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平日里的无能词臣在今日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担当,纷纷行动起来。
而事实也正如同龙大渊所想的那样,昨日的政变需要保密,因此过于仓促了一些,以至于城中的几处军寨都没有人来接手。
金枪班乃是御前班直中的骑兵部队,此时的编制大约八百人,平日里受殿前司与枢密院双重管辖。
赵构在退位之后,虽然可以通过杨沂中来影响皇城司与殿前司,可随着赵在北伐战场上的节节胜利,主战派充斥朝中,赵构就渐渐插手不到枢密院了。
也因此,金枪班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被杨沂中拉走,或者换句话来说,杨沂中为了保守秘密,也根本不可能事先拉拢金枪班。
而陶朱也不愧为受过赵大恩的武将,待看到张说所写的文书之后,二话不说,就要率军入宫城勤王救驾。
但是,金枪班同样也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有许多军官犹豫不定,毕竟这是要在皇城互砍,谁输谁是叛军的大事,若非真的忠肝义胆,谁又能立即下定决心呢?
龙大渊知道不能等了,在又一次劝说无果之后,立即带着陶朱所拉出的两百骑兵,立即向着宫城而去。
与此同时,张说却在右军马步兵闹出了大乱子。
因为右军马步兵军寨北边就是游奕军的大营,而游奕军是杨沂中的老底子,被杨沂中早早派人控制。
因此在张说试图调兵时,游奕军也分出兵马拦截。
右军统制张祁见状也不多言,直接打出“清君侧,救官家”的旗号,率领亲兵与游奕军厮杀在一起。
“不要管这里了!”张祁一边砍杀,一边对着张说大喊:“我在此拖住这些逆贼,你速速带人去宫城护佑官家!”
张说咬牙点头:“你保重!”
说了一句之后,他就带着聚集起来的五百兵卒立即出发。
而随着“清君侧,救官家”的口号被大声喊出,原本在风雪中沉寂的临安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有的小吏在前方领路,在路口封锁道路的外军将领保持了听之任之的态度,任由张说等人路过,还有些军卒干脆拿着兵刃,鼓噪着跟在乱军之后。
赵毕竟当了数年的皇帝,哪怕性格柔弱,又怎么可能没有为之拼命的死忠呢?
即便无法形成合力,即便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还是发动手头一切力量,开始拼命了。
最先抵达宫门的乃是龙大渊,他带着二百多金枪班的士卒来到此地,还没有来得及呵斥宫城城头将领,就见到有一支人数大约二十人的甲骑气势汹汹而来。
这些骑士皆是身着黑甲,脸上覆着鬼面,骑着高头大马,身上弓刀长矛俱全,虽只是二十骑,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来者何人?”
宫城城头军官与金枪班的统领同时大声询问。
而那些骑士丝毫不停,奔驰向宫城大门,为首几人用火把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布包,用长矛挑着,向门洞中掷去。
“放箭!放箭!”
城头的宋军大声呼喊,但随后的一片轰隆声则是盖过了宫城左近的所有声音。
城头宋军被震得七扭八歪,金枪班的战马被惊得四处乱跑。
而在一片混乱之中,为首的黑甲骑士高举长矛,向前一指:“杀赵构!”
“诛杀国贼赵构!”
陶朱最先反应过来,立即想明白了无论这二十多骑目的为何,此时都是助力,立即强行勒住战马,指着歪歪斜斜的宫门吼道:“清君侧!救官家!”
第955章 声东而击西
“临安要乱了。”
“不会大乱的。”罗怀言身上披着重甲,望着门外的雪花,淡淡说道:“赵构不是废物,肯定已经掌握了些关键位置,皇城司也终究是有些能耐的。”
罗怀言说完之后,戴上头盔,覆上铁面:“老苏,我走之后,还得你来支撑一段时间,不过放心,我很快就会再回来的!”
苏宽只能重重点头。
今日之后,锦衣卫在临安的力量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这与死多少人无关,而是因为敌后工作讲究的就是隐秘。某人稍微露一点马脚,就很有可能被顺藤摸瓜揪出一群人。
而今日如此多的锦衣卫出动,那么不仅仅是他们本身要撤出临安城,与他们有关的一系列人物,全都得尽快跑路。
否则早晚被皇城司摸上门来!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汉军必须得用实际行动,来应对赵构的挑衅呢?
罗怀言大踏步的跨出小院,点燃了一枚烟花。
红色的烟花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随后,大约有五十骑从周边小院中闪出身形,并向街口汇聚。
“走!”
罗怀言举起手中骑枪,向前一指:“为汉王讨个公道!”
“杀!”
五十骑飞虎军甲士哪怕在北地战场中,也算是一支可以改变局部战局的力量了,更何况是在承平日久的江南?
把守在路口的宋军原本就懈怠,在淋了一夜的小雪之后,更是有恹恹之态,在面对猝然杀出的甲骑时,第一反应几乎全都是转身就逃。
不过,一些宋军将领还是比较尽忠职守的,将城中有敌军的消息传达了出去。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
所谓远在天边的刺猬,突然来到了裤裆里,任谁都会手忙脚乱。
更何况城中还有那些忠于赵之人在作乱,此时已经攻入了皇宫外城,正在与御前班直展开激战。
此时的杨沂中也有些焦头烂额,感受到了人手短缺。
皇城司的人手一部分已经去了建康,还有一部分跟着赵怀德去追查传单的来源,一时间根本抽不出手来。
因此,在德寿宫发生爆炸后,他只能以赵构的名义,调集临安府的衙役去保护德寿宫。
而城中的几处守军也全都乱套,有些地方甚至爆发了小规模内战。
正因为如此,杨沂中在宫城大门被攻入的情况下,根本不敢让麾下最后一支兵马立即出击。
“官家!现在万万不可出宫!”
杨沂中对赵构诚恳说道:“在宫城中,有高墙箭楼,还有粮秣武库,我军入宫的有两千精兵,足以保卫官家安全。
可若是离开宫城,又能去哪里坚守呢?哪怕是德寿宫也没有如此多的武备。”
别看赵构发动政变的时候威风凛凛,但他此时却已经有些惊慌失措。
这也就是这些窝里横之人的通病了,所谓内残外忍,他们的威风都耍在了不会动武反抗之人身上,而一旦有人拿起刀子来拼命,他们的勇气就会如同春日雪球一般,消失不见。
杨沂中虽然军事能力一般,却终究是上过战场,与金军搏杀过的,因此还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冷静。
赵构吞了一下口水,强行镇定下来:“正甫,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杨沂中瞥了一眼史浩:“还请史相公立即赶往政事堂主持大局,我将调集二百甲士护送,一定不要让某个相公参与作乱。”
史浩当即气急:“我昨日就说,将他们全都拦下来,干脆都软禁在宫中,你偏偏不听,如今又让我去政事堂中有什么用?想要做事的人,一夜时间足以盖一万个大印了!”
杨沂中脸色不变,而赵构表情却有些难看。
政变复辟这种事情又不能排练,更没有重来这么一说,赵构团伙即便抓住了重点,一击致命,却还是有很多疏漏。
就比如在朝中大臣方面,在赵构看来,既然他们已经山呼万岁,俯首称臣,那就不会出大差错。
毕竟赵此时应被软禁在宫中,右相陈俊卿资历不足,当日能被提拔上来纯粹是史浩作死,而虞允文征战在外,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个无甚野心的副手镇压朝中局势。
赵构有名有实,谁还能翻出风浪吗?
但第二天,就有人用事实告诉赵构,不止有,而且还不少!
更关键的是,由于事起仓促,数个势力夹杂其中,谁也不知道数量庞大的中间派有没有动摇。
哪怕那些投靠赵构,出身江南的官员在面对刀把子时,能不能坚定立场也是两说。
“史相公莫要失态。”杨沂中淡然说道:“如今史相公既然升任左相,如何能一直待在宫中?当去掌握政事堂,控制奖惩贬罚之权,否则何以任宰执?”
史浩微微一愣,随后忽然平静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向着赵构躬身行礼。
赵构立即会意:“史相公就走一趟吧,朕给你王命旗牌,一切赏罚皆由你定!”
“遵旨。”史浩当即应诺,可随后又有些迟疑:“那枢密使……”
赵构立即接口:“汪澈那里,朕自然会与他分说。他毕竟是朕的老臣,自然会有些默契的。”
史浩终于放下心来,躬身离去了。
待史浩走后,在绝对心腹面前,赵构终于变得更加失态:“正甫,临安不能乱。”
杨沂中正色说道:“官家放心,临安不会乱的。臣已经派遣军使,拿着正经军令去游奕军、右军马步兵司、威乙营调兵。
臣则立即率领兵马,击溃攻入外城的些许贼人,只要再坚持片刻,各地勤王兵马就会陆续抵达!官家,只要能稳住政事堂,作乱的终究只是少部分人!”
如今底牌尽出拼死一搏的乃是赵一方,赵构一方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罢了,只要没有宰相参与作乱,就足以轻易平定乱局。
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如果赵构如同之前金国入侵那般,渡海逃窜,那才是真的神仙无救。
不过好在这毕竟不是金军杀过来了,赵构还是能稳住的。
“既然如此,朕就在此看正甫破敌了!”
杨沂中大声应诺,随后就亲率千余宋军,前去平乱。
大约同一时间,城内诸军统制官也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纷纷带着兵马来到宫城之外,相机行事。
说白了就是谁赢帮谁。
如果龙大渊等人真的能将赵救出来,他们不介意当勤王救驾的忠臣;可如果赵构能轻易平定叛乱,他们更是愿意充当拨乱反正的中兴臣子。
待看到宫城中有如此多甲士涌出,在杨沂中的指挥下展开对叛军的围剿后,这些原本还在围观之中兵马没了其余念想,立即对叛军发动了猛攻。
要论战场嗅觉,在方圆数里之内,程天鹏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哪怕是杨沂中,也根本比不上在北地杀出来的飞虎军豪杰。
因此,程天鹏在看到宫城之外宋军骚动时,就知道这次试探性进攻已经失败了。
他打了个呼哨,按照预案,让麾下那二十多骑士沿着宫城边沿离开,而他拨马回转时,却又犹豫片刻,转头对着龙大渊与张说二人高呼:“事不可为,快走!”
龙大渊却已经接近疯癫,一边放肆砍杀一边大声吼叫:“还我官家来!还我官家来!”
程天鹏只是微微摇头,就立即打马离去了。
片刻之后,二十余骑就趁着局面混乱,杀出了战团,沿着朱雀大道向北撤退。
说来也巧,程天鹏在快要抵达政事堂的那一刻,正好碰到了史浩一行人。
为了躲开皇城的乱战,因此史浩没敢从正北的和宁门离开,而是绕行到偏东的东华门,经由四方馆,穿过舒平坊,方才回到朱雀大道上。
程天鹏虽然不知道这伙子宋军之中有这次政变的罪魁祸首,然而想到罗怀言的军令,他还是立即带着飞虎骑士,对这二百余宋军甲士发动了冲锋。
宋军根本没有预料到在此处会遇到如此敢打敢杀的一支甲骑,再加上江南禁军承平多年,养尊处优,面对扑上来的甲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排甲士甚至扭头就跑,连带着整个阵型都迅速崩溃。
“兀那南人!这等战力,还妄图谋我汉王!找死!”
程天鹏抡起长矛,左劈右打,如同赶羊一般,将这些宋军赶得四散而逃。
史浩站在队列最中间的位置,原本也想要逃跑,但刚跑了两步,就被人推倒在地。
一双大脚直接踩着他大腿跑过。
史浩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向一旁翻滚了几圈,滚进了大道旁的水沟里。
脏水虽然又冷又臭,但史浩却根本不敢动弹,只能强自忍耐,直到马蹄声渐远之后,方才挣扎着爬上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