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598节

  即便数次大战陆游都不是主将,却也是亲冒锋矢,临阵厮杀,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因此,陆游理所当然的要比虞允文更加知兵。

  由他来统率一路偏师,与吴相互配合,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更何况,为了给陆游撑腰,虞允文更是将心腹爱将张振派往了四川,以作军事上的后盾。

  而虞允文的整套计划可以算是简单明了。

  其中最为关键的地方则是趁着河北大战之时,迅速占领河东,以山西形胜之地来对河北进行压制。

  所谓以斗争而求团结存,到时候则可以迫使刘淮保持和平。

  现在宋军的确是打不过汉军,但是世界是向前发展的,再过五年十年呢?刘淮麾下的百战精锐还能保持如此战力吗?

  只要能拖下去,早晚有一日会再次出现转机的。

  说到底,大家都是同文同种,刘淮更是从宋军中脱离出去的,没有根本性的矛盾,何必要闹得生死大战的程度呢?

  而且讲一句天公地道的大实话,若是刘淮真的到朝中来任职,虞允文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宋国给刘淮册封个汉王的。

  当然,对于那些僭越神器,割据一方的蛮夷,势大的时候可以结为兄弟父子之国,但金国现在已经成了这副德行,不把你们君主劈成两半,岂不是说明我大宋无人了吗?

  身处汴梁的仆散忠义自然也感受到了这番恶意。

  准确的说,在虞允文出发赶往南阳之前,仆散忠义就觉得汴梁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当然,若说是因为仆散忠义害怕宋国,那就太离谱了。

  别的不论,就说刚刚结束的淮北大战,宋军打得过谁了?

  是能将陈州军覆灭掉,还会是能将西金的主力兵马击溃?

  到最后,若不是刘淮亲率汉军主力骑兵南下,此次淮北大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就你叫虞允文啊,羽扇纶巾全都给你打飞。

  但是汉军之主则不一样了。

  这可是杀败金国名师大将无数的狠人。

  仆散忠义自觉与纥石烈志宁不分伯仲,而去年纥石烈志宁死得如此干脆利落,岂不是说明如果真的与汉军对上,仆散忠义也会是这般下场?

  而引起仆散忠义警觉的事情倒也很简单。

  六月份的时候,刘淮的旗帜出现在了归德府,并且顺势整顿了一番兵马与吏治。

  汉军内部都知道,这其实是刘淮南下去追陆游去了。

  但是仆散忠义不知道。

  他还以为这是汉军下一次侵攻的开始,刘淮亲自来武装侦查,自然就变得更加紧张了。

  但是迁都这种事情,哪里是能一蹴而就的?

  不说政治上的影响,单单说那些瓶瓶罐罐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更何况如今山西依旧在东金占据之下,完颜毂英虽然被汉军在涉县的突出部搞得焦头烂额,却也不至于无法在河内增兵。

  到时候隔着一条黄河,东西两个金国再做一场,那大金的国祚可就真的没了。

  “张相公,究竟何时才能迁都?”

  仆散忠义面对满头白发的张浩还是保持着十二分的尊重的。

  作为从完颜亮南征之前就是尚书令的老臣,张浩可谓对完颜亮忠心耿耿,即便完颜亮南征时被擒获,他也没有顺势投靠完颜雍,反而在梁肃兄弟搅乱汴梁,找出完颜光英后,一直辛苦维持局势。

  有这份功劳及资历,即便张浩乃是汉臣,却也值得仆散忠义尊称一声张相公了。

  张浩摇着脑袋,满头的白发如同水中杂草般晃动:“都元帅,你以为这是在搬家吗?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之前你与周边的猛安谋克户们谈的怎样了?”

  仆散忠义苦笑摇头:“哪里能成呢?这些猛安谋克户都是最忠于陛下之人,他们陛下将都城从辽阳迁来之时,就追随陛下一路南下,实在是太不好说话了。”

  说到这里,仆散忠义再次询问道:“那些汉人士族豪强呢?”

  张浩苦笑摇头:“自然也是不愿意的,而且我觉得他们甚至跟猛安谋克户还有本地人联合起来了,这就更加无法制了。”

  仆散忠义闻言也只能苦笑叹气。

  与猛安谋克户大多都是从北地迁来的不同,在汴梁周边的士族豪强来源可就太复杂了。

  其中有一部分乃是幽燕河北汉人,就比如张浩本人,他们在完颜亮鼎盛的时代中,跟着完颜亮来到中原扎根,至此已经快要十年了。

  还有一部分自然就是地头蛇了。

  当然,这些地头蛇也不见得是从宋国建都汴梁时就开始在此经营的,毕竟那时候汴梁被金军攻破了好几次,伤亡甚重,士族豪强皆受到了冲击。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伪齐与金国再次建立秩序之后,汴梁作为商业城市自然也就再次发展起来,人口再次汇聚,士族与豪强同样会再次崛起。

  另外一小部分就是从河南河北各地逃过来的豪强了。

  这些人大多数乃是土豪劣绅,手上沾血,公审大会大概率被一刀剁了的混蛋,因此在汉军打来之后根本无法存身,只能火速逃跑。

  一开始张浩还可以作主,分地安置这些人,以期望他们来日可以充当反攻倒算的先锋军。

  但随着逃来的豪强之家越来越多,张浩也没那么多资源分给这些人了。

  而且贯穿封建时代的主客矛盾在汴梁依旧适用,地头蛇与过江龙之间斗得堪称你死我活。

  但如今吊诡的事情来了。

  胡人猛安谋克户、本地士族豪强、外来的土豪劣绅,这三种原本应该水火不容的三种势力,如今竟然团结到了一起,反对迁都。

  这特么汴梁有什么好待的?

  去洛阳多好?!

  又不是到时候不安置你们了,为何不走?

  但是这些人一旦真的联合起来,哪怕仆散忠义也没办法强行做迁都之事的。

  猛安谋克户乃是金国正军的来源,也是如今仆散忠义麾下那几万正军的家人,这让仆散忠义怎么下重手?

  而汉人士族豪强则是各级官吏的来源,他们是维持官府运转的主力,张浩也不可能驱使他们抄自己家。

  刀子是不可能去砍持刀之手的。

  政令与军令都不通畅,这就让仆散忠义与张浩很难办了。

  低头思量片刻之后,仆散忠义起身咬牙说道:“不成,不能继续在这里等死了。

  前些时日,刘贼的旗帜已经出现在了归德府,距离汴梁不过三四日的路程,若是再拖下去,刘贼说不得就杀过来了。”

  张浩也是艰难点头:“只能是去洛阳了,都元帅去说服本地猛安谋克户,而老夫则去汉臣那里再试试。”

  仆散忠义点头,起身欲走,却又叹气:“我去寻太子,让他出面作言语,总比我这张老脸要好。”

  张浩立即拉住仆散忠义:“且慢。”

  仆散忠义皱眉:“怎么,太子不能动?”

  张浩摇头:“都到这种时候了,太子如何,陛下都是应当亲身上阵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关西的战况究竟如何了?”

  张浩虽然是尚书令,理论上可以获得全国任何信息,但是在金国这等体制下,有关军事的到底不如都元帅来的快捷。

  仆散忠义闻言沉默片刻,又叹着气回到了座位旁:“还是不太好。”

  “陛下虽然拉住了张中彦,却还是有一半多汉儿军造了反,若不是由我儿率领兵马补充到关西,说不定此时长安也艰难了。”

  “吴此人用兵当真是不急不缓,老而弥坚,他堵住了陈仓道,不断试图进入关中平原,搞得我军也只能见招拆招,倒有些手忙脚乱了。”

  “至于西夏那帮人,真的是一群废物,他们被陛下亲自率军突袭一次之后倒是老实了,不敢再进攻我方州县。

  可这西夏兵随后又被吴他那宝贝儿子击败了一次,以至于此时占了北面几个县,既不敢进,也不敢退,就这么僵住了。”

  “然而这毕竟是几万正经兵马,无论是陛下还是吴都不可能无视,因此在用兵的时候也加了小心,也就僵持到如今了。”

  仆散忠义坦然说罢之后,张浩也只能点头,随后诚恳以对:“有些话我是不好说的,但都元帅心中也当有数。

  经过数年征战,我虽然也经历维持了,不过前些年攒下的粮食也还是不够了,最迟明年春日,若是无无法结束关西大战,那么我就无法用寻常办法筹措粮草了。”

  仆散忠义微微点头,随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第852章 女真君臣共踌躇(下)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无论哪个时代,打仗就是在打后勤。

  完颜亮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在南征之前就在汴梁囤积了大量的粮草。

  但再多的粮草,经过这么多年的征战,也已经快要消耗一空了。

  张浩的确还在鼓励河南的生产,不过在河南南部整个反正之后,张浩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至于仆散忠义,他就更加无能为力了。

  此时他的军务还处理不完了,又何论民政。

  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迁都之事,他立即去往东宫寻太子完颜光英。

  这名原本历史上应该在四年前就被杀的小太子如今已经十六岁,遗传自父亲的雄伟面容已经开始展现,体格同样变得极其健壮,号称能开三石硬弓。

  除了梳着汉人发髻之外,任谁见了完颜光英都不得不感叹一声,果真是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种。

  “都元帅为何今日有空来东宫了?”

  面对完颜光英的询问,仆散忠义先是躬身一礼,随后正色说道:“太子殿下可知道如今局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完颜光英在书案之后放下文书,缓缓点头:“自然是知道的,自从去年我军大败,纥石烈相公战死之后,我就已经明了了。”

  仆散忠义欣慰点头,这两年他一直教授完颜光英军略,算是太傅:“那么太子以为,如今我大金如何才能存活下去?”

  完颜光英沉默了片刻,随后恳切说道:“我知道都元帅想要去往洛阳,以八关之险来继续维持,最后以关中与洛阳一体,来争雄天下。然则……”

  说到这里,完颜光英挥手将身边内侍斥退,等到这偌大的东宫大殿中只剩下他与仆散忠义两人后,方才缓缓说道:“然则,如今汉人崛起的大势已经难以阻挡,以女真国族来论,此时的最好选择,反而是举族向刘大郎投降才对。”

  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

  仆散忠义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就连心脏的跳动都慢了半拍。

  一瞬间,仆散忠义理解了三国话本中姜维的心境。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仆散忠义呼吸粗重,平缓了片刻之后,方才彻底平静下来:“太子殿下,这番话万万不能说与其他人听,以后也莫要说了。

  太子,须知道整个金国谁都可以降,唯有陛下与太子不可以。其余人改名换姓之后,照样有高官厚禄,可那刘贼即便心胸再宽阔,又如何能忍前朝皇室?

  太子此言不仅仅是取死之道,却同样将我等这些拼死保卫大金之人的生死当作了笑话!”

  完颜光英在涉及自己生死的时候,还十分平静,直到仆散忠义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方才微微一愣,随后起身大礼相拜:“都元帅,小子驽钝,区区妄言,若有冒犯,还望都元帅恕罪。”

  仆散忠义原本满腔怒火,然而见到完颜光英这般姿态之后,也是怒气渐消,随后瘫坐在了一旁的位子上,叹气说道:“太子殿下,照理说,你这般年纪,说什么都是对的。

  但是太子既然为一国储君,一举一动代表国家大政。若是太子露出了软弱言语,那些原本想要为大金拼命之人,也会直接泄气,以至于原本二三分的活路反而会彻底消失,局势也会根本无救。”

  完颜光英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静静听罢之后,方才诚恳问道:“都元帅,小子才疏学浅,实在不知道这两三分活路在哪里,难道依靠洛阳与关中就能重新稳定天下吗?”

  仆散忠义声音坚定:“必然是能的。当日始皇帝、汉高祖都能依仗关中之地定鼎天下,最不济也有后秦苻天王吞下半壁江山。

  更何况如今我等还有洛阳,即便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只要坚持下去,终究还是有两三分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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