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694节

  饶是如今局势紧张,陆游闻言还是嗤笑出声:“我上不能辅弼天子,下不能压制群臣,即便也北伐来到这五丈原之旁,却又哪里能比得过诸葛武侯呢?”

  张振却颇有一些心悦诚服之态:“陆相公勿要自谦。”

  陆游再次摇头:“不是自谦,也与神机妙算殊无关联,只不过把各方的账算明白了之后,自然就能明情达理。”

  “呃,这是兵法吗?”

  “不,这是格物学。”

  陆游淡淡说道:“要实事求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格物致知。”

  “呃……末将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面对心腹将领,陆游没有藏私的意思:“当日探营我探查出了一点,那就是金贼三部兵马并没有配合无间,而是各自心怀鬼胎,堪称联军。

  既然是联军,那就不可能不求战。因为拖得越久,人心就越杂乱,自古以来联军不成成事,就是这个道理了。

  但反过来说,完颜亮那厮毕竟是金军皇帝,只要能击败我军,取得一场大大的胜利,他的威望就足以让金军拧成一股绳,彻底稳固在关西的统治。

  因此,不仅仅是咱们着急,金贼同样也着急。”

  陆游看着进入渭水与秦岭这条狭长通道的金军越来越多,指了指明显有些散乱的一部说道:“所谓急中生乱,既然心急,就会出错。

  金军之中也有宿将,自然也会有所防备,但是我告诉金贼两件事:

  一是大宋朝中出事,二是我要临阵撤军。我犯的错要比金贼多得多,所以他们才会冒着军中大忌,来对追杀我军。”

  张振还是有些犹疑:“金贼难道就一定会信吗?”

  陆游苦笑:“朝中动静是瞒不住的,金贼可以从南阳那边轻易探查,而我军又是实实在在的临阵回转,金贼如何会不信呢?”

  “而事实上,我也算是如履薄冰,找出了两三日的时差罢了,若是金贼不上钩,那我军也只能就此退回到大散关,坐视关西不属于国家了。”

  说到这里,陆游仿佛长舒一口气一般:“不过还好的是,金贼终于到了埋伏圈里。张总管,接下来关西、四川乃至大宋天下的局势,就看你的了,我不擅武事,也只有在此置酒,等待大军得胜而归。”

  张振将陆游不擅武事的说辞当作耳旁风,心悦诚服的躬身一礼:“陆相公已经将大事算到这种程度,末将若还不能胜,倒也不用军法杀头,末将直接跳进这渭水之中,以谢天下!”

  陆游点头,面露欣慰之色:“既然如此,我等大宋忠臣就为国家拼死一战吧!”

  陆游的言语轻柔,很快就淹没在了冬日的寒风中,却又似乎化作片片利刃迎风铮鸣,似有兵戈杀伐之声。

  数里以西,秦岭的一处山坳中,站在高处的吴挺仿佛听到了陆游的这番话,仰头向东望去。

  待寻了半晌,也没有寻到信号后,吴挺不由得有些失望,随后拔出钢刀,拿出随身的磨刀石再次打磨起来。

  刀口此时已经极为锋锐,但是吴挺尤不知足,只是磨砺不停,而且越磨越用力,一时间竟然有火花四溅之态。

  而他的亲兵见状,也纷纷提起了十二分小心,各自整理军备。

  副将彭青扶刀赶来,见状直接摇头:“五郎,刀子不是这般磨的,待会儿刀口就软了。”

  听闻此言,吴挺仿佛方才反应过来,将雪亮的刀刃放在眼前看了半晌,方才说道:“老彭,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些什么吗?”

  彭青并无犹豫,直接回答:“自然是在想老节度。”

  吴挺点头,随后依旧看着手中刀说道:“是在想父亲,却也是在想伯父,更是想到了刘子羽刘相公。”

  彭青不解:“五郎想起大吴相公与小吴节度实属正常,但为何还会想起刘相公?我记得五郎与刘相公并未有交情。”

  吴挺喟然:“我看这些时日陆相公的行事,只觉得以大宋体统,想要成就大事,没有士大夫为首是真不成,关键时刻,咱们这些武人只能听从朝廷中指令,若是敢拒绝,那就是有了二心,形同叛逆;可如同陆相公这等士大夫领头,哪怕抗命,那也是共克时艰,随机应变。

  你说,若是当日陆相公就在蜀地,是不是就直接将撤军命令驳斥回去,我父亲……还有众多弟兄,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彭青恍然,随后也只能喟然。

  两人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彭清转移了话题:“看不到完颜亮的金吾纛……”

  “无妨……”吴挺刚刚说完,就见到东方烟花升起,在天上绽放开灿烂的花朵。

  而他的脸上不由得也浮现一丝狞笑:“现在先吞了金贼伸出的贼手,来日再砍完颜亮的狗头!”

  “擂鼓!进军!”

  一直等待在山坳中的宋军轰然应诺,杀气冲天而起。

第970章 十年戎马暗秦京

  宋军的埋伏说困难也困难,说简单却也是简单。

  无非就是用溃军将金军吸引进秦岭与渭水之间的狭长地带,随后伏兵一起杀出,掐头去尾攻中间,一举将金军击溃。

  然而所有事情都是知易行难,须知道,陆游麾下这些兵马,真正一直高歌猛进,连战连捷的也就是张振那六千兵马,其余的军队都是在去年从关西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

  陆游评价金军是心不齐的联军,但此时的宋军又何尝不是乌合之众呢?

  完颜亮需要威望来整编兵马,陆游又何尝不是呢?

  依靠这样的宋军,来打一场各自为政的突袭战,陆游心中也是没底的。

  不过依旧还是那句话:总数高达数万人的军事行动,一定不会是从从容容的,必然是连滚带爬的。

  宋军如此,金军也如此。

  大家都是赶鸭子上架,在雪地中打滚厮打,现在就看谁在这泥雪地中滚得更出彩了。

  而金军之中最先感受到情况不对的,正是处于大军中央位置的完颜王祥。

  他是物理感受到的。

  “这是炸药?”

  听着秦岭北麓中传来的隆隆响声,完颜王祥立即扭头寻找,随后就反射性转头,想要跟副将娄薛讨论一二。

  然而刚刚转过头来,他就看到骑在马上的娄薛如同爆开一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完颜王祥脸上身上呼啦啦被砸了一堆肉块与鲜血混合的事物,他的脸都被砸得有些生疼。

  在事情发生后的三息,这名身经百战的大将犹如中邪一般,整个人都呆若木鸡,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天地间也仿佛一片安静,唯有娄薛胯下战马犹如受到惊吓一般,在原地蹦跳嘶鸣。

  三息过后,由于缺氧而导致的胸闷终于让完颜王祥回忆起了该如何呼吸,可他刚刚大口呼吸了几次,就被充斥口鼻的血腥味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周围的景色与声音也瞬间恢复生动,嘈杂的惊呼声与喊杀声也传入了完颜王祥的耳朵,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起来。

  “这……这是什么!”

  “有天石,有天石从山上砸下来了!”

  “腿!啊啊啊!!!我的腿啊!!!”

  “大炮!是大炮!”完颜王祥脸色苍白,喃喃说道:“汉军,是飞虎子来了……”

  若是真的是汉军携大胜之威杀来,以西金如今实力,又该如何阻挡?

  “轰……”

  “啊!!!”

  又是几枚铁球在金军之中轰出一条血路后,完颜王祥方才激灵一下反应过来:“不,不是汉军,汉军不可能现身关西,是宋军……宋军也有大炮了!”

  既然是宋军,那就好说了。

  宋军是畏惧肉搏的,只要能越过炮火线冲上到近前,不仅仅可以轻易杀溃宋军,更是可以将西金无法研制成功的大炮抢过来。

  “阿布罕!”完颜王祥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大声对另一名副将下令:“向秦岭冲!向南冲!听着声音,向南冲!”

  阿布罕也是刚刚从惊慌中反应过来,闻言举起长矛:“儿郎们,随俺冲啊!”

  他其实也没有找到宋军事先安置好的大炮在何方,只不过出于战争的嗅觉,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

  完颜王祥麾下也都是金军精锐,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大炮,却立即本能的跟着自家将领向山间冲去。

  这是十分正确的,但是能做出正确选择之人毕竟是少数。

  如果仆散忠义所部在这里,必然会做出更为有效的选择。这倒不是说仆散忠义练兵有多么高超,而是因为他麾下兵马结结实实挨过汉军大炮的狂轰滥炸,总能总结出一点经验的。

  但是身处长安的西路金军,无论是女真人又或者是关西汉人与党项人,都没挨过大炮的毒打,哪怕仆散忠义已经在文书中汇报了汉军大炮的威力,众将也都相信仆散忠义的眼光,但是在没有切身面对之前,单单靠想象是不可能产生蜕变的。

  换句话说,大炮对于关西金军来说,乃是实打实的新式武器。

  当然,对于宋军来说也是这样。

  陆游召集能工巧匠,耗费了一年时间,方才铸造出了四门大炮而已,而且这四门大炮都不是最为轻便的五斤炮,而是十分笨重的二十斤炮,在这种天气与地形中,想要进行快速机动,纯粹是痴人说梦。

  而且由于时间过于紧迫,这四门大炮甚至没有经过多少次试射,就被新组建的炮兵拉到了前线,会不会炸膛也是没准的事情。

  正因如此,陆游在布置这四门大炮的时候,并没有如同汉军那般,让炮兵跟着大军一起行动,而是在秦岭北麓寻到四座小丘,让四门大炮分开安置,哪怕是哪门大炮炸膛,也不至于会产生大规模殉爆。

  宋军炮兵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将一枚枚铁弹按照之前的布置,发射向预定的位置。

  即便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可再差的大炮也是大炮,宋军炮手固然是心中忐忑,但是挨砸的金军则是鬼哭狼嚎。

  说句实话,这四门大炮虽然发射的乃是二十斤铁弹,但是造成的杀伤对于整支金国大军来说,简直是微乎其微。

  即便某些地方,金军已经挤成了一个疙瘩,一炮轰过去就能糜烂一片血肉,却依旧不能算得上杀伤甚众。

  但这种只能挨打却不能还手的境地,却让金军士气跌落速度快得惊人。

  尤其是党项人,他们还保持着一定的部落作风,只是挨了两炮,将炮弹当作了神仙扔下来的天石,颇有一言不合就祭拜一番的感觉。

  这还没完,随着大炮一起出动的,还有数不尽的宋军。

  有些宋军隐藏在秦岭余脉的小丘之后,有些宋军则缩在山峰之间的小道上,还有些宋军干脆就躲在雪窝子里,东一丛西一队,以数十人数百人为单位,向着金军侧翼杀来。

  金军万万没想到周围竟然埋伏了这么多宋军,惊慌失措之下根本无法组织兵马反击,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梁元辅在金军最前方,心下冰凉的回头望着这一幕,只感到全身的血都快冻住了。

  阿华焦急询问:“总管!宋军的甲骑又杀回来了!咱们被夹在中间!得想个辙,不然儿郎们就全死在这里了!”

  梁元辅失魂落魄,只是喃喃说道:“我……我怎么会这么傻,这么傻……”

  阿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元辅指了指从山中冲杀出来的宋军:“我竟然只顾着追杀宋军,却没想到派遣兵马探查一番山中,竟然酿成这等大祸……”

  “总管!”阿华终于不耐,大吼出声:“宋军这是有备而来,乃是算计了咱们!走马郎君们再蠢,也不可能看不到大雪中的行军痕迹,这必然是宋军趁着大雪未停时候,就埋伏在山中了!秦岭沟沟壑壑这么多,从哪里查?!又该怎么查?!”

  “总管,现在关键是该怎么办!”说到最后,阿华干脆抓着梁元辅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你要做决断的!”

  梁元辅苦笑:“哪里还有什么决断?大军已经要乱了,这种地形中,宋军乱了是死路一条,我军乱了也是彻底无法。我看着大军最起码有两万人进了扶风口,这是陷阱!是宋贼布下的陷阱!咱们都中计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阿华有些颓然的松开了双手,看着已经列阵整齐,缓缓逼近的宋军甲骑,不由得悲从中来:“总管,咱们带儿郎们出来,是为了建功立业的啊!为何如今就要落得如此下场?!”

  将乃军中胆,数千党项骑兵在两名主将皆是颓然之后,更加显得不知所措,有人想要原路返回,有人想要结阵自守,还有人竟然南北逃窜,想要躲入秦岭之中,或者浮马渡过渭水。

  “西贼!哈哈哈,你家爷爷杀回来了!”吴挺哈哈大笑的踏出了山路,迎面就碰上了数百惊慌失措的党项轻骑。

  轻骑在宽阔地形中,面对重甲步卒时还是可以用迂回侧击的手段来应对,然而在狭窄官道上,党项轻骑只能与宋军来一场硬碰硬的战斗,只是一个照面,数十党项轻骑就被宋军用长矛戳下马来,了断当场。

  吴挺缓步向前,仗着身披两层盔甲的优势,在党项轻骑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不多时竟然凭借步卒之身,将党项轻骑的阵型劈成两半,杀穿了过去。

  党项轻骑不敢往秦岭中逃窜,纷纷向其余方向撤退。

  当曹大车率领宋军甲骑从西侧杀来后,数千作为先锋的党项轻骑终于坚持不住,从中崩溃而来,被曹大车驱赶碾向了金军步卒。

  金军步卒原本就因为行军艰难而指挥不畅,被大炮轰击了两刻之余又被宋军从侧面袭击,早就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崩溃的党项轻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数百战精锐在狭窄的道路中挤成一坨,进退不得,只能任由宋军宰割。

  与此同时,扶风口竟然还有金军进入,使得原本就拥挤的道路更加堵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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