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太尉,你是怎么想的?”
成闵狠狠一捶掌心:“金贼既然到了郾城,离我军前锋已经这么近了,若是不打一场确实是不像话,北地豪杰也会笑话咱们怯懦的。到时候该怎么与刘大郎争人心?”
“吴太尉也是这般想的吗?”
成闵这次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唉,吴太尉自然是比老夫沉稳百倍的,刚刚他劝老夫,要以不变应万变。
毕竟以西金这般狭小土地,养十万大军实在是过于艰难了,咱们甚至都不用厮杀,只要等着金贼无粮之时内乱即可。”
虞允文微微颔首:“这确实是老成持重之言。”
成闵见状有些焦急:“虞相公,我大军在南阳驻扎,每日的粮草财帛如流水般花出去,若没有战果,何以报朝廷?而且……”
成闵又贴近了一些,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且我听闻朝中似乎也有些不稳当,虞相公……你可知你一身肩负的已经不是个人荣辱,而是国家兴亡了吗?”
“若你被罢相,我们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成闵呼吸有些急促:“虞相公,现在不是能选的时候,必须要给朝廷交出些战果,以堵住那些大头巾的嘴!”
“而这个长于深宫中的小太子,就是最好的战果,比占据一州一县还管用!”
在成闵从政治与军事两个角度,有理有据的分析了一遍之后,虞允文依旧是保持了沉默。
片刻之后,虞允文方才询问:“你需要调动多少兵马?”
成闵眼睛一亮:“不需要接应,不需要全面进攻,更不需要两翼的牵扯。我只要小吴太尉那一千神臂弩手摧偏军,再加上我本部三千背嵬军,一路急速冲杀过去,有机会我就擒杀那小太子,若是没机会,我绝不恋战,立即退回来。如何?”
虞允文在思量片刻之后,还是艰难点头:“那就这般去做,成太尉且在前方厮杀,由我来为成太尉之后继!”
成闵大喜,立即前去准备。
三日之后,也就是十一月初六,成闵率领四千精锐向东进发。
这几乎是荆襄兵马所有的骑兵了,他们一人三马,自襄城出发,不过两日就抵达了郾城附近。
而金军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慌忙向北退去。
成闵见状惊喜交加,因为骑兵是很难临阵撤退的,追击的时候还能保持建制,可一旦开始撤退,那就很有可能再也组织不起来,只能任人宰割了。
可以说只要能顽强的追下去,金军肯定会越来越散,直到彻底溃败的。
十一月十日,辛弃疾与张术二人抵达了陈州,并且立即就从李通处得知了许州的战况。
在他们探知宋军已经有一股精锐骑兵杀到了许州,并且追着金军向北之时,立即就有不妙的预感。
之前军议中所说的,仆散忠义很有可能会想办法击溃一路围攻兵马,不会就要应在宋军身上吧。
辛弃疾只是微微一犹豫,就立即下令:“陈六郎,飞虎军现在能战吗?”
陈文本咧着豁子嘴说道:“五哥说笑了,区区两三百里,如何能让我飞虎甲骑疲惫?!”
辛弃疾不置可否,随后看向了另一旁的张术:“张都统,你第一时间能发多少兵马,如实说来?”
张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冬日中汗如雨下,努力思索了片刻后方才艰难说道:“我也不清楚,应该能拉出两三千正经兵马的。”
李通却直接摆手:“我虽然不知兵,却也不会颟顸到这种程度。张都统,我给你准备了五千得用的陈州军,而且皆是你的旧部。”
张术这时方才定下心来,重重点头。
很快,辛弃疾自领一千飞虎军从陈州出发,向北直扑长社。
而张术则带着五千步卒沿着商水向西进发,攻向郾城。
辛弃疾这番布置明显是不信任宋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虽然曾与成闵并肩作战,但是如今许州正是汉、宋、金三方势力交汇之处,形势紧张,谁也不知道宋国会打什么主意。
也只有先抢占住郾城,先卡住这番要地,才能有进可攻退可守的余裕。
就在汉军如风推进的时候,长社以北的长葛县,背嵬军统制成伯凤大声说道:“太尉!咱们不能再追了!实在是太靠近汴梁了。”
成闵从追击敌军的兴奋之中反应过来,勒马回望四周后,不由得微微色变。
自己麾下那三千背嵬军,再加上吴拱麾下的一千摧偏军毫无疑问乃是宋军序列之中的绝对精锐。
但是追击之时展开战斗队形后,自然就会变得有人突前,有人落后,此时已经彻底散在了冬日的河南平原上。
以成闵的眼力与军事经验,只是微微一扫周围就能看出来,此时依旧能看清楚成字大旗,能在第一时间执行军令的只有两千人罢了。
成闵呼吸微微粗重,勒着马缰绳,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方才问道:“阿大,咱们捉了多少金贼俘虏?”
成伯凤也不太清楚,不过主帅有问,却也不敢不回答,只是低声说道:“五六百还是有的,太尉,却不是金贼精锐兵马,尽是老弱。”
成闵眯起了眼睛,又是拉着马缰绳顿足片刻之后,方才大声下令:“收拢兵马,稍缓进军!”
成伯凤大声应诺之后,却又低声询问:“可是立即要撤军?”
成闵眉头微微一皱,却是冷笑出声:“此时撤军方才是趁了金贼的意,老夫偏要顶上去,看看金贼到底有何手段!”
说罢,成闵继续打马向北,宋军依旧前进如故。
第876章 烽火入汴梁(上)
成闵不是蠢人,事到如今,他也已经明白,金国太子完颜光英就是个诱饵,从汴梁南下到郾城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发动对河南的进攻,而是想要引诱宋军或者汉军来攻。
前方等待着宋军的,很有可能是严阵以待的精锐金军。
当然,这些金军精锐数量也不可能太多,因为大规模军事调动十分缓慢,是无法瞒过宋军的,到时候成闵反而可以一走了之,让仆散忠义扑个空。
而成闵选择继续进军,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军事行动是不可以朝令夕改的。
会造成士气动荡都算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只能依靠军使飞马传递消息的时代,讯息很有可能会有延迟,如果再算上底层军官转变思想,收拢兵马的时间,那么很有可能会耽搁一到两天。
这两天乃是宋军最为虚弱的时候,有的继续进军,有的原地站定,有的想要撤退,百战精兵就会立即变成乌合之众。
到时候想要拼死一搏都不可得!
所谓三军之灾起于犹疑,就是这个道理了。
而宋军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金军的眼睛。
三十里以北,长葛县以东,完颜光英听着部下的汇报,微微点头:“知道了。”
不过在军使离开之后,这名年轻的太子还是有些沮丧。
“太子,周围还有人看着,勿要做出如此姿态,会动摇军心的。”
完颜光英神色一肃,点头说道:“徒单公说的有理,是小子失态了。”
徒单利须发皆白,身上只穿着一件铁裆,枯瘦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杆长矛,气势却还是十分轩昂的。
完颜光英让近侍远离了一些,方才语气沉重的说道:“徒单公,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竟然没让宋贼上当,小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因为大部分青壮都已经在军中效力,因此此次跟着完颜光英前突到郾城的兵马大部分都是老弱,相当于将金国最后家底的骨头渣滓都榨出来了。
徒单利闻言却是连连摇头,言语坦诚无比:“若不是太子领军,那么我等无论如何都不会到险地的。可如今太子随军一起行动,我等又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儿郎们的年岁小,太子的年岁也不大,此般贵人,不也是要拼命的。没人会有怨气的。”
完颜光英连连叹气,原本充满稚气的脸上也沾染了一丝风霜:“那咱们现在要如何做?转身迎战吗?”
徒单利再三摇头:“继续向北撤退,回到汴梁,都元帅事先已经说明了,汴梁东北南三方皆有刘贼兵马虎视眈眈,他不能引军出开封府,但可以在汴梁周边迎战。
咱们只要继续向北,早晚能碰上都元帅。”
完颜光英重重点头,随后跨上战马,带着周围数百人继续撤退。
宋军则是一边收拢兵马,一边让行军速度渐渐缓慢下来,直到抵达长葛以北后,方才彻底驻足。
此时成闵第一次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
金军莫非已经真的彻底不成了?
否则为何如此轻易的放弃了许州?别说伏击了,竟然连袭扰都没有。
成闵只是犹豫了一刻钟,就下令继续进军,同时将斥候不要钱的泼洒了出去,以掌握整片战场。
事到如今,金国太子已经算是小事了,成闵作为建节大将,宋国荆襄重兵集团的太尉,必须得试探出来金军究竟有几分成色。
若万一此时西金兵马已经自溃,就如同猪尿泡一般一戳就破,在刘淮率领汉军主力抵达时立即投降,使得汉军沿着黄河南岸一路杀进陕州,乃至于关中,那事情就大条了。
成闵是知道虞允文全盘谋划的,若真的让刘淮占据整个北地,那对于宋国来说无异于巨大灾难。
怀着这种想法,四千宋军精锐在记功之后,成闵下令杀掉了所有金军俘虏,轻装上阵,踏入了开封府。
在得知出了许州,进入开封府下辖鄢陵县的那一刻,宋军齐齐振奋,士气瞬间膨胀,而成闵则是陷入了片刻恍惚。
还于旧都,这就是还于旧都。
正所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经历了靖康之变的数十年后,宋人终于再次回到自家的都城范围。
而首先实现这番伟业的不是岳飞,不是韩世忠,也不是如今有着好大名头,高举北伐赤帜的刘淮刘大郎,而是他成闵!
但是这副好心情却在进入开封府三个时辰之后烟消云散了。
“你刚刚说什么?时梦得干什么去了?”成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是下令让他与我汇合吗?”
军使有些尴尬,却还是勉力言道:“那些金贼猛安谋克户家中资财甚多,偏偏无甚防备,几乎是一鼓而下,不由得时统制不动心。”
成闵愤怒异常,却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时梦得乃是吴拱麾下大将,乃是西军将门出身,也正是此时跟着成闵出战的摧偏军主将。
按照宋国的制度,即便成闵已经建节却也不可能拿另一个系统中的将领怎样,尤其是时梦得的军事行动算是有理有据,可以敷衍过去的时候。
可关键在于,此时金军的具体情况依旧不明,时梦得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去劫掠一番,是不是有些过于离谱了?
现在可还算是身陷敌境呢!
想到这里,成闵表情扭曲,仿佛强忍着愤怒,对军使厉声说道:“告诉时梦得,就说是我的军令,不许他去杀那些女真人,任何庄子都有可能是金贼的埋伏!让他速速来与我汇合,否则定斩不饶!”
军使擦着额头冷汗,口称得令离去了。
军使离开之后,成闵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刚的愤怒全都是装出来的一般。
成伯凤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还是硬着头皮拱手说道:“太尉,我去走一趟,将时梦得劝回来吧。”
成闵瞥了这名最为成器的子侄一眼,摇头冷哼:“你就将吴太尉的这支摧偏军当作死人吧!
哼,吴太尉跟他那兄长一般模样,在军中搞得一团和气,团结上下手段了得,却怎么能练出精兵来?
既然沾染了西军的兵痞风气,那就让他们试一试金贼成色。咱们是仁至义尽的。”
成伯凤想了片刻,随后也觉得时梦得有些太不争气,也只能叹气,吩咐亲兵准备,随时准备去接应一二。
不过成闵还是冤枉了时梦得,也冤枉了摧偏军。
作为吴拱的心腹大将,他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但是摧偏军被西军风气侵染的程度比成闵想的要深得多。
尤其是刚刚斩杀掉掳来的俘虏,扔掉抢来的财帛,轻装上阵后,摧偏军的怨气根本就是压都压不住的。
那些少年女真人可都是上好的马奴,阉了之后卖回到江南就能得一大笔钱,更别说那些抢来的钱帛了。
这么一扔就相当于扔了几十亩上好的水田,搁谁谁能受得了?
而今日摧偏军在背嵬军右翼行军,在经过一座明显是猛安谋克户的庄园时,被路上散落的钱帛所吸引,立即对那千余户女真人展开了进攻。
摧偏军的士气十分高涨,虽然只有千人,但是由于女真人也没有战兵,即便占据着地利,也依旧无法抵抗宋军精锐,这座设立在交通要地的庄园式要塞很快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