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偌大的河北就是瓮,他就是瓮中的那个鳖。
然而事到如今,难道还能投降不成?
完颜雍迅速发出军令,让完颜毂英立即率晋地所有兵马出发,裹挟着蒙兀骑兵一起,出井陉,来与幽燕主力汇合。
这次乃是倾尽国家主力的决战,东金拼着晋北被糟蹋的一塌糊涂也要拉来蒙兀人,如何能让完颜毂英军团安坐?
为了能顺利调动这一大批兵马,完颜雍将同为西路军跟脚的完颜守道派了出来。
而完颜守道抵达太原之后,就直接进入留守府,对完颜毂英哭泣出声:“叔父,你当真是不想为大金国祚拼命了吗?”
完颜守道乃是完颜希尹的孙子,而完颜毂英则是完颜银术可的儿子,作为曾经西路军三驾马车的子孙,这二人以叔侄相称倒也是理所当然。
完颜毂英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可他见到完颜守道如此模样,却也扔下一切文书,将对方扶起:“习列尼,如今竟然连你都要疑我?”
完颜守道泪如雨下:“由不得侄儿不疑心,如今大金已经到了危在旦夕之时,人人心中都已经长草,就连侄儿都已经畏惧异常。侄儿内心还是相信叔父的,但……但……”
完颜毂英长叹一声,将完颜守道拉到身侧座位上,挥手将副将与幕僚全都赶出去后,方才继续说道:“但你还是来了。”
完颜守道咬牙说道:“正是如此,叔父,你我都是国家功臣之后,在这种时候,一举一动都是要上史书的,可万万不能污了父辈们的声名……”
完颜毂英沉默半晌之后,方才用某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完颜守道:“习列尼,你家学传承渊源,学问也比我高深许多,可曾想到一件事?”
完颜守道莫名有些惶恐起来:“什么?”
“来日的史书,将由刘大郎来写。”
完颜守道豁然起身,手足无措,张口结舌半晌后,方才颤巍巍说道:“叔父……叔父……你竟然要投靠刘贼吗?”
完颜毂英微微摇头,神色有些落寞:“我又如何能做此事?无非就是在这些时日想明白一些事罢了。”
完颜守道心下一定,却又立即悬了起来。
作为大军主将之一,完颜毂英无论是投敌,还是说丧胆,对于金国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莫非……莫非叔父觉得此战必败?”
完颜毂英摇头:“倒也不是,如今大金再落魄,总还是有当日大辽的局面;而如今刘贼再强,终究还比不过前宋的幅员辽阔。
大辽都不止一次击败前宋,如今大金又如何没有机会呢?
只不过……”
完颜毂英长叹,拿起手中的文书递给完颜守道:“即便这次守住了,那下次呢?咱们女真人丁口稀少,汉人也被层层猜忌,难道就真的只能靠蒙兀人了吗?他们真的愿为大金拼命?
但是刘贼麾下的汉人却越来越多,杀都杀不绝的。
别忘了,如今刘贼只是二十出头,他哪怕十年发动一次北伐,有生之年也能发动三四次。
我老了,下一次又有谁能保卫大金呢?”
完颜守道接过文书,只是略微翻看了一下,汗水就从额头上渗出。
文书上详细书写了蒙兀人的残暴,仅仅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就将晋北折腾的不成样子。
这还不是最糟的,蒙兀人犁过一遍之后,晋北民生凋敝,饥民遍地,盗匪横行,这几个月之间人数上万的匪军就有六支,虽然都是乌合之众,却还是将西京留守完颜永蹈堵在了大同城内。
而这盗匪之中,有人打起了白山黑水大旗,竟然是连猛安谋克户都反了。
可以说晋北的军政已经彻底崩溃了。
完颜守道颤巍巍的问道:“叔父,你要作甚?难道是要跟蒙兀人先厮杀一场,叔父,听我一句劝……”
完颜毂英摆手:“我不会做出过激举动的。
只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言,大金不把自己子民当一回事,致使自己人越来越少;而反观刘贼,却连女真人都要编户齐民,纳为汉人。长久以往,不是刘贼越来越强,而大金越来越弱吗?”
完颜守道嘴角有些抽动,但还是强行压制住内心情绪:“叔父,这些都是后话,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挺过这一遭才成。”
完颜毂英低头良久,方才正色说道:“正是如此,也正该如此。”
说罢,完颜毂英起身,将完颜守道拉到舆图之前:“习列尼,我非是畏战,而是有些谋划的。”
“如今蒙兀人被我挡在了阳曲之北,正在坐吃山空。
趁这个机会,我将孟县、寿阳、平定一线的百姓全都驱逐走,让蒙兀人向东走井陉时,不会抢掠到任何东西。
这样,在抵达获鹿之时,这些狗崽子就会被饿得受不了,到时候再放出去,方才会有奇效。”
完颜毂英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本来我还想再多熬一些时日,但既然习列尼你今日亲自前来,说明事态已经很紧急了。
兵马早就已经集结好,辎重也准备好了。不过你回去之后,可得告诉朝中,若是此番不能击败刘贼,则晋地就不归国家所有了。
在我亲率所有兵马出井陉后,在涉县的石七朗,还有晋北的盗匪们,都不会无动于衷,他们必然会将晋地吞了。”
完颜守道愣了片刻之后,竟然直接摇头苦笑:“此战若是不能得胜,国家都没了,哪里还管得了晋地?”
完颜毂英同样微微一愣,随后大笑出声:“果真如此,果真如此,是我脑子僵住了。”
而完颜守道却在大笑声中板起脸来:“叔父,你与我说句实话,你此番拖延军情,有没有怜惜晋地百姓的意思?之前的那番军令,有没有让孟县等地百姓逃过兵灾的意味?”
完颜毂英笑声戛然而止,看着舆图再次沉默了许久,方才诚恳说道:“自然是有的。”
完颜守道欲言又止。
而完颜毂英却兀自说道:“收拢人心,什么时候都不晚。我之前说了,大金可用之人太少了,如今能救下一人,也是好的。”
完颜守道终于忍耐不住,焦急说道:“马上就是冬日,天气渐寒,你将这几县百姓从家中驱赶出来,他们也会死伤狼藉,绝对不会感念你的恩德,叔父可知吗?”
“我知道。”
“他们很有可能南下投了那石七朗,叔父可知?”
“我也知道。”
“那叔父为何还要做这等劳而无功之事?”
完颜毂英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良久之后方才喃喃自语:“其实我也不晓得,只不过……我在晋地镇守多年,总还是有些心思的。
每每梦回,也会想,为何如今大金,为何如今晋地……还有我会落得如此下场。”
完颜毂英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完颜守道:“我想给自己一个交待,无论此战胜负生死,我都想试一试,刘大郎的那番法子,究竟对不对。
他能将女真国族化为己用,难道,咱们大金就不能把汉儿视作心腹吗?”
完颜守道表情立即怪异起来:“他们是汉人……不是汉儿……”
完颜毂英表情同样变得精彩。
刚刚说要平等待人,如今却还是将‘汉儿’这个蔑称当作理所当然吗?
“你……唉……”
完颜毂英连连长叹,却随后意兴阑珊,摆手说道:“习列尼,你快些走吧,将我的言语回报给陛下。”
完颜守道也不敢多待,立即起身。
然而他刚刚抵达帅帐之时,完颜毂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对了,此战的主帅可否定下来了?真的是徒单克宁那厮?”
完颜守道转身摇头:“不是徒单克宁。”
“是陛下御驾亲征。”
第926章 人世间,总两难
“都不准再劝了!”
完颜雍少见的发了怒,在大殿中呵斥出声:“如今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说身份是否贵重,难道前线大军败了,朕还能逃过一劫吗?”
宰相李石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大战刀枪无眼……”
完颜雍立即对自家舅父甩了脸:“那又如何?在燕京待着倒是安全了,若是由于号令不一而败了,我又能逃过一死吗?
就算活下来,难道也要袒身牵羊,如那两个宋国皇帝一般,在五国城走一遭吗?这也是君子可以忍受的屈辱吗?”
李石立即噤若寒蝉。
徒单克宁硬着头皮劝道:“陛下,臣一定尽职尽责,此番固守,绝对不会败退的。”
随着汉军的突然进攻,金军也不得不改变了关门放狗的战略,将主力集结起来,以应对汉军的攻势。
但是金军依旧不敢与汉军打战略决战,这不仅仅是士气上的差距,更是因为金军在实际战力上已经不是汉军对手。
因此,徒单克宁给金军制定的战略目标就是撤退,拉长汉军辎重补给线后,坚守在某几处地方,随后让蒙兀人去到空虚的汉军后方肆虐,以截断汉军粮草。
若是汉军分兵回去收拾蒙兀人,那么金军就可以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如果汉军不管不顾,就是跟金军死磕,那么金军只要坚持两个月,汉军就会因为缺衣少粮而不战自溃。
在战略守势之下,战术选择其实也没那么多,金军所有人都在防线上死扛罢了。
完颜雍作为皇帝,在后方处理政务的作用,要比去前线吹冷风强的多。
而且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说法。
完颜雍可不是什么马上皇帝,唯一一次上战场,也是在临潢府充当了外交人员与啦啦队,军事上没有任何建树。
但是完颜雍的地位在这里,在战场上发布的命令,让徒单克宁听还是不听?
令出两门是会出大事的。
完颜雍只是冷哼一声,随后就瞪着黑眼圈看向徒单克宁:“若朕不为你压阵,你真以为能压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而且朕细细总结了大名府之战的结果,若是当日志宁能将最后的万余精锐兵马全都砸出去,那胜败之势也未可知。
只不过志宁终究不是朕,他在关键时刻,无法以国祚为赌注下决心,以至于到最后惨败成这般模样。”
“有志宁的前车之鉴,朕又如何会放任你来肩负这等重任?”
徒单克宁呼吸有些粗重。
将军都是赌徒不假,但是如果明知道一战可以定国家兴亡之事,还敢孤注一掷的将军就很少了。
最起码徒单克宁自认为承受不了这种压力。
决定国家兴亡的决断,还真的得皇帝亲自来下才成。
“除此之外,刘氏之攻,状若鬼神,若没有朕在前线压阵,我军真的能撑过刘贼的进攻吗?”
完颜雍见徒单克宁沉默不语,知道说服了自家都元帅,随后就下达了此战第一条军令:“全军出发!与真定府大军汇合!”
此时聚集在燕京的大军也只有两万人罢了,其中一万还是从关外赶来的。
而剩下的一万金国正军中,战力首屈一指的……或者说相当于皇帝亲兵的兵马,自然就是温敦奇志所率的那六千忠孝军了。
开拔进军的军令也在第一时间传到温敦奇志手中,作为总管一级的将领,他自然是无话可说,立即点起兵马,准备护驾进驻真定府。
在出发之前,忠孝军大帐之中,温敦奇志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见到了一人。
“老刘,你这番就不要跟着大军一起去了。”温敦奇志笑呵呵地说道:“此战胜负难料,你们手无缚鸡之力,磕着碰着就是个死。”
一身白衣,犹如披麻戴孝的刘蕴古笼着手沉默半晌,方才笑道:“奇志,难道此战儿郎们就用不着用战利品换钱了吗?”
温敦奇志言语坦荡:“那也是得有战利品才成,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
呵,若是我有从刘大郎手中抢战利品的本事,此时山东还是大金的呢!”
刘蕴古闻言却是再次沉默,随后从袖子中掏出厚厚一封信来:“这是老夫人托我送来的家书。”
温敦奇志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第一时间撕开家书,却只是看着放在案几上的信封,自嘲笑了一声,抬头问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刘蕴古摇头:“我不知道,你可以检查印泥封口,并没有任何人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