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再遇与耶律兴哥商议的谋划很简单,那就是用炮兵将金军大营南侧简易木栏轰成碎木头,并且一路狂轰滥炸,给辽骑营打开一条通路,让辽骑营得以如同一柄尖刀一般,插进金军后营柔软的小腹。
这也是在炮兵没有就位之前,耶律兴哥只能慢悠悠的整队行军的原因。
若是让金军提前发现了汉军的意图,辽骑营反而会因为处于地势上的劣势,而遭遇巨大损失。
刚刚毕再遇与耶律兴哥所商议的也就是这件事了,辽骑营不是破阵甲骑,即便波浪式冲锋练得纯熟无比,在营寨这种狭小地形中,也难免陷入血腥的近身混战。
金军后营之中肯定是蒙兀人居多,但蒙兀人也不是没有一两支精锐甲骑,金军也不是没可能转身回援,辽骑营冲进去肯定是要面对绞肉机的。
但是……还是要说但是,正如同耶律兴哥对毕再遇所说酸溜溜的话:不要因为汉王许了你开国公的前途,你就觉得开国公不贵重了!
事实上,以汉军之赏罚分明,除了毕再遇这名屡屡擒杀金国贵种的天生富贵之将,有把握成为开国公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别忘了,石七朗攻略晋地之功,汉王也只许了晋阳侯而已。
如今既然有了一跃登天的机会,耶律兴哥又如何能忍住呢?
不就是拼命吗?说的谁怕死一般。
“怎么还没有信号?!”典论望着飘扬着毕字大旗,心中焦急万分:“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耶律兴哥经历了一开始的紧张之后,此时反而从容了许多,他扭头遥遥眺望了一番之后,摇头说道:“阿论,静下心来,毕大郎乃是汉王亲口说的天生富贵,一定不会出岔子的。”
典论百忙之中还是失笑出声:“此乃战事,战机哪里可以用是否富贵来评断的?”
耶律兴哥双眼定定地看着那处小山头,口中言语不停:“你这话才是没道理,天下万事,如何会没有运气在内?
就比如我,在正式投靠汉王之前,从辽东到山东,没一件事是顺的。
后来在决定跟随耿节度还是汉王的抉择中,我选了耿节度,连带着整个部族都没了半条命,直到正式投靠汉王之后,所有事方才全都顺顺利利,一马平川,你能说我没有沾到汉王的强运吗?”
典论一开始还觉得荒谬,但听到最后,心中也变得犹疑起来。
毕竟他也是那种从出生来时就颠沛流离,时运不济的倒霉鬼,就连老娘都被连累的饿瞎了眼。
直到刘淮亲自将一碗煮的乱七八糟的糊糊端到他身前,并且许诺给他汉人身份之后,一切方才好了起来。
莫非这天下真的有气运一说?
典论正在思虑之时,突然听到隆隆炮声响起,精神立即一振。
耶律兴哥同样振奋:“这就是信号了!典论,予你五百骑,当先清扫道路!”
“喏!”
随着炮声响起,汉军轻骑骤然加速,马蹄声轰然作响。
还在营寨外围几处望楼上坚守的金军岗哨立即看到了这一幕,大惊失色之余纷纷击鼓、吹角、摇旗,想要将这个消息传达出去。
然而在此时金军后营已经混乱至极,蒙兀人干脆就是看不懂号令,又哪里知道危险已经近在眼前了?
事实上,西蒙兀大汗脱里此时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的残肢断臂,心中一阵发寒。
刚刚两枚铁球砸烂了一段木栏之后,余势不减,翻滚着砸进了蒙兀人的马队之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铁球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脱里都没有找到铁球袭来的位置,只觉得如同天上神威降世一般无常。
不少蒙兀人已经吓傻,还有些牧民装扮之人干脆下马跪地,口中念叨起长生天来。
这让原本就十分混乱的马队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都起来!上马!听从大汗的命令,准备作战!”
有蒙兀头人带着心腹大声呵斥,却在又一阵炮声后,胯下战马被飞来的铁球砸飞了一双前蹄。
战马嘶鸣着摔倒在地,马上的头人也被甩飞了出去。
头人站起来之后不敢丝毫停留,连滚带爬的向北逃去。丝毫不顾身后更多的蒙兀骑兵放弃作战准备,跪下祈求长生天。
脱里眼见这一幕,喘着粗气抓着心腹的胳膊说道:“俺身边的二百最精锐的汉子都予你,你再带上本部披甲人,一共四百人……”
心腹点头:“拉他们起来。”
脱里啐了一口:“呸,这些夯货已经无用了,配不上长生天的子孙,你带着披甲人将他们都驱逐开,莫挡着俺们大军的行动。”
心腹连忙点头,随后立即带着精锐蒙兀骑兵打马离去。
“轰”
“轰”
脱里听着远方犹如雷声的闷响,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莫非汉人真的有天神赐予的天雷武器?”
无论再聪慧之人,都不可能想象出从来没见到过的东西,脱里的智商不敢说数一数二,也算是超出常人,然而长期处于草原的环境中,使得脱里对于中原的军事科技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程度。
对于他来说,承认这是苍天眷顾汉人,要比想到汉人用火药将铁球抛飞要简单的多。
但无论如何,这名西蒙兀大汗心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退意。
汉人既然有苍天赐予的天雷与飞石,那就不是蒙兀人能惹得起的了。
然而就在脱里思虑是不是要与也速该安答商议一番之时,他猛然发现,远方那滚滚雷声竟然从轰隆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隆隆之声。
作为草原出身的马上民族,脱里对于这个声音可是太熟了。
“是大队骑兵!最起码数千骑兵!快!快!吹角!迎敌!”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刚刚脱里手下最精锐的披甲骑兵已经全都派出去了,而他们将那些失去控制的蒙兀人驱散开来后,正巧为辽骑营让开了冲锋的道路。
很快,数十汉骑就踏过了七扭八歪的营寨外围木栏,一面辽字大旗迎风招展,如同闪电雷霆般,向着代表蒙兀大汗的狼头大纛冲来。
耶律兴哥一马当先,大笑出声:“我就不信,拿不到开国公!”
第941章 三军大呼阴山动
“报!汉儿贼骑兵从南侧绕行,攻入了后营,已经与蒙兀骑兵交战!”
“报!脱里汗大纛被汉军冲散,脱里汗生死不知,寻不到踪迹。”
“报!蒙兀大军已经炸营,也速该汗让我来报,他们已经无能,还望放开土门关,让他们……”
“够了!”完颜毂英一声大喝,随后轻蔑地看了一眼后营,向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烂泥扶不上墙,一群只配吃羊粪的啖狗屎玩意。
有关蒙兀人的讯息都无关紧要了,都给我拦住了!”
亲兵心中慌乱。
蒙兀人几乎全都在后营之中,放弃蒙兀人说来简单,然而如此一来,岂不是也要放弃后营?
然而亲兵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看着已经准备妥当的女真甲骑,立即将劝谏的言语全都咽了下去。
完颜毂英说得有道理,事到如今,哪里还有时间思虑其他事情?
完颜守道亲自飞马而来,当众大声喊道:“叔父!北边快要坚持不住了,我猜南边谋衍叔父那里也很艰难,你这里可已经准备好了?”
完颜毂英在马上缓缓点头:“原本还指望后营能组织一些兵马,随我一起进攻,但现在蒙兀人已经乱套,连带着咱们的儿郎都乱了,根本指望不上。
我这里集中了三十七个谋克的精锐甲骑,足以当面冲一冲了。
只不过还得需要去做一件事,我原本指望谋衍来找我,可如今看来,这厮果真是有些丧胆了。”
完颜守道立即拍着胸脯说道:“那就小侄去做。”
“我明白告诉你,可能会死。”
完颜守道却径直大笑出声:“叔父,若是此战败了,连国家都会亡,到时候死与现在死,又有何区别?”
完颜毂英看着这名最为出色的完颜氏旁支子孙,双手微微颤抖了片刻,方才转过头来,将半张脸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下,沉声说道:“我需要你立即率领本部,进攻汉儿贼的侧翼。将所有兵马,都抛洒在王世隆面前!”
完颜守道拨马便走,不过在离开三四步之后,他又回头询问:“叔父,若是我将所有兵马砸进去,此战你能有几成把握获胜?”
完颜毂英:“三成。”
“若是我死在王世隆身前呢?”
完颜毂英双手紧紧握住马缰,咬牙以对:“三成半!”
完颜守道再次大笑出声:“多了半成的胜率,足够了!”
完颜守道再不多言,立即回到了主营的最北方。
由于靖难大军左军、右军、东海军,三支大军齐头并进,在获鹿大营中扫荡。因此,金军一开始的计划是组织兵马,拦住两翼的左军、右军,让处于大阵正中央的东海军成为突出部,从而给完颜毂英亲率的金军以集中主力打歼灭战的机会。
可是金军毕竟是遭遇突袭的一方,即便是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却又哪里能仓促集结?
就拿最北方的完颜守道所部来说,他理论上看到了十一面猛安大旗,应该有万余兵马才对。
但事实上,各支猛安最多也只集结了七八个谋克,而这些谋克中也是大量缺编。
以至于金军左翼明明是一个万户的编制,拉出来迎战之人却只有五六千。
即便金军人数与王世隆所率的右军相当,但一方乃是遭遇突袭后,心慌意乱,编制不全,仓促迎战;另一方则是政治首领亲自压阵,连破数寨,士气正盛。
孰强孰弱,一望而知。
可以这么说,此时金军没有一哄而散,已经对得起完颜阿骨打的在天之灵了。
完颜守道回到本部,立即下令发动反击,却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匆忙中没想到的重要问题。
他本身不是晋地将领。
完颜守道所统帅的兵马都在真定城中,他此时完全是赶鸭子上架。
虽然作为完颜氏远枝外加成名已久的宗室大将,金军不至于不听完颜守道的指挥,然而号令不通也是绝对存在的。
完颜守道甚至不知道哪个将军最为勇敢无畏,哪部兵马最为能战敢战。
可此时哪里有时间让完颜守道来细细了解?
眼见汉军如同一张铁幕般扫荡而来,中央的东海军距离完颜毂英的大旗越来越近,完颜守道焦急之下扔掉头盔,带着自家大旗,身先士卒的向王世隆冲去。
将领亲自冲锋,从来就是最管用,却也是最无奈的一种手段。
将领以自己的威望为赌注,带着所有兵马孤注一掷,固然威力足以劈山碎石,可一旦战事不利,首先死的就是身先士卒的大将。
王世隆见到金军竟然敢主动进攻,惊奇之余立即下令大军止步整齐队列。长枪大斧列阵于前,在统领官一声令下之后,甲士成横阵,快步向前推去。
原本王世隆以为,这些金军兵马很快就会在汉军甲士的结阵推进下烟消云散,却没想到这次完颜守道根本就是拼了性命,不管不顾的狂飙猛进,竟然杀穿了千余人组成的汉军前阵,并且将这些甲士全都拖入了混战。
王世隆又惊又怒,径直破口大骂:“王铁判真是给老子长脸!竟然被这么一帮子丧门犬逼成这副模样!”
亲兵立即询问:“要不要让王副统制退下来?”
“不用。”王世隆在马上拎起长斧,摇头说道:“让王铁判继续在前面结阵顶住。
另外告诉员副统制,让他为我之后。”
王世隆抬起长斧,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完颜大旗:“我亲自将这厮料理了!”
随着大营北侧战场厮杀进入白热化,汉军向前推进的铁幕大阵也终于第一次放缓了脚步。
“王世隆是干什么吃的?”
李秀站在东海军最中央的位置,站在马上举着望远镜遥遥眺望。
副将焦桥说道:“有可能是金贼来了反扑,咱们要不要分薄兵力,去援护一二?”
“放屁。”李秀立即呵斥出声:“大郎君就在咱们身后,你怎么敢出这种馊主意?”
焦桥呼吸微微一滞:“不至于吧,金贼已经乱到这种程度了,还能威胁到汉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