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99节

  “嗯。”袁可立一行根本就没有正眼看黄驿丞。他们只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就朝着馆舍的方向去了。

  黄驿丞硬着头皮跟上,一直走到袁可立和高邦佐下榻的驿馆门口,才被卢剑星给拦下来:“站了,这儿用不着你。赶紧叫人把晚饭送来就是。”

  “卢公子”黄驿丞停了一下,改口道:“啊不!卢老爷,小人想跟袁参政说句话。”

  “呵。你有什么话先跟我说。”卢剑星完全没有要放他进去的意思。

  “也不是小人有话说,是朝鲜藩使想求见袁参政,让小人过来传话。”黄驿丞觉得面前这人大概也是锦衣卫,但他不敢确定,所以就说得很模糊。

  “朝鲜人求见?”卢剑星奇怪地看着黄驿丞。

  “是!”黄驿丞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就在驿站住着,”卢剑星歪过头,向着朝鲜驿馆的方向看了一眼。“为什么要你来传话?”

  “您,不知道?”黄驿丞望了陆文昭的背影一眼。

  这话把卢剑星问得愣住了。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果断地转过身,并撂下一句:“你在这儿等着。”

  “是。”黄驿丞出神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个什么。

  卢剑星大步流星,很快追到了陆文昭的身边。“陆千户。”

  “怎么了?”陆文昭停下脚步。

  “那个姓黄的驿丞跟过来说,朝鲜人想求见袁参政。”陆文昭回答道。

  “这么快就发现了”陆文昭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果然把他们禁足了吗?”卢剑星小声问道。

  “嗯。”陆文昭点点头。

  “那现在我去把那驿丞打发了。”卢剑星当即表示说。

  “不急,还是先请示一下。”陆文昭摆摆手,转过身几步就追到了书房里。

  这时,袁可立才刚走到书案边。见陆文昭进来,他也就没有落座。高邦佐看袁可立站着,便又站了起来。

  “这就送饭来了?”袁可立又累又饿,眼皮也略有些低垂。

  “不是,但应该也快了。”陆文昭微笑摇头道。“是那些朝鲜藩使托黄驿丞过来请见。要见他们吗?”

  袁可立微微眯起眼睛,喃喃自语道:“这么快”

  “这不正说明您老卓识远见嘛。”陆文昭听见声,顺嘴拍了个马屁。

  “他们为什么自己不来?”高邦佐以不同的语气,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今天下午我请陆千户把他们禁足了。高参政应该听见了才是。”袁可立在请陆文昭办事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开高邦佐。

  高邦佐点点头。“可您也没让他们连门也不能出吧。”高邦佐记得,袁可立的命令只是简单地不让朝鲜使节团离开驿站。

  “可能是下官没说清楚,让那黄驿丞理解错了吧。”陆文昭接言揽过。

  “看着驿馆总比看着驿站容易。我要是黄驿丞,也宁愿让他们哪里也不去。”袁可立替陆文昭找补了一句。

  “见不见他们?”陆文昭领情笑问说。

  “让他们来吧,”袁可立坐了下来。“也听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陆文昭抱拳拱手,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吴允谦带着柳应元和李庆全过来了。

  “在下拜见袁参政,拜见高参政,见过陆千户。”吴允谦三人没有唱官职全名,但上下尊卑该有的礼数还是一点儿没少。

  袁可立起身拱手作揖,旋即落座原位。“三位也请坐吧。”

  吴允谦一点儿脾气没有,更是不敢表露丝毫忤逆之意。袁可立给他们指了座位,吴允谦也就恭顺地带着柳、李二人在书房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夕阳斜照入窗,在三人的肩上落下一抹高低断续的橙黄。

  “三位藩使过来,应该是要质问我为什么不让使团离开驿站吧?”袁可立也不跟他们绕圈子,一开口就是直入主题。

  吴允谦一凛。他连跪也不敢,只能赔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说道:“下官怎敢质问上官。下官是请问,是求教。”

  “呵呵。”袁可立轻轻一笑:“那我想先请问吴藩使,为什么圣节使团上午才刚入境,下午就急着要离开了?”

  吴允谦早有腹稿,当即拱手答道:“袁参政。我国家正值危难,但王京却浑然不觉。所以我们三人商议之后,决定让柳副使返回王京,将宽甸的虏情禀奏王上,并请王上速斩姜、金等败军降将以谢天朝。望袁参政能行个方便。”

  “让柳藩使亲自返回王京?”袁可立看向柳应元。

  “是。”吴、柳二人异口同声。

  “我看也没那个必要了吧。”袁可立很乏了,但他仍旧尽力维持着上国大臣应有的体面与威严。

  “袁参政何出此言啊?”吴、柳二人对视一眼。

  “按吴藩使今天上午说的情况来看,朝鲜的军力实际已经衰弱到了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袁可立伸手抓过面前的茶盏,轻轻地喝了一口。“平壤不平,安州不安,精锐尽丧,举国惨淡。情势如此衰颓,王京知道虏情或是不知道虏情又有什么异同呢?”

  尽管这些旁证左引的话都是吴允谦自己说的,但他的脸还是很快就烧红了。

  “话也不能这么.”在外人听来,吴允谦的语气已经非常谦卑了,但说着说着,吴允谦还是觉得自己的话语间带着不当的硬气。于是,吴允谦生生咽下说了一半的话,改口道:

  “话虽如此。但也比一无所知的好啊。再不济,令龟、定、平、安等州的早作戒备加固城防,避免奴贼势如破竹、一鼓而下,也能在侧面为天朝的援军争取时间啊。而且王上喜闻天兵来援,势必拨开仓放粮、拨发帑金以犒劳天兵。”

  “有道理。”袁可立点了点头。

  “那明天”吴允谦立时一喜,柳应元的眼里也闪出了精光。

  “这样吧,”袁可立抢断吴允谦的话。“三位藩使与我和高参政共写一封联名信。信成之后,我再派人前往王京,将之呈给国王殿下。当然,如果诸位已经写了信,我和高参政现在也可以在信上署名用印。”

  “这”吴允谦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有什么不可以的吗?”袁可立反问道。

  当然不可以!虽然吴允谦他们确实写了信,信上的主要内容也像吴允谦说的那样是奏禀虏情,并请斩降将。可是,那封信的遣词造句里包含了大量带着反问性质的谏告。

  这样的谏告当然是为了劝说国王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但外人一旦看了这封信,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国王殿下与姜、金等降将的微妙关系。吴允谦不必细想就能知道,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这样的联想是十分致命的。

  吴允谦咽下一口唾沫,捡起柳应元先前说过的话:“这种大事,只靠一封信怎么能说清楚呢?在下以为,还是得派一个有分量的人亲往王京,觐见国王。”

  “有分量的人”袁可立突然笑了。“吴藩使觉得我怎么样?”

第612章 接近真相

  “岂敢劳袁参政为小邦之事如此奔波操劳。还是请袁参政允许柳副使返回汉阳吧。”吴允谦既不敢给袁可立看信,就更不愿意让他在这时候跑到王京去了。不过,吴允谦也没有把袁可立的话当真,只觉得这是一句意含否定的玩笑话。

  袁可立缓缓收起那骤起的笑意。“圣节使团的使命是去京里给皇上贺寿。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在中途掉头呢?”

  “使团不掉头,”吴允谦解释说,“我们只准备让柳副使一人带上三五个随从返回汉阳,在下和李修撰以及其他使团成员则按照原定的行程继续前进。”

  “呵。哪有这么干的?”袁可立摇头道,“我活了五十多年,还从没听说过朝天使团在行进途中,突然分出一人离团折返的事情。”

  “但也有使团成员因病迁延,其他成员先走一步的旧例啊。”吴允谦硬着头皮继续斡旋,“而且行程预计两月,皇上的万寿圣节更是在百日之后,只要柳副使快去快回,或者再请汉阳那边补派一名副使,就绝不会误了三使朝天贺寿的礼数!”

  袁可立的耐心将尽,不想跟吴允谦掰扯了。他直接问道:“吴藩使,你们为什么就非得让柳副使回去?”

  吴允谦从袁可立语调中听出了不耐烦情绪,于是进一步放低姿态。“在下刚才说了啊。兹事体大,只靠一封信函是说不清.”

  “吴藩使!”袁可立震声打断吴允谦的废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就告诉我,这个人去汉阳送信的人,为什么就非得是柳副使!其他人去行不行?我们这边派人去行不行?”

  “这”吴允谦实在扛不住了,只能一脸难色地望向柳应元。“也不是不行。”

  “那不就成了,”袁可立面色稍缓。“诸位回去写信吧。我和高参政签过字,就派人去王京。分量的事情吴藩使不用担心,我保证去王京的人有足够的分量。”

  “是。”吴允谦低下头,叹气似的说道:“我们这就回去写。”

  

  吴允谦三人在几名驿卒的陪随下,垂头丧气回到了下榻的驿馆。

  就算不仔细观察,吴允谦也能注意到,驿馆附近的人明显变多了。而且那几个陪着他们过来的驿卒在把他们送到地方之后,也停留在了之前站立的位置。如此做派,就差直接把封条贴在门上了。

  “唉!”书房门关,吴允谦哀叹落座。“二位说说吧,这封信要怎么写啊?”

  “写什么信啊。现在就不能让袁参政派人去汉阳!”柳应元摔坐到原来位置上,整个人都颓了不少。“要出大事的!”

  “我知道。但是袁参政的话都说到那种地步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吴允谦手肘抵桌,手背撑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袁参政就是不信任我们!”

  “可这是为什么呢?”李庆全也是一脸丧气,“他怀疑我们通敌吗?”

  “比这还糟。”柳应元虽是在对李庆全说话,但他的眼睛却看着窗外的晚霞。“‘有佶、构之君,方有桧、伦之臣’。我觉得,袁参政很可能早开始怀疑王上乃至整个朝鲜了。”

  “就因为那封告密信?那可是鞑子写的!”李庆全愤愤不平。

  “如果只有那封信大概还不至于。”鎏金般的晚霞覆盖了柳应元的大半张脸,也掩蔽了他复杂的眼神。

  “还因为什么?乔游击?”李庆全想起了那一阵炮击之后,柳应元对他说过的话。“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应元并不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天朝为什么突然派袁参政来镇江设道?”

  “奴贼攻沈不成,改图朝鲜,我朝中人能预料得到,天朝的有识之士肯定也能预料到啊。”李庆全说道。

  “不对!”柳应元摇头。“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李庆全接着。

  “你还记得今天上午的茶会上,袁参政说他是什么时候出京的吗?”柳应元又反问。

  “啊?”李庆全还是没能理解到柳应元的意思,但也就这个问题开始思考了起来。

  “‘三月末出京,不久前才刚到镇江’。”吴允谦直接就回想起了袁可立的原话。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李庆全不但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还特别回忆起了吴允谦递书时的恭敬姿态,以及那个将他惊的发愣的跪拜。

  “奴贼是什么时候从沈阳城下撤兵的?”柳应元继续反问的同时自己也在不断地思考着。

  “大概也是三月末?”李庆全不太确定。“这时间对得上啊。”

  “对得上才奇怪!”柳应元判断说:“布政参政可是三品官!据我所知,这种级别的官员任免至少得拉扯一个月才会有结果。这还是新设的兵备道!”

  “天地更易了嘛。”李庆全说道:“中外不都传说,原来的太子,如今的皇上是一位极勤政的贤明君主吗?”

  “这不单是勤政与否的问题。萨尔浒战败之后,纵使是先皇帝也振作了起来,至少对辽东事务的批答,很少再如此前那般迁延。但往来章奏再是快,也没有刚出战果,就新设兵备参政的事情。”柳应元的瞳孔开始颤抖了起来。“所以我觉得,这个事情或许已经酝酿很久了,并不是奴贼从沈阳城下撤兵之后才临时起意的。”

  “柳副使的意思是,袁参政的到来并非始于辽东方面的塘报或者谏言。而是早就有的计划?”吴允谦插话发问。

  “我不敢完全确定,只能说很有可能。”柳应元说着不确定,但行动上还是在点头。

  “只凭时间就做此推论,未免太武断了些。”吴允谦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不止时间,还有高参政。”柳应元当即接言,“吴大使不觉得袁、高二位参政同时出现镇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高参政”吴允谦确实觉得高邦佐在袁可立的面前太像一个下属了。

  柳应元简单解释说:“奴贼撤兵之后,高参政立刻就来镇江驻防,这必是出于熊经略的授意。而如果是熊经略谏言设道,他老应该会同时建议皇上让高参政改为专任。”

  吴允谦拧着眉头,微微颔首问道:“有没有可能就是熊经略题请增设镇江道,并请求让高参政改任,但奏疏发到京师之后,却被某位大人谏言改变了呢?”

  “有可能!但这又回到了我刚才说的时间问题上。”柳应元说道,“设道选官绝不是一个能仓促决定的事情,如果是辽东谏言,有司异议,那就更不可能只短短几天就有结果。所以我认为,京师那边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推着这个事情往前走。”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和袁参政那个的‘佶、构;桧、伦’之论又有什么关系?”李庆全隐隐有些明白了,但仍旧不甚通透。

  “单就这么一个事情还不好说。但联系到另外两件事情,二位应该能够发现此事的蹊跷、恐怖之处。”柳应元幽幽地说道。

  “什么事?”李庆全立刻追问。

  “乔游击的死和徐礼书的超擢。”柳应元望向李庆全,骤移的视线仿佛将夕阳的血红拖拽到了柳应元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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