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两人皆是心照不宣,默默分开。
可即便张从进等关西兵没有投靠金国,狠狠捅宋军一刀,可宋军的情况依旧是每况愈下。
吴坐在马上,身上只着铁裆,外面是皮衣罩袍包裹严实。
温暖的皮裘在如今毫无作用,他只觉寒意从胸口冒出来,扩散到全身上下,以至于浑身有些微微颤抖。
这是吴最近几日第一次当众露面,虽然击破了吴已死的谣言,却也坐实了这名大将身子骨差到极点的事实。
一员大将在官道上疾驰而来,直到吴身侧方才勒住缰绳:“父亲,刚刚探知明白了。威毅军没有投靠金贼,却也没有占住几个城池,替咱们做拖延,而是直接去陇右了。”
“咳咳,可以了,足够了,张从进也算是对得起老夫,对得起大宋了。”
吴挺也无话可说,随即转移了话题:“父亲,咱们距离凤州大约还有两日路程,今日就当道扎营吧?”
吴在马上晃了晃,喃喃自语:“和尚原……马上就要到和尚原了吗?”
“快到了,父亲可要去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了,我们兄弟二人忙碌几十载,一事无成,回到故地又能如何呢?”
父子正在说话间,只听到行军队列之中一阵喧哗,两人看去,却只见一名中年文士正在努力靠过来,却被亲卫阻拦。
他赤红着眼睛,用关西口音大声喊道:“吴相公!我们头顶香盆,运送粮草,来迎接天兵。这些都是金人知道的啊!你们走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怕是一个都活不成了!”
吴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随之潮红,他捂住了胸口,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没有反驳,也没有当场处置这名文士,反而戴上了熟铜面罩,字面意义上的掩面而去了。
吴挺离得比较近,却也只能听到几句低语。
“我……管不了……管不了了……”
腊月二十五日,宋军抵达和尚原。
随着距离川北越来越近,地形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道路狭小不说,还都是蜿蜒的山路,行军更加艰难。
宋军更是已经离散无数,原本战兵数量足有六万,如今算上已经进入大散关的,也收拢不到三万,堪称损失惨重伤筋动骨了。
吴听着军报,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呆呆的抬头望着塬地。
吴挺无奈:“父帅身体要紧,还是先请父帅回到凤州,儿子在这里支撑几日。”
宋军将领也都是灰头土脸,其中有许多人已经与金军交过手,甚至有些人兵马都已经丢了,只带着亲卫抵达此地。
这些人虽不至于怨声载道,却也是心气全无,只是抬头看着吴,等待对方的军令。
吴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是那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直到几名心腹将领都有些不耐之后,吴方才说道:“不成,如果我现在就入散关,则我军士气就会立即崩溃,到时候川北皆不可守,若是让金贼入了巴蜀,那我万死难赎其罪。”
众人闻言皆是心情复杂。
腊月初,关西诸将还在谋划着发动新一轮攻势,谁成想到,仅仅是过了二十多日,形势就急转直下,他们这些百战精兵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了呢?
而坐在军帐角落的曾觌额头的汗水一直没有停过,就连脊背都被汗水打湿。
他的确是个不知兵的文人,直到如今他方才想明白究竟捅了一个多大的篓子。
虽然宋军诸将并没有怪罪曾觌这名传旨之人,但他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他传达的可是中旨!
而众所周知,皇帝是没有错的,即便有错,也只是一封罪己诏了事。
那谁会去被砍头呢?
曾觌想了想,自己的脑袋不大不小,似乎正合适。
“吴相公!吴相公!”曾觌起身大声说道:“大散关可万万不能丢啊!若是让金贼入川,生灵涂炭,大宋也会有倾覆之危啊!”
宋军诸将心中一阵腻歪,然而吴却是连连点头:“正如曾知事所说,我意已决,我亲自在和尚原立营,以阻拦金贼!”
吴挺完全没有想明白自家父亲为何白日才说‘无颜再上和尚原’,如今却又说要亲自立营,却也不耽搁他立即阻拦:“父亲,此事由儿子来做!还请父亲早日回到凤州,主持大局!”
话声刚落,就听得帅帐之外嘈杂声一片,喊杀声也逐渐升腾而起。
有小校冲入帅帐,大声禀报:“金贼来了!此时距离大营不过三里!”
“报!探马回报!来人打的乃是完颜亮的金吾纛!”
“是金主亲至!”
吴豁然起身,却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拔出腰间佩剑拄在地上,方才稳住了身形。
不过此时已经没人注意到吴的失态了,因为帐中所有人都已经惊愕起身,几名比较胆小的将领已经失态吵嚷出声。
“不要慌!”吴大喝一声:“咱们是在当道扎营,蜀道狭窄,金贼又能来多少兵马?”
见部将惊慌之态稍减,吴再次下令:“五郎,带着你的心腹兵马,到北营迎战金贼!”
“喏!”
“其余诸将,各自回本部镇守!没有本部的,就跟着我一起迎敌!”
在吴的镇定指挥下,宋军将领们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各自回到本部,指挥兵马迎战。
然而吴在拄剑踏出营帐,借着月色抬头看向那片高大塬地之时,心中却是突兀一酸。
如今看来,竟然与当日和尚原之战的英灵共死也不可得吗?
“阿兄。”
在越来越大的喊杀声与逐渐升腾而起的火焰之中,吴拄着长剑,引着亲卫,向北而去:“阿兄,你且在和尚原之上看着我吧。”
“说不得……片刻之后,就能相见了。”
第895章 好男儿,明白死
烽火似残阳,血色如泼墨。
清晨时分,发生在大散关以北,和尚原之下的大战已经结束了。
结果没有出人意料,也没有任何反转。
在金军四千精锐的迅猛打击下,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宋军没有任何胜算,只是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炸营崩溃。
宋军在陈仓道上一路溃逃,黑夜之中辨认不了方向,不少人直接跌入清姜河之中,莫名淹死当场。
而金军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战果,明显是没有预案,也有些失措起来。
为了不至于在大胜之后因为夜间失路,而造成大规模非战斗减员,完颜亮迅速下令收拢兵马,清扫战场。
迎着清晨的阳光,总管完颜鹿城亲自来检查战果,却发现在一处临近山麓的小丘上,竟然还有几名宋军在坚持。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还拿不下区区几名宋军!”
“回禀将军,俺们箭矢在昨夜用尽了,身子也疲得紧,想要歇息一二,用些食水,再行进攻。”
为首的金军军官也有些无奈,不过经过长途奔袭外加昨夜一战,浑身酸软,实在不愿意为仓促冒进丧了性命。
完颜鹿城点头:“倒是个说法,你们歇息片刻,我的箭矢够多,我亲自去处置。”
说罢,完颜鹿城带着十余名亲卫来到那处小丘之下。
抬眼一望,他就知道为什么哪怕是金军精锐都要犯难了。
这处小丘不是太高,也不算太大,却十分陡峭,而且此地似乎是临近道路,树木被砍伐,四周都是树桩杂草灌木,身披重甲攀登实在是过于强人所难。
而只要有几名甲士在小丘之上坚守,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面。
完颜鹿城却是大皱眉头:“阿里班他们在干什么?这种地方直接四面放火就成了,哪里用得着派遣甲士进攻?”
跟随而来的一名甲士摇头说道:“将军,上面似乎有个宋人大人物,若是烧了,囫囵个的看不出样貌,那就白瞎了。”
完颜鹿城立即就理解并且心动了。
“你们几个,四面围住,立即放箭!其余人,跟我冲!”
说话间,完颜鹿城已经拔出佩刀,当先冲了上去。
这不是他莽撞,而是他深知,昨夜乱战之后,金军作为胜利者也是箭矢耗尽,疲惫不堪,那作为败者的宋军又会狼狈到何种程度呢?
在这种情况下,宋军又能保持多大战力呢?
事实也正如完颜鹿城所料。
在他奋力攀登的过程中,头盔与肩甲遭遇了几次重击,然而很快来自小丘之下的反击就将宋军射翻,让完颜鹿城顺利登顶。
挥刀将两名还能动的宋军砍杀后,完颜鹿城的目光越过已经死伤殆尽的普通军兵,落在了一名靠在大树侧边的一名老者身上。
老者须发花白,但是身上罩袍华丽,虽然因为肩膀上中了一箭而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是显得威风凛凛。
完颜鹿城拎着刀缓步向前:“你是何人?”
老者咳了几声,方才捂着肩膀上的箭伤淡淡说道:“老夫正是吴,带我去见金主。”
完颜鹿城也没有想到这等天大的功劳会落在自己脑袋上,立即带着亲卫将吴架下了山,带到了完颜亮身前。
完颜亮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战果,仿佛被惊呆一样,坐在露天篝火旁,端着手中麦饭沉默下来。
吴捂着肩膀上的箭伤,浑身无力,却还是勉强站立,上下打量着完颜亮,同样沉默不语。
“放肆,跪下!”完颜鹿城见状用刀背砸在吴腿弯处,想要将其跪在完颜亮身前。
然而吴即便已经虚弱至极,挨了这下重击后,依旧只是踉跄了几下,随后就依旧站立。
完颜鹿城见状大怒,将刀一转,用刀刃劈在吴小腿上。
这次吴终于坚持不住,却还是没有跪下,只是瘫坐于地,依旧是死死盯着完颜亮。
“鹿城,住手!”
完颜亮捧着麦饭终于出言,随后看着老者问道:“你是何人?”
吴任由鲜血从腿上流出,言语没有一点颤抖:“我是吴,当日与我兄吴在和尚原击败兀术的是我,在仙人关击败撒离喝的是我,这四年来攻取半个关西之人,还是我。”
完颜亮沉默半晌之后,方才继续问道:“吴,俺听过你的名号,只不过俺想不明白的是,以宋国官家予你们吴氏的恩义,你应当以死报国才对,为何又来见俺呢?”
吴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强行忍受着什么,却还是坦然说道:“我若死在乱军之中,天下人都会认为是我临阵脱逃,有负国家。
男子汉大丈夫,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明明白白。这样一来,哪怕有一时诋毁,来日也必然有知我者!”
金军兵将尽皆动容。
而到了此时,完颜亮如何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吴在史书上的某种陪衬?
不过所谓忠臣孝子,人人敬仰。面对这样一名忠于国事的老者,完颜亮也同样有些动容,他放下麦饭,诚恳说道:“果真不能降俺?”
吴坚决摇头:“不降!”
完颜亮叹了口气,随后从亲卫手中接过水囊,找来干净的碗斟满水:“军中无酒,且用此水来为老将军践行。”
吴依旧是摇头:“还请恕外将不食外禄。”
完颜亮也不恼:“唉……既如此,鹿城,斩其首级,以正军法,以成其名!”
完颜鹿城早就被周围气氛搞得有些愣神,听到陛下的军令后,不敢怠慢,立即将吴拖到一旁,一刀挥下,当场了断。
人头落下。
西军老将吴死在让他名垂青史的和尚原,时年六十四岁。
完颜亮看着被托盘端上来的人头,将碗中清水饮下一半,另一半则是洒落在地:“唉,又是一个被赵宋官家坑害的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