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519节

  直到半个多时辰之后,方才有水寨中的军使,操小船沿着涡河顺流而下,又从战场最南端绕了一大圈,来到了宋军黄柏山大营。

  “总管!俺家将军支撑不住了,让俺来请援兵!”

  李横睁大眼睛,厉声呵斥:“我虽然没给王方那厮许多兵马,却也是亲自布置了水寨,彼处从陆上易守难攻,只要压住路口,就能阻挡金贼进军,难道王老三连这点本事都无了吗?”

  军使也是军官,闻言大汗淋漓:“不单单是这样的,总管,水寨内有人反了,到处放火,已经点燃了一处粮垛,一艘大船,甚至将民夫营都点了,营中大乱!金贼趁机来攻,俺家将军前后不得相顾!”

  李横脸颊抽动了几下,然而第一时间却没有去再去看水寨,而是回头对副将刘汜使了个眼色。

  刘汜抹了一把满脸汗水,随后转身去赶往后营,也就是民夫营中,随时准备镇压局势。

  李横再次看向了面前的军使:“王老三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我率军去支援吗?这么多金贼骑兵的眼皮子底下,出步卒去支援?”

  军使伏地叩首:“总管,俺只是来传信的,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不过总管无论要做何事,还是要早做决断!万万不可再耽搁了。”

  李横迟疑片刻,方才咬牙说道:“你回去告诉王老三,让他立即上船,带着粮草赶紧顺流而下,水寨不要了!我们营中还有些粮草,可以支撑些时日。”

  军使如蒙大赦,接过李横的令牌之后,立即转身离去了。

  而水寨中的王方接到军令之后,几乎迫不及待的开始了突围。

  他麾下的正军本来就只有千余罢了,面对蜂拥而来的金军实在是抵挡不住,更何况还有人混在民夫之中闹事。

  可饶是王方行动迅速,也只是带走了正军,驾着二十余艘漕船顺流而下,将其余民夫全都扔在了军营之中。

  仆散忠义见到宋军离开,直接指了指侯元谅说道:“让你们善于操舟的汉子一起出发,顺势追击宋贼!”

  侯元谅见到如此多的甲骑甲士,心中早就已经惊慌,根本不敢反驳仆散忠义,立即派遣另一名族弟出战。

  这支由商船与渔船组成的杂牌水军自然不是宋军的对手,但他们的目标也不是为了剿灭宋军船队,而是凭借身处上游的优势,将宋军船队逼离战场,让下一步计划得以施展。

  很快,金宋两方船队一追一逃,沿着涡河顺流而下,渐渐远离。

  直到这时,宋军虽然落入了下风,主力却终究未损,还是可以继续作战的。

  李横与刘宝虽然没有交流,但不约而同的想要将战事拖到夜间,然后凭借实现布置的战场,对金军展开突袭。

  可是率领这支金军主力的既然是仆散忠义与纥石烈良弼,怎么可能让宋军占这种便宜?

  金军分出一半兵马就地休息,吃饭饮马睡觉,剩余的一半兵马则是将宋军的两座大营包围起来。

  兵力配置也很有意思,夹谷清臣率领五千金军堵住李横的黄柏山大营,而仆散忠义则亲率一万兵马,对刘宝的双锁山大营展开围攻。

  于此同时,蒙城四门大开,民夫不断进出,为城外金军带来饭食与柴薪。

  这下子李横就有些傻眼了,因为金军这个架势,就是要轮番挑战,日夜不停攻打营寨,直到将宋军全都消灭为止。

  这跟李横的谋划彻底相反了,如果金军一直在主动进攻,就不可能留给宋军可乘之机。

  若说李横只是有些慌乱,那么刘宝就要快哭出来了。

  此番宋军两万主力,刘宝麾下只有五千人,剩下一万五千众都在李横麾下。

  可如今刘宝却要面对仆散忠义亲率的一万精兵猛攻,这特么哪还有天理?

  “总管!总管!还请总管发兵救援。”

  有军使突破了金军密密麻麻的游骑,来到李横身前,大声哭泣说道:“俺们快要支撑不住了,金贼有熟知地形之人,从山后小路绕过来了!

  此时占据高地,居高临下放火箭,俺们将军说了,若是一个时辰之内还不发兵救援,双锁山大营就坚持不下去了。”

  李横看了一眼已经在山下列阵的五千金军,再看了看在蒙城东门处原地歇息的万余金军,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邓九,你说如今这般行状,我如何能率大军出击呢?”李横指着山下金军,试图说服军使:“难道你竟然以为我有把握,在平地击败这么多的金贼吗?而且还是马军居多的金贼?”

  邓九只是伏地嚎啕:“难道总管就这么看着俺们去死吗?”

  李横艰难摇头:“自然不是这般,只要坚持到天黑,则还能再有一些说法……”

  邓九抬起头来,大声说道:“总管,俺们坚持不住一个时辰了,金贼太厉害,兵马甲士又多……”

  似乎是意识到李横无论如何都不会发兵救援了,邓九终于失态大吼:“俺就知道,就知道是总管你嫌弃俺家将军差点抢了你的位子,心中起了怨怒,以至于此时见死不救,罢了!枉我老邓还以为你是什么英雄好汉,是俺瞎了眼!”

  几句喝骂毕了,邓九不顾李横周围亲兵将领尽皆怒目而视,转身就要带着伴当离去。

  李横也有些失态,却没有拔刀以对,而是拉住邓九,指了指山下:“邓九,你这没面目的糊涂蛋,且看一看金贼这是多少骑兵?!

  你们怎么可能会全须全尾的从双锁山来到此处?!必然是金贼放过来的!金贼就是要让我军出战,从而在野地里,仗骑兵之利践踏我军,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邓九看了看山下,却也明白李横说的有理,但终究比不过一句性命攸关。

  李横思量片刻,艰难说道:“金贼既然用如此众多的兵马来围杀我军,此战其实已经打不下去了。你回去告诉刘总管,让他无论如何都得坚持到晚上。

  就算金贼挑灯夜战,也比不过白日,到时候我将亲率兵马,出营攻打金贼。刘总管可趁机突围,来与我汇合,两万大军一起,倚涡河而退,终究可以与虞相公接应兵马遇上的。”

  邓九只能连连点头,认下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望着邓九远去的身影,看到金军游骑在军官的指挥下,为邓九等人放开一条道路,李横苦笑一声,对身侧的大将魏友说道:“老魏,你说金贼意图如此明显,为何老刘总管看不清呢?”

  魏友乃是当日参加过巢县之战的悍将,打心眼里看不起刘宝这种人,闻言只是冷笑:“老李,刘总管人老成精,如何会看不清呢?我看这厮八成起了以邻为壑的主意,接下来还是要小心一二的。”

  李横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以对:“我既为一军总管,刘总管麾下又有我大宋五千健儿,无论如何,都得将他们带回去才行!”

第749章 覆巢之下各奔东西

  刘淮曾经有一句话,在山东义军中广为流传。

  与宋军当战友,要比与宋军为敌更为危险。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宋军什么时候就以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理由把你卖了。

  而且这种卖是全方位的卖,可能来自于赵宋官家的最高层,可能来自于某个统领统制,也有可能来自于刚刚还在称兄道弟的袍泽战友。

  宋军内部的政治环境就是如此险恶,以至于被围困在两处相距不过三里的小山头上,李横与刘宝还是产生了猜疑链。

  当然,李横还是很靠谱的,毕竟他所率领的乃是刘亲手带出来的兵马,诸将之间互相配合还是妥当的。

  但刘宝就不是这般了,这厮是从张俊麾下混出头的,西军的毛病全都传承了下来,卖队友,以邻为壑之类的破事都算是常规操作。

  也因此,刘宝接到邓九的回报之后,本能的认为这必然是李横要将自己卖了!

  刘宝恼怒之余,只能赌咒发誓在战后一定要给李横好看,好让这厮知道他刘太尉也不是好惹的。

  然而此时,刘宝面对金军的屠刀,倒也没有其余办法,只能奋起抵抗。

  不得不说,刘宝能混到张俊麾下首席大将,在丢人现眼并且犯了如此大的政治错误后,依旧还能当淮东大军副总管,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在刘宝亲率亲卫拼命之下,宋军终于抵抗住了金军的上下夹击,将时间拖到了晚上。

  而金军也丝毫不迟疑,直接挑灯夜战,似乎就是要在今夜将这股宋军斩尽杀绝。

  李横抬头望天,计算着时间,直到月上中天,乌云遮住的弦月之后,方才依照约定下令,全军出击。

  宋军主力随即从营寨中杀出,向堵在营寨门口的夹谷清臣发动了猛攻。

  夹谷清臣见状,立即下令打起火把,点燃柴堆,虽然兵力有绝对劣势,却悍然不惧的与宋军展开了正面厮杀。

  与此同时,养精蓄锐半日的一万五千余金军立即全部动员起来,人人高举火把,汇聚成一条火龙,向宋军主力卷来。

  战场走向果真不出李横所料,很快宋军就落入了下风。金军依仗骑兵之利,对宋军展开了围攻。

  纥石烈良弼驱马来到了夹谷清臣身前:“清臣辛苦了。”

  夹谷清臣率领五千兵马,硬顶了一万五千宋军两刻钟的猛攻,理应很疲惫才对,然而他却只是有些轻松,又有些茫然的说道:“良弼相公,宋军难道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纥石烈良弼闻言笑出声来,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以对。

  夹谷清臣自从南下之后,就在挨汉军的毒打。

  刘淮亲自以单挑的形式将其击败过,张白鱼率领二百余骑兵将其击溃过,管崇彦更是带着飞虎军,正面将其一顿好打。

  这几次大战,夹谷清臣几乎次次都有性命之虞,信心都快被打没了。

  此次与宋军作战,夹谷清臣打起十二分小心,却根本没有想到,宋军的战力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强悍,别说差点杀了自己,甚至连金军的军阵都没有击破。

  这难道就是宋军主力吗?

  纥石烈良弼仿佛知道夹谷清臣在想什么,却并没有出言夸赞一番,而是正色说道:“清臣,你乃是年轻一代的翘楚,当不骄不馁。你对于山东贼畏惧太甚,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山东贼也不全都是精锐,只不过来与你厮杀的自然也是精兵悍将。你虽然差他们一线,却也只差他们一线罢了。

  反过来说,如今宋军虽弱,你却也不应该因为夜色混乱,而认为宋军不堪一击,否则这才是取死之道!

  为将者,当胜不骄败不馁才对。”

  夹谷清臣在混乱的战场上拱手以对,口称谢良弼相公指教。

  然而他却没有继续指挥兵马,而是在晦明晦暗的火把光芒中再次向纥石烈良弼询问:“依照良弼相公的言语,宋军战力偏弱是因为夜色,若是白日,宋军是不是就足以与山东贼一战了?”

  纥石烈良弼再次失笑,最后莫名一叹:“自然是不成的。这也是为何本相要千方百计对付山东贼的原因了,汉人王朝兴起之时,就是周边国家灭亡之日,与偏安一隅的宋国相比,山东刘大郎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只不过老夫终究是事事慢一步,以至于此时山东贼势大,根本就是难制了。”

  夹谷清臣望着被骑兵横击的宋军,沉默片刻,反过来安慰纥石烈良弼说道:“良弼相公,如今我军万众一心,只要将宋国击败,与之议和。再集合全国兵马,两面夹击山东贼,必然能斩杀刘大郎,使得大金社稷幽而复明。”

  纥石烈良弼将表情隐藏到了黑暗之中,淡淡说道:“或许吧。”

  夹谷清臣不再言语,在夜风中又变回了那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催动麾下兵马,向着宋军发动了正面反击。

  “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邓九在望楼上拉住刘宝,指着三里之外铺散开来的火把,兴奋的说道:“李总管果然没有食言,他亲自率军攻打金贼了!总管,咱们趁机突围,与李总管汇合吧!”

  刘宝抹了一把脸,随后点头:“老九你说得对。现在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听我的军鼓,看我的旗帜,全军自营寨东门撤退!”

  邓九微微一愣:“咱们不去与李总管汇合吗?”

  刘宝已经跨上了战马,让亲卫取出旗帜,多举火把,闻言大手一挥:“你知道咱们要与李总管汇合,难道金贼就不知道吗?此时在营寨南门,一定有金贼埋伏,咱们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从东面走,然后再绕回来才是正理。”

  邓九心悦诚服:“总管说的有理,那就让末将为总管开路吧!”

  刘宝随即带领数千残兵从双锁山大营东门杀出,金军一时间猝不及防。

  仆散忠义也没有想到刘宝会玩这一手,在他看来,宋军以步卒为主,必然是要抱团的。

  在金军骑兵如此多的情况下,独自行军与送死没什么区别,每暴露在金军骑兵主力之下多一点时间,就多一分危险。

  也因此,仆散忠义派遣了一支精锐兵马在南门处熄灭火把,严阵以待。

  但刘宝的不按常理出牌把仆散忠义整懵了,他立即派遣两千骑兵尾随杀出,随后带着剩余成建制的骑兵在宋军主力身前张网以待。

  可谁成想到,刘宝率军一路向东,竟然一去不回头了。

  这时候仆散忠义方才反应过来,他娘的这是刘宝以宋军一万五千主力兵马为诱饵,换他麾下四千余兵马的生路。

  太他妈狠了。

  然而黑夜是一视同仁的,黑夜不仅仅会对宋军的组织度造成极大破坏,对金军也是同样如此。

  即便打着火把,金军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变阵,否则就会自乱。

  而仆散忠义也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干脆任由麾下那两千兵马去追击刘宝,随后率领大军前来围攻李横。

  随着越跑越远,邓九也有些回过味来,他从前锋的位置上撤下来,驱马来到刘宝身前:“总管,咱们不去与李总管汇合吗?”

  刘宝摘下头盔,抹着额头汗水,摇头以对:“老九,咱们身后还有金贼跟着,如何转向?先继续向东逃,待到趁夜色将金贼甩开之后,再去寻李总管。”

  邓九在时明时暗的火把光芒中沉默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说道:“阿叔,俺随阿叔征战多年,如今已经年过四旬,难道阿叔难道还有什么言语,不能与俺直说吗?”

  刘宝闻言没有立即回应,而竟然微微移开了目光,似有躲避之意。

  邓九终于恍然,一边点头一边说道:“阿叔,你是不是想要直接东逃,去宿州暂避,把李总管那一万多兵马卖了,为咱们求得生机?是不是?!”

  刘宝无奈说道:“老九,你既然知晓这个道理,自然应该知道我是为了全军着想,为何要当面揭穿,落我面子?”

  邓九只是叹气,随后拨马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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