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琚连忙拱手:“自然是如坠冰窟,如芒在背。”
刘淮笑容更盛,只不过其中却夹杂着一丝苦涩:“怎么样,石相公,被历史车轮碾过的感觉果真不好受吧?”
石琚虽然没怎么听过刘淮的奇妙言语,却也能大约听懂其中意思,立即笑着回道:“大势之中,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大郎君历史车轮一论当真是精妙无比。”
刘淮却是摇头:“石相公,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想要接受封建社会,那就必然会接受封建社会的一切。
任何人都是想要分封建制的,就比如卫所的都尉校尉,他们想要封建化实在是太正常了,咱们都不能阻挡人心的。”
见到石琚已经被自己说蒙了,刘淮笑着摆手,以示不用在意,随后又继续输出暴论:“除非我不当这个皇帝了,冒着整个国家碎成渣子的风险搞个议会,到时候说不得大家就不想再封建了。”
石琚终于听明白了,却在大惊失色之余立即劝道:“大郎君慎言,此番言语可万万莫要传出去,否则天下都会震荡的。
事到如今,大郎君只能当皇帝,也只有大郎君方才能当皇帝!余者什么议会,更是闻所未闻,给大郎君出此等主意之人,当斩!”
刘淮再次摆手,随后将这话题揭过:“不说这个了,石相公,你是完整经历此事之人,郑云、孙怀度等人做的是对是错,咱们就不要讨论了。
我如今想问的是,你觉得将卫所封建化是好还是坏呢?”
这次石琚沉默的时间更长,在权衡利弊许久之后方才拱手艰难说道:“臣以为,封建化的好处反而要多一些。”
刘淮来了兴致:“哦?”
石琚:“臣姑妄言之,大郎君姑且听之,都不算数的。”
刘淮:“知道了,你快说。”
石琚再次犹豫片刻:“大郎君,凡能成大事者,必然是要有自己心腹的。
史书上许多人败亡,要么是没有给心腹带来足够好处,致使心腹离散;
要么就是给少量心腹带来过多好处,损害了绝大部分人的利益。
大郎君想要做的,乃是将汉军上下外加平民百姓全都视作心腹,这不是不成,而是世上的钱粮是有数的,如此多的心腹,大郎君不可能都将他们喂饱的。
倒不如拉住卫所指挥使、都尉、校尉等人,让他们富贵绵延,从而世代对郎君忠心耿耿。”
刘淮倒也不奇怪石琚的说法,甚至还有些满意于石琚的真知灼见。
因为经过石琚的这番完善,几乎已经将朱元璋版的卫所制度造出来了。
而这套卫所制度有多强悍呢?
到明朝立国二百多年,国运如同风中残烛的时候,竟然还能拉出来十余万卫所兵上战场打决战。
而那些已经事实上成为军事贵族的千户百户,也在一直为明朝贡献张居正、戚继光等文武人才。
至于什么卫所兵衰落,事实上到了开国二百多年的时候,历朝历代就没有不衰落的,明朝卫所兵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但是,所以要说但是了。
刘淮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就算不能创造一个人人平等,人人如龙的世界,却也不想加深人身依附关系。
这完全就是上面开个孔,下面就能将能把黄河大堤掘了的事情。
只要刘淮松口,从官面上放开口子,那么即便现在只是初步的人身依附,最迟二十年后,边地的卫所就能搞出来逼得军户为奴为婢的破事。
而从军中向民间蔓延更是无法阻挡。
这肯定是刘淮不能容忍的,否则还搞什么佣人雇佣制?还废什么奴籍?还压什么豪强?
宋国都知道搞废除奴籍,逼得大户将奴籍搞成义子义女等非法活动,刘大郎比宋国还不如?非要开这历史倒车不成?
若是现在搞成完全体的卫所制,好处是可以以明朝历史为鉴,二百年国祚是可以打底的,坏处自然就是苦一苦百姓,骂名封建社会来担了。
可话又说回来,现在就是封建社会,生产力与思想解放就到了这个程度了,刘淮不想封建化,但想要封建化的人多了去了。
没见石琚也对此事不以为然,觉得无可无不可吗?
封建社会就是吃人的社会,无论吃人还是被吃的一方都将此当作理所当然。
说句难听的,那些被刘淮暗中拯救的军户说不定还不会感恩戴德,反而会暗中埋怨刘淮剥夺了他们当人上人的机会。
正如刘淮对石琚所说的那样,这完全就是历史车轮浩浩荡荡。
汉人夺回天下大权是历史车轮,汉人内部想要完成封建化同样是历史车轮。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刘淮与完颜雍、完颜亮一样,同样是在历史车轮面前螳臂当车的可怜虫。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死去的郑云与孙怀度,乃至于此时已经是戴罪之身的何子真也真的是刘淮的忠臣孝子。
他们知道完成封建化是人心所愿大势所趋,也知道刘淮根本不会同意卫所这么干,因此在中间做了个裱糊匠,想要敷衍过去。
现在这些裱糊匠已经被历史车轮碾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刘淮直面浩浩荡荡的历史大潮了。
石琚真不是胆怯之人,然而他在郑云尸首面前的时候也变得畏惧与手足无措,根本原因还是个人力量在历史大势面前太小了。
“石相公所言有理。”良久之后,刘淮方才笑道:“这些时日辛苦了,还请石相公暂且去休息,我自有决断。”
石琚想要继续再劝,却只能拱手离去。
刘淮待石琚离去之后,方才看着手中的文书,陷入了沉思之中。
当然,他的内心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淮自穿越来之后虽然一路登上政治首领的位置,但他的政治素养还是前世高中阶段历史与政治课程打下来的基础。
不得不说,后世中国的义务教育简直是天顶星级别了,属于整个地球的独一份,各种屠龙术与斗争经验全都倾囊相授,以至于刘淮在各种政治斗争中可以轻易的看到事情本质,抓住主要矛盾,从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想到这里,刘淮心中思绪起伏,一时乱如麻草,以至于连辛弃疾入内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辛弃疾同样也知道刘淮在思量何事,也就亲自为刘淮倒上一杯茶水之后,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刘淮方才回神,看着辛弃疾说道:“五郎来了,你看到高层内部通报了吗?”
辛弃疾点头:“自然是看到了,我也是为此事而来的。”
刘淮眼前一亮:“莫非五郎有什么解决方案吗?或者也是想要顺势而为?”
辛弃疾摇头失笑:“有耿节度的前车之鉴,我又怎么会同意这种事情呢?”
刘淮也笑了。
封建化之间也有差距,如果说明朝的封建化乃是为了维持对整个狼群的统治,将肉分给了众多头狼;
那么耿京的封建化就是狼群中没一个吃饱,全特么便宜给外边的鬣狗了。
由于引入了大量的士族豪强参与其中,以至于在耿京封建化的过程中,大量的普通士卒与自耕农成为了佃户与奴仆。
这也是辛弃疾、李铁枪等人对耿京失望的源头,也是当时天平军战力下降,以至于连东西两金鏖战过一场的大名府都没拿下来的原因。
有这种前车之鉴,辛弃疾能对卫所官兵自发的封建化有好感就见鬼了。
刘淮继续说道:“五郎,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辛弃疾肃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后躬身相拜。
刘淮不知道辛弃疾葫芦里卖什么药,立即起身将其扶起:“五郎,你这是作甚?”
辛弃疾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我没有什么办法,但我知道,我见过之人中,聪慧无过于大郎,还望大郎能想出个妙法,以作妥善决断。”
刘淮听罢,颇有哭笑不得之感。
第844章 分封开拓五洲远
刘淮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辛弃疾,没有想到这厮竟然又将解决方法推到他的头上。
“我若是有办法,就不用在这里发愁了。”
刘淮强行将辛弃疾摁回到座位上,摇头说道:“所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是这个时代的限制,单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的。”
因为平日里与刘淮交流许多,因此辛弃疾倒也跟得上刘淮的思路,却因为时代的局限性还是有些好奇:“大郎,你说的时代限制是什么意思?”
刘淮叹了口气说道:“我举个例子,周朝为什么要分封召公的儿子为燕侯克,而不是直接掌握呢?”
辛弃疾自然不是不学无术之辈,立即回道:“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当时兖州之地都是东夷人的地盘,而且四方道路难行,因此只能分封诸侯来作主,周天子也无法掌握天下。”
刘淮点头:“后来官道与驰道建立,驿所制度也完善之后,信使可以骑着战马,以接力的方式在一月之内将中枢命令传达到四面八方。
大军也可以通过运河与官道向四面八方驰骋,平定叛乱,才算是将周天子分封的土地收归成了汉家故土。”
“但是官道不是一天建立的,运河也不是一日开凿的,成周八百年直到秦朝之时才初步完成,即便这样汉初的时候关东依旧需要分封。
这就是时代的限制。
这不仅仅关乎于科学,更是人的道德,人心,现实,法律等各种方面的因素叠加。”
辛弃疾似有所悟,缓缓点头。
刘淮随后继续说道:“咱们假设,世界上没有马这种生物,人可以找到最快的骑乘工具就是自己的两条腿,向幽燕传输一条命令需要两个月,那么在洛阳的天子一辈子也不要想直接管辖燕山。
可若是今后时代继续发展,仅仅用一秒钟,就可以让全天下各处各地之人互相知道讯息,那么周天子统治极南极北也不在话下。”
辛弃疾艰难理解着刘淮所言,在沉思良久之后方才说道:“大郎的意思乃是,无论是道德、人心、法律,还是科……科学,都是往好处发展的吗?”
刘淮在身侧划了个弹簧的形状:“有时前进,有时后退,但大体上是向好处发展的。我称之为螺旋上升。”
“就比如奴隶,在商周之时乃是最为常见,奴隶甚至不被当人,而到了如今,宋国都已经废除了奴籍。可以说是极大发展了吧。”
“当然,之后有可能也会有朝代搞出诸如投充法,逃人法,圈地令等奴隶制度,但是时代再往前发展,一定有人会将其清算,使时代再次回归到上升之中。”
辛弃疾沉默半晌,随后笑着摇头:“大郎对于天下人竟然如此信任,对于来日竟然是如此乐观吗?”
刘淮也笑了:“我自然是无比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因为历史中,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坚韧不拔,我愿意相信他们能创造未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时代。”
辛弃疾再三摇头,似乎不信:“还是得有大郎这等英雄出首方才得行的。”
刘淮指了指自己,言笑晏晏:“我难道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吗?
若是天下无我,汉家天下不过继续沉沦百年,总会有英雄再从他们之中走出来,重开日月天的。”
辛弃疾笑了,随后叹气:“百年沉沦,要死多少好人,又有多少文华成为废纸?”
刘淮正色说道:“所以咱们这些人自当尽力而为。”
辛弃疾起身,搬着椅子来到刘淮身前案几的另一侧,随即拿起了桌子上的茶盏说道:“大郎,这就是我想说的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智慧之人,因此这等惊天疑难,终究还是得靠你来解决才成。”
刘淮刚要说话,却见到辛弃疾将手中一个茶盏倒扣着放在左手边:“这里乃是脱离三皇五帝信史的起点,也就是周朝之时。”
辛弃疾又拿起一个茶碗,放在了案几的另一头:“这里乃是如大郎所说的,时代发展到我能想到的极限,也就是人人如孔孟,人人敬老、人人爱幼、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
说着,辛弃疾犹豫了一下,又将那个茶盏往远处推了推。
紧接着,他又拿起一个茶碗,放在自己身前:“这是咱们所处的时代。”
第四个茶碗,也是最后一个茶碗放在了比较靠右的位置:“这就是下一个时代。”
辛弃疾正色说道:“我不知道下个时代是什么,会是什么样子,人心道德科技法律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清楚。”
“这些只有大郎你的真知灼见能看到。”
“大郎,没人要求你一日之内建立一个大同世界,哪怕是愚夫愚妇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行的。
可是大郎,我不信你没有办法向下个时代推进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呢?我也愿意为大郎赴汤蹈火的。”
辛弃疾说到一半的时候,刘淮就已经扶着额头,自嘲的笑了起来。
总是说自己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要在封建社会如何如何,却没有想到,自己待在封建社会也是会被侵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