儿军一视同仁方才可以。”
蒲察世杰想了片刻,方才艰难点头。
“逆……汴梁的陛下,应该无力去攻打山东了。幽州的陛下,应该还有些余力,蒲察总管,张相公……”
说到此处,石琚严肃起来:“你们二人都是汴梁那位陛下的心腹,我也没有拉拢你们二人的心思,可山东刘大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心腹之患了,不得不处理。”
“到时候我需要你们二位配合幽燕那位陛下一起来攻打山东,二位可千万莫要推辞,也莫要用叛逆这等言语来敷衍我!”
说到最后,石琚已然声色俱厉。
蒲察世杰与张守素先是看了看案几上的文书,又互相对视了几眼,终于还是艰难点头:“那就依石相公所言。”
石琚终于满意,此番借了刘淮之势,终于定下了主次,也算是了结了一番心事。
其实刚才石琚撒谎了。
对于石琚来说,金国能不能立即攻打山东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河南汉地此等错综复杂,人心叵测的环境中确立主导地位。
只要有这等地位,之后的事情石琚就有名义去做了。
虽然有些曲折,但石琚最终还是得偿所愿,心情也随之畅快起来。他再次翻看了几遍刘淮所写的书信,随后亲自研墨,并在案几上铺开信纸。
“石相公,你这是要做什么?”
石琚淡淡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若没有回信,岂不是平白输了气势?蒲察总管,张相公,你们二人可有什么想说的吗?咱们一起来润色一番。”
二人原本还担心石琚通敌,此时听闻竟然要一起写下这封信来,不由得俱是怦然心动。
第682章 张仪为秦说连横
隆兴元年八月。
随着秋风从北吹拂向南,无论南北都进入了秋收的行列。
在农业社会中,秋收的地位毋庸置疑,按照常理来说,各方政治势力应该将精力全都放在收获粮食上来,放松军事对立。
但事实上,后世的编年体史书上,会以‘天下煎熬’四个字作为自这个月以后数年的注脚。
这是过去几年中最差的一年,同时也是未来几年中最好的年景。
对于许多地方来说,今年可能是未来几年中最后一次丰收之年。
乱世真的要到来了。
然而首先拨倒多米诺骨牌之人,却不是宋国的名臣大将,不是金国的两位皇帝,也不是已经逐渐崛起的蒙兀汗王,更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休养生息的山东豪杰。
而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西夏,兴庆府。
移剌道饮着杯中茶水,望着驿馆中的佛像,皱起眉头。
身为传统的儒家士大夫,移剌道对于佛道并不是十分反感,但他却觉得西夏有些过于崇佛,以至于在驿馆中都有如此巨大的金身佛像,属实是劳民伤财。
移剌道不知道的是,西夏崇佛的风气虽然由来已久,却是当今西夏皇帝李仁孝继位之后方才变得骤然兴盛的。
作为西夏的第五位皇帝,李仁孝虽然是党项族,却已经被汉化的差不多了,西夏国内更是儒风鼎盛。
在十八年前,李仁孝仿照宋国制度,建立太学,随后建立孔庙,祭拜孔子,建立科举制度。
除了选拔人才之外,更重要的是压制晋王李察哥一派。
但是具体实行起来就出了各种情况。
李察哥为李仁孝父亲李乾顺的心腹,属于宗室大将,逼杀北宋西军的‘天生神将’刘法,不止一次拯救过西夏小朝廷,堪称劳苦功高。
但李察哥属于那种贪财好色恋权却又忠于西夏小朝廷的宗室,加上年岁又大了,其实并没有夺权的心思。
可李察哥一派的其余人就不一定了。
李察哥心腹中,其中有一人唤作任得敬,本来是宋国小官出身,在靖康之变后投靠了西夏。
任得敬本身也有些才干,在镇压西夏内部叛乱的时候屡立战功,在加上他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乾顺,也就有了一层外戚的身份,在十余年前获封西平公。
李察哥也有意加深自己在朝中的势力,想要举荐任得敬入朝。
但是西夏小朝廷中还是有些明眼人的,理由也是摆在眼前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个汉人在党项人的朝廷中不要想着去谋取高位,即便是外戚也不可能!
其中反对最为激烈的,就是濮王李仁忠了。
但第二年李仁忠就病死了,李察哥趁机举荐任得敬来到朝中,李仁孝也不得不同意,任命任得敬为尚书令。
后来没过几年,李察哥也病死了,这下子任得敬彻底无人可制,升任国相,权倾朝野。
李仁孝到此时才想要全力打压任得敬,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在晋王李察哥死后,西夏全国除了任得敬,竟然没有靠谱的大将了。
这要是将任得敬处死,西夏岂不是不设防了?
就这么稍稍犹豫的空档,任得敬野心日炽,以其弟任得聪为殿前太尉,任得恭为兴庆府尹,又命族弟得仁为南院宣徽使,侄子任纯忠为枢密副都承旨。
至此,任氏家族把持了西夏王朝的军政要职。
羽翼丰满的任得敬进而胁迫李仁孝封他为楚王,从此出入仪仗,几乎与李仁孝不相上下。
李仁孝不得已,除了大力推崇儒学,提拔士大夫官员之外,还要崇佛,期望以宗教方面来压制任得敬。
只能说是病急乱投医了。
结果自然是收效甚微。
如果按照历史发展,在几年之后,任得敬就会试图分裂西夏为南北二国,让李仁孝去北方吃沙子去。
这个历史事件史称‘任得敬分国’。
至于移剌道这名外交人才如今为什么会在西夏,那就说来话长了。
移剌道在徒单部族兵覆灭之后,并没有跟着徒单贞与徒单永年这两名倒霉蛋一起行动,而是迅速剪掉辫发,化妆成了一名和尚,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抵达了河间府。
待回到幽州之时,完颜雍也从军报上得知了此战的结果,但他对于移剌道倒是没有过多责怪。
平心而论,移剌道已经完美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把天平军都搞分裂,可以说是此番大战最大的战果了。
后来金军棋差一着,没有平定山东贼寇,可以说是天意,非战之罪。
也因此,在论功行赏之后,移剌道被提拔为同知中都路都转运事,类似计相的职位。
不过还没有在位子上干上半年,随着天下形势发生变化,完颜雍再次想起了这名凭着一张嘴就分裂天平军的外交天才,将其派到了西夏,以赠送西夏皇帝李仁孝经文的名义,来拉拢西夏。
这次完颜雍依旧给了移剌道很高的自主权,让他根据具体形势来决定对策。
宋国与西金如今正在关西对峙,这两个国家都是完颜雍想要灭掉的,然而他身在幽燕,对于关西形势把握不住,具体要进攻哪一方,还是得让移剌道探查一番方才可以。
“天使久等了。”
移剌道在驿站中歇息了一日之后,就有一名须发皆白,梳着奇怪飞鸟发髻的老臣前来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