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流程,其实是有迹可循的,通常来说,无非是集结军队,收集信息,做出决策,进行战斗,善后收尾。
而收集信息的这个过程,其实就相当残酷。
拿现在来说,在这个寒冬里,王国的主力军队,基本上都在军营里备战休整,而他们这些雇佣兵,则需要不间断的巡逻,去绞杀敌对势力的探子。
站在一处略高上,周围都是苍茫原野,远方的山丘与台地,犹如横亘在天尽头的长墙,分割出已知大地。
在尤努斯所能看到的视野里,就发现了一小支部队的踪迹。
对方大约是十人以下,也都骑着马,可能来侦查的部队,不妙的一点在于,对方基本上都是一人双马。
然后尤努斯就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因为敌人当着他的面,原地更换了骑乘的马匹,在留下一个人看管马群后,其他人便快马加鞭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冲来。
这个时候,尤努斯就有些后悔,他后悔两件事。
一是先前没有去购买望远镜,导致自己在侦查的过程中,发现对方的同时,也被对方在荒原上发现。
二是今早出门的时候,没有多准备点马。
对于游牧民来说,仅有一匹马是远远不够的,一个家庭若没有五匹以上的马,甚至连正常的生产生活都不足以完成。
更多的马对于一位游牧民男性而言,更就犹如女人的衣物一般,是永远不会嫌多的。
也就如后世女人如果没有一橱柜的衣物,游牧民男性在出行时,也会因为挑不到一匹好马而难受。
今天早上,他觉得自己其他马的状态都不太行,就只带了胯下这一匹出行,而队伍里的其他人也都效仿,这就导致他们这六个人,并不能跟换马匹。
虽然一上午都没有急奔,可马匹在驮了他们这么长时间的情况下,马力其实已经损耗许多了。
对方通过跟换坐骑的方式,确保了有足够的马力,能够在短时间里冲刺,并过来追击他们。
在荒野上,这是很难逃开的,毕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掩对方视野。
一马平川的情况下,就会是一场死亡追逐。
运气好能遇到友军,帮自己截下对面,运气不好,等到马力耗尽,就是被对方追上来一刀剁了。
在这种情况下,尤努斯做出了直接了当的选择,直接带着身旁的部下,以六个人的数量朝对方迎去。
等到靠近后,尤努斯便觉得还有戏,对方其实总共也就八个人,在留下一个看着马群后,其实也就7个人。
在人数相差仅1人的情况下,双方战力偏差并不算大。
而对方也有些意外尤努斯他们居然敢于直接应战,因此不由得再度催快马速,双方各自以一种异常决绝的姿态,在西奈半岛这片恶地上碰撞。
当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尤努斯再度认定自己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应战是明智的。
因为对方的马匹,比之他胯下的好马,体型还要大上一圈。
这意味着对方战马驮人的时候,损耗的马力只会更小,冲刺的速度更快,逃跑的一方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尤努斯并非一次骑马作战,可每一次这种生与死的博弈,都让他紧张万分。
握着马刀的手掌心已经满是汗水,对方高头大马,整体来说还占有了一点高度上的优势。
即便手中的这把武器,是王国使用夹心工艺精心锻造,却也没法消弭他的恐慌。
等到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尤努斯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狰狞愤怒的神情,下意识的、尤努斯也发出战吼,鼓舞起自己的情绪,调动身体的力量,尽力使自己兴奋起来。
他清楚,在这种生死关头,哪怕有一瞬的犹豫,都会导致自己在擦肩而过时不能做出及时的挥砍。
也正是在这个即将马匹交错,还相差不到十米的时候,尤努斯发现对方并不是举起了什么长剑,而是将一个类似锤子的东西举了起来,并且按下了什么开关。
过了片刻,一声巨响传来。
这声音瞬间让尤努斯反应过来,对方使用了一种能够在马上操作的火器!
大量的石子飞溅而来,撞在尤努斯胸膛,传出一阵金石相撞的声响。
石子撞击上钢板发出铿锵的声音,反倒是叫对方所料不及起来,顿时茫然。
纵然尤努斯因为藏在袍下的胸甲,没有对方火器击穿,可这一股猛力撞来,身体不由得向后仰去,呼吸都一时困难起来。
更别说还有石子碎片,划开他的大腿与脸颊,叫他受伤流血起来。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紧张时刻,让他大脑异常清明,只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尤努斯的马刀刀尖,切中了对方的脖颈。
而后没有丝毫的停滞,径直划开对方右边颈部的大动脉,使得鲜血喷涌起来。
几乎同样的事情,在其他各个士兵中相继发生。
尤努斯一方没能料到对方居然在马上使用了火器,而对方想不到尤努斯这些人在袍子下面穿着胸甲,并非单纯的轻骑兵。
二者相撞下,各有损伤。
等到双方第一轮冲锋擦肩而过,又各自冲了几十米后,尤努斯才有机会,检查自己部下的情况。
这一看就不由得心疼起来,6个人里,有两个人落马,还有1人,脖子上已经不住的往外冒血,眼看是要活不成了。
对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7个人有4个落马,仅剩下3个人。
在这种处境下,尤努斯再度做出决断。
并没有急着同对方发生二度的交锋,而是迅速骑着马,向对方的看守马群的人冲去。
事情的发展,果真如尤努斯所想,对方在一发射击落空后,便因为无法在马上装填,而放弃继续使用火器。
然而在用冷兵器冲锋这件事上,对方又因为之前那次交锋而失了胆气,仗着马力更多,选择了迂回一圈,接下落马的人便开始逃跑。
至于看守马群的人,在发现主力落败后,也是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根本不敢多留,任由那些马匹留在原地,被尤努斯缴获。
当对方离开足够远后,尤努斯才有机会清点自己的损失和收获。
那两名落马的人,并没有都死,有一人仅是轻伤。
反倒是依旧骑在马上的兄弟,没多久便一命呜呼,因此今天他们六人中死了两位,好消息是缴获了对方七匹马。
由于这些马是赶路的步行马,马上还有着那些人的一些财物。
在后续清点后,战利品还是颇为丰厚的。
有战利品,其实就能容忍损失,对于贝都因部族来说,一向如此。
尤努斯甚至因为先前的正确决断,在身旁几人中的名望再度被提高,因此直接做主开始分配其战利品。
“巴希尔、萨利姆,他们两个死了,因此这七匹马中,会有四匹分给他们的家人。”
“你们三人各自带走一匹马,我作为首领,马群颇多,就不需要了。”
至于其他战利品,尤努斯又平均分为三份。
一份给战死之人的家庭进行补偿,一份给另外三人作为奖赏,还有一份留给自己。
甚至于,对这笔钱,大约十来枚金第纳尔的货币,尤努斯也做好了规划,打算回头想办法给自己配一个望远镜,或者打听、打听王国这边有没有小型的火器可以售卖。
那种在马上使用火枪的优势,瞬间被尤努斯洞悉。
先前那种情况,并非是将火器视为什么远程武器使用,其作用更接近于长矛才对。
一寸长、一寸强,马上的交锋就是那么惊心动魄,差之毫厘便是生与死。
因此长矛其实比之马刀更好用,只是由于不够轻便,所以尤努斯没有带着。
而在马上使用火器,其实就相当于在比长矛更远的距离,大约七八米的距离,发起一次突击。
这种先手优势,实在是手短的一方难以弥补。
在尤努斯这边感叹埃及人不讲武德的同时,落败的一方也开始怒骂尤努斯是匪性不改。
这战斗都没打完,就冲过去抢他们马。
关键的是,先前那一轮冲击,他们胆气还被耗光了,即便战死仅两人,还有6人活着,也不敢再回去同尤努斯硬碰硬,只能咬着牙把损失吞回去,然后暗下决心,日后迟早要找回场子。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将今天的这次遭遇,向上级汇报过去。
尽快通知埃及军团的上层,告诉他们耶路撒冷王国的探子,已经开始深入西奈半岛。
可能要不了多久,耶路撒冷异端的主力,也要开始入侵。
另外一点在于,即便是耶路撒冷异端麾下的贝都因士兵,居然也装配了胸甲,这实在是让他们所料不及。
而他们在马上使用火器的尝试,也并没有得到足够正面的反馈,这是否意味着马上使用火器,这条路本身存在问题呢?
第422章 时代的进步
火器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骑马使用火器就更是如此了。
在当下13世纪初这个阶段,除去耶路撒冷王国外,其他国家、如威尼斯或者埃及,基本上都停留在火门击发的阶段。
所谓火门击发,便是直接用明火、引信点燃药膛火药。
对于手持火器来说,这必须是同时使用双手才行。
落实在马背上,则意味着他必须一手持握火门枪(手炮),一手使用点燃的火绳,去摁入药膛,没办法再去抽取刀剑。
埃及的这些侦查部队,倒是有考虑过怎么办。
说白了就是在完成射击后,再将火门枪作为钝器挥舞,照成杀伤。
考虑到现在的火门枪,其实就是一根棍子,前面加个套个铁枪管,这其实是可行的。
想的漂亮,训练的时候也被验证有可行性,但进入实战后,很多事都不一样。
敌人并非什么一动不动的稻草人,会装备足够胸甲,能在被击中的同时,挥剑反过来杀人。
不仅如此,在不抓住缰绳的情况下,在马上快速移动,其实也意味着有落马的风险,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使自己能稳坐在马上。
相比之下,尤努斯他们,在中弹的同时,因为能够通过缰绳施加力量,反倒是能及时调整自己坐姿,做到快速反应。
这里面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在于,埃及的火枪骑兵,装填的是大量碎石,这样一来虽然说节省了成本,但对于破甲的效果却由显不足,至于火药装填量,那就是另外一个细节问题了。
当然,从时代发展来说,出现火枪骑兵,其实也是历史的必然,只不过当下各国的技术还不足以落实,发展的思路还存在问题。
等到这么一次小规模的战报传回去后,驻守在附近的王国南部埃及战区,第三团的团长马克,就同身旁的帕拉丁西格伯尔聊了起来。
“火器的许多事情,当初校长其实给我们上过课了,只是,我也没想到,埃及那边会走的这么快。”
一旁的西格伯尔也点了点头,他们二人现如今年龄也就大约二十六七,年纪并不大,但作为团级的军官,已经是王国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了。
之所以能够有这么高的地位,其实便是因为他们在盖里斯还在阿尔哈迪镇学校任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就读学校了。
作为盖里斯最早一批的学生,他们的可靠性与忠诚,包括能力在内,都是王国里顶尖的存在。
盖里斯在教书的时候,对军事史是进行过展望的,对未来做出过许多预言。
其中一部分关于火枪骑兵的一点便是,在武器发展到一定水准前,马上射击并无足够意义。
甚至不如枪骑兵、弓骑兵等好用。
但通过马匹快速机动,让士兵能下马射击,再快速移动离开,这是比较可行的操作。
除去火枪外,甚至于一些轻炮都可以如此使用,从而在多个角度攻击敌人,使得敌人晕头转向,又或者快速补足本方的火力缺口,稳住阵线。
可一旦火器进化到单手可以持握并发射的时候,那么历史的革新就会再次改变战场局势。
西格伯尔说道:“我觉得校长他其实知道火器该怎么发展到那一步。”
“事实上,我们都清楚,校长那可是知道太多事了。”
一想到盖里斯那高深莫测,很多时候说一半藏一半的状态,马克也有些头疼。
对于他们这些盖里斯的学生来说,认为盖里斯是先知,其实是理所当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