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给李太尉,让他速速率领后军前来,与中军合军,以应贼人!”
“再传令给各部,让骑兵在我身前汇合!”
顿了顿之后,邵宏渊方才咬牙说道:“今日我与大军同进退!”
如果从事后复盘的角度上来说,邵宏渊这话说得已经有些晚了。
大量的溃军在飞虎军的驱赶之下,犹如潮水般冲击向了邵宏渊本阵,让还没有展开大阵的宋军措手不及。
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此地地形相比西北要宽阔许多,在宋军没有完全展开的情况下,溃军也得以从两翼绕过去,宋军大阵虽然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被冲得溃散。
与此同时,邵宏渊的岿然不动也让宋军士气稍稍提升,总不至于落到不敢战的程度。
说白了,在战前几乎每个底层军官都知道,此次北上是来捡便宜的,河南山东无比空虚,正经兵马只有几千罢了。
而这几千汉军又被分别围在了下邳等地,当面的汉军只有一千骑罢了。
宋军哪怕除去那几万民夫,也有实打实的四万正军,如何会害怕一千飞虎军?
就算如今前阵全都崩了,宋军也还有两万正经兵马,而飞虎军再厉害,差不多也要精疲力竭了。
以两万生力之兵,打一千疲敝之众,如何会出差错?!
可即便宋军上下所有人都对于此战结果充满信心,然而见到漫山遍野的溃军之后,还是不由得惊慌起来。
这种惊慌其实一直都存在,一直蔓延在所有人的心底,只不过被大军高歌猛进,一路势如破竹的声势所掩盖住了。
朝中的剧变带来人事上的动荡,随后又是在粮饷未发的情况下仓促开战,宋军人人心中其实都悬着一口气,到了此时终于压不住了。
李显忠带着后军兵马绕过吕梁山山脚处的一处山丘,迎面就看到漫山遍野全是溃军,心中当即就凉了半截。
“小侯!你亲自走一趟,告诉邵太尉。”李显忠左右看了几眼,却只能唤来此处军阶最高的侯高朗:“将话说明白一些,前方局势危险,他根本支应不了。我去亲自指挥中军,他则是要回后军坐镇!”
侯高朗听闻此言头皮都有些发麻,却不耽搁他接令之后立即点起百余亲卫向中军而去。
以邵宏渊邵太尉的小心眼,传这种话是真有可能丢脑袋的。
果不其然,邵宏渊立即有了勃然之态,然而回望后军正极速靠近过来,并没有一丝停留时,却也压下了三分火气:“李太尉的好意,本将心领了,只不过本将即为招讨使,职责所在,当迎面击贼,哪里能到后军躲避?!到时候士气岂不是全然崩溃?
回报给李太尉,就说本将希望他这个招讨副使也能各尽其责。”
侯高朗听到此处,不由得也是惊怒交加,他一声不吭,纵马奔出去十余步后,方才回头朗声说道:“邵太尉,还望你好自为之,若大局由你而崩塌,我就算拼着千刀万剐,也绝不放过你!”
当众威胁了一番之后,侯高朗根本不顾周围军将同样变得惊怒交加,一夹马腹,飞奔而回。
按照常理,宋军正副大将的矛盾完全公开化对于士气来说肯定是不小的打击,然而此时邵宏渊……或者说中军上下管不了这么多了。
再次换上备马的飞虎军已经再次杀到了阵前。
“白鸿!”邵宏渊大声呼喊着心腹大将的名字:“我军共有千骑,我全都截留下来与你一齐指挥!”
“得令!”唤作白鸿的马军指挥使大声应诺,却在回望青兕大旗一眼之后继续问道:“可是马军来源不一,末将担心……”
邵宏渊一摆手:“不用担心这个,不指望你能击败大青兕,只要缠住他即可。到时候我军甲士与神臂弩手一齐迎敌,将其绞杀!”
白鸿心中一定,再次大声应诺。
“五哥,宋军阵型稳固,而且没被溃军冲散。”陈文本喘着粗气说道:“集中全军炸药包,我替五哥炸开一条通路!”
辛弃疾举着望远镜扫视了一番军阵之后,连连摇头:“不成,炸药包不够了,炸不开如此厚实的阵型,只有一击之力罢了。”
陈文本刚要说什么,就听到辛弃疾已经下令:“你带着三百骑,自南向北,驱逐溃军。做出攻击宋军侧翼的姿态来。
我带领剩下兵马,跟在你身后,若是宋军大阵中有骑兵杀出来,你就立即回头,替我缠住他们!”
陈文本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以实际行动做出了回应:“第一、第三、第七都,随我来!”
片刻之后,近千飞虎甲骑微微转向,如同一把大铲子一般,将宋国溃军从黄河岸边向吕梁山中铲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飞虎军的侧翼不可避免的露在了宋军大阵之前,两者相距最近时不过二三百步。
“白鸿!这就是战机!速速出发!”
面对邵宏渊的催促,白鸿无奈,只能带着千余马军出战。
千余宋军骑兵出现在了战场上之后,飞虎军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下来,但是脚步却一刻不停,继续驱逐溃军向北。
宋军骑兵并不是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大军,他们大多数分布在各个统领官手下,临战之前方才被邵宏渊截留了一部分,仓促捏合到一起,根本没有经历过大规模骑兵集群作战。
因此,宋军马军只是在与飞虎军平行奔驰了不到一里,阵型就已经变得有些散乱起来。
白鸿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心中发虚的厉害,根本不敢立即主动发起攻势,只是调整的方向,让双方马军队列越来越近,以期躲过伤亡最大的对冲阶段,直接进入混战肉搏。
在白鸿看来,飞虎军再能打,也不可能在混战之中三两下就将宋军击溃,而宋军骑兵也可以扬长避短,避开号令不一的短板。
辛弃疾在飞虎军队形的正中央,只是扫了几眼就明白了这支马军的成色,只是笑了一声后,就立即示意亲卫吹响号角。
听到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后,陈文本高举长枪,其上的小旗一转,身后旗手顺势也将大旗转向。
三百飞虎甲骑就在陈文本的指引下,扔下身前的溃军,猛然向宋军骑兵扑去。
白鸿大惊失色,哪怕想要逃窜也是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与成建制的飞虎甲骑展开正面厮杀。
与此同时,辛弃疾青兕大旗一转,剩余飞虎甲骑一齐向着那面邵字大旗冲去。
“列阵!快列阵!长枪大斧!神臂弩全都来!”
邵宏渊大声嘶吼着,脸上的汗水混合着灰尘一起流下,将其打理整齐的美髯染得一塌糊涂。
而邵宏渊也顾不得这些了,因为他刚刚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不应该看到些许战机,就立即催促骑兵出击的。
因为宋军骑兵是集结在了邵宏渊身后,而他们想要踏上战场,就需要步卒大阵让路。
直到飞虎军发动冲锋的这一刻,邵宏渊方才惊恐的发现,刚刚身前分裂出空隙的大阵竟然还没有重新稳固。
宋军让出的这条路,不仅仅让宋军骑兵得以通过,更是给飞虎军让出了一条绝佳的通路。
“传令给李斌!周虎!让他们带着亲兵顶上去!”邵宏渊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然而这命令已经太晚了。
辛弃疾已经将最后的数十个炸药包集合起来,集中对宋军的中军展开了狂轰滥炸。
这些炸药包装填的还只是颗粒化的黑火药,又得塞满破片铁钉,又得兼顾投掷重量,因此装药量并不是太大,杀伤力也只能算是一般,并不会出现一枚炸药包就炸翻数百人的情况。
但是这对于军心士气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炸药包的威力再小,所激射出的破片与爆发的冲击波也不是肉体凡胎所能阻挡的,尤其宋军还没有列阵完毕,混乱几乎立即蔓延开来。
在第一波硝烟散开之时,中军最前方两千余兵马已经全部崩溃。
飞虎军与宋军邵字大旗之间,相距不过两三队轻卒罢了。
在邵宏渊惊恐的目光中,一面青兕大旗当先刺破了硝烟,随后则是一名雄壮骑士,犹如破冰船破开冰面一般,将宋军阵列从中劈开。
其人来到宋军帅旗三丈之内,奋起长槊厉声大喝。
“杀邵宏渊者,大青兕是也!”
邵宏渊拨马便逃。
第991章 剑拂佞臣首(上)
邵宏渊反应不可谓不迅速,逃跑不可谓不及时,但是他也只苟延残喘了一刻钟罢了。
他的亲兵也算是尽忠效命,哪怕只是轻卒刀盾手,在面对猛扑过来的飞虎甲骑时,也丝毫不畏惧,正面发动冲锋以作牵扯。
而他的亲卫甲骑更是拼死阻拦住了辛弃疾。
当辛弃疾左劈右砍,杀光前来纠缠的甲骑后,邵宏渊已经跑出了将近十丈远了。
“邵贼!”面对如此无耻怯懦的主将,即便是敌我两分,辛弃疾还是大怒起来,反手将长槊掷了出去。
长槊犹如流星赶月,却终究因为距离太远而失了准头,只是擦着邵宏渊的肩甲,落在了地上。
邵宏渊惊恐回头,却再也不敢有一丝停留,驱马狂奔不停。
辛弃疾作为全军主帅,自然也不可能扔下兵马充当斗将,因此只能化愤怒为力量,拔出两把双手重剑,向着邵字大旗砍去。
只是两下,手臂大小的旗杆就已然断裂,在宋军将士惊慌失措的眼神中,邵字大旗轰然落地。
“邵贼已死!”
辛弃疾奋力高呼,带动着已经十分疲惫的飞虎甲骑也纷纷高呼起来:“邵贼已死!宋贼已败!”
此时尚有些阵型的宋军闻言纷纷转头张望,待看到果真邵字大旗已经消失不见,并且许久没有重新立起时,恐慌终于彻底蔓延到每个人心头。
不知道是中军某部自行溃散,还是说被其余溃军裹挟其中,接战不过两刻钟之后,宋军中军大阵崩溃,统军的三名统制官狼狈逃窜。
而逃在最前面的邵宏渊又羞又愧。
原本在接到旨意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拼死以报君恩。
可到了生死之间,见到辛弃疾犹如一只发疯的犀牛一般横冲直撞而来时,这位招讨使还是怕了。
畏惧之心一起,瞬间就犹如洪水冲破堤坝一般冲塌了邵宏渊的心理防线,待他回过身来之时,已经将大军扔在了身后。
而拦在邵宏渊身前的,则是怒发冲冠的李显忠。
邵宏渊在马上坐直身子,强行维持住了三分体面:“李太尉……”
谁料他刚一开口,李显忠就立即弯弓搭箭,抵近一箭射穿了邵宏渊的喉咙。
邵宏渊捂着脖子,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李显忠,血液从他的手指缝中喷薄而出,很快就染红了罩袍衣襟。
“四万大军!四万大军啊!”李显忠却没有继续看栽落下马的邵宏渊,而是握着硬弓仰天大吼:“这是两淮所有的精锐兵马!就在这一日,被你葬送了!”
由不得李显忠不悲愤。
自从淮北大战之后,两淮兵马就处于战略守势。虞允文也就顺势将整编两淮大军的重任交给了李显忠。
可以说,这数万大军都是李显忠在这两年间一点一滴训练出来的。
而除了战马优先供应给襄樊大军之外,虞允文的支持也堪称不遗余力,使得这支新整编的兵马颇有天下精锐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支精锐兵马,竟然在短短一日之内,就被邵宏渊挥霍干净,如何不让李显忠愤恨交加?
侯高朗驰马而来,只是瞥了一眼邵宏渊的尸首,就转过头来对李显忠说道:“太尉,邵贼此人死不足惜,可是如今局势已经成这般模样,咱们又该如何?”
李显忠看着侯高朗,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你说该如何是好?”
侯高朗咬牙以对:“太尉,天下大局乃是太上皇自败的,而大军则是太上皇让邵贼葬送的,既然朝廷官家都不在意国家前途,咱们又何必坚持?!
再说了,今日两淮儿郎们已经死得够多了,无论如何都对得起大宋了。太尉,大势已去,降了吧!”
李显忠张了张嘴,却又颓然扔下硬弓,摘下头盔,露出花白的头发:“老夫……我家世受国恩,我父遇难之前,还跟我说,若有归宋之机,万万勿以家人为念。哪怕朝中奸佞乱政,国事倾颓,我又如何能叛宋呢?你且去投降吧,老夫就在这里,一死以报君恩。”
侯高朗愣了片刻,先是面无表情的看向了西北方向崩溃的大军,又回头看了看已经有些骚动的后军,踟蹰半晌之后,方才长叹以对:“太尉,你要尽忠于国家,我又何尝不该尽忠于你呢?”
李显忠扔下头盔,任由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飞舞,闻言却是连连摇头:“小侯,我说的绝对不是虚言,没有拿你作伐的意思。
如今大宋变成这般样子,君不君臣不臣,奸佞当道,忠臣枉死,终究还是我等重臣的责任,于你却是无关的。
而大宋荒唐,金贼衰落,天下大势岂不是只能落到刘大郎头上?让你投靠过去,也算是顺应天道而为,无损忠义的。”
侯高朗只是恍惚了一下,就随即上前,抓住了李显忠的胳膊,咬牙说道:“太尉,末将说的绝不是虚言!
而且如今也不是彻底无能之时,大青兕以千骑破万众,即便有地势相助,也大概会精疲力竭。
他身前还有如此多的溃军阻拦,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后军身前,趁此机会,前队变后队,立即去汇聚民夫。
只要撤出吕梁山,再去汇集下邳、宿迁兵马,撤回到大宋境内,终究还是能为两淮大军存一些骨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