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
人难静。
琼州府牢狱。
女子环抱双臂,坐在冰凉的地上,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衫。
这外衫是海留下的。
眼见狱卒将这位带了出去,女子顿时醒悟,对方恐怕是演的一出戏,专门来套话的。
‘海公子蒙受污蔑之冤,却仍能赢得衙门信任,可见其非凡才能,倘若我及时将那些相告,或可寻得一臂之力……’
‘不可!我手中并无确凿凭证,他未必会轻信于我。倘若风声走漏,只怕那些人恼羞成怒,届时琼州府衙的卫士恐难抵挡……”
‘到那时起了大乱,一切就全完了,还不如先在这里,以待转机!’
正自言自语着,女子的耳朵突然耸了耸,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平日这个时辰,即便没有狱卒在外面巡逻走动,也有饮酒说笑的动静,今晚怎么如此安静?
甚至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猛地回头,然后一股凉意自脊骨直窜上来,瞬间遍布整个后背。
一张脸贴在牢门上。
那幽幽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投来阴寒彻骨的目光。
“啊!!”
女子尖叫一声,转身朝着角落里缩去,却制止不了那人打开牢门,走了进来:“果然是你,你们真是大难不死,居然也到了琼山,嘿!我的防备是对的,若非此计,你们岂会自投罗网?”
“唔……唔!”
女子咬着一口白牙,嘴唇颤抖,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来者俯视着对方,犹如饿狼看到食物,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现在说吧,他藏在琼山哪里?”
女子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冷静:“他不在琼山!你之前没有找到他,以后也找不到!”
来者咧嘴一笑:“不在琼山?我的手下确实没有从铺子里,搜寻到你们的蛛丝马迹,但这里终究是琼州,正如你被海氏族人捉了,衙门现在也发现他的踪迹了,你们果然一起藏在城中!”
女子变色:“府衙发现他了?不可能!”
“行了!不必再做无谓的狡辩了!”
来者大手一挥:“其他人都被我宰了,唯独你们兄妹逃走,你是女子,便是逃了,也做不了大事,但你兄长就不同了!现在把他的下落告诉我,我可以作主放过你,我以父王的名义起誓!”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绝对不会说的!”
女子咬牙切齿:“你敢放肆,这里是大明,是天朝上国!”
“大明……大明?”
来者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伸手虚握:“大明又如何,还不是一群蠢物,自以为识破了一切,结果被我耍得团团转!你真该看看他们那愤恨却又奈何不得我的眼神,我都快装不下去了!哈哈哈!”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事实上,真正中计的人是你,我放了一个饵,你就乖乖上钩了!”
正在这时,一句悠然飘入的话语,令他有意压抑的笑声戛然而止。
来者猛然回头,就见出声之人手持长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牢门外:“你!你怎会!”
海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来者:“我怎会知道,你一个被揭穿了身份的安南王子,竟敢冒大不韪,夜间擅闯府衙牢狱的?黎维宁……不,阮正勇!”
月光洒落,落在原护卫统领,现安南使节黎维宁的脸上,照得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庞,逐渐扭曲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是黎维宁……”
“不!你不是!”
海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我原本也上当了,以为死去的替身是唯一的假货,万万没想到,从某个方面来看,他才是唯一的真,至少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在扮演安南王子!”
“而除他之外,其余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假冒!”
“你们根本不是安南黎氏正统派来的使节团,而是莫氏叛臣派出的杀手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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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把你的真面目彻底揭穿!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白天在府衙之中,双方对峙,无论海怎么说,阮正勇都保持着一定的仪态,最后似是恼羞成怒,自称大越王子,触怒了府衙上下后,甩手离去。
可此时此刻,海只一句话,阮正勇的表情就彻底狰狞起来,嘶声道:“我们有符节、国书、信物,你敢将我们污蔑为追杀的刺客?”
“若是连这些都没有,你们也不敢假冒。”
海平静地道:“但这些恰恰证明不了使节团独一无二的身份,它们是可以被抢夺的。”
阮正勇怒斥:“屁话!那依你之言,只要抢夺了符节国书,就能假冒使节团了?”
海微微摇头:“正常情况下,确实不行。”
“使节团的成员、护卫、车架、贡祀、规制,都有着严格的要求,还要考虑到沿路通行的关卡、边境交接的官员,绝不是抢夺了出使信物,就能取而代之的。”
“但这一次却很特殊,你们是跨海而来。”
“人员简单,贡祀寥寥,车架不过三乘。”
“安南王子为正使,副使哪去了?陪同的官员呢?怎么剩下的全是护卫?”
“偏偏大伙儿还不怀疑,安南内乱,黎氏求援,使节团简陋,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到这里,海都有些感慨:“恰恰是因为使节团本不该被伪装,所有人都忽略了这点可能性,而我琼州当地的官员对你们极为陌生,哪怕生出些许疑虑,难不成跨海去安南求证?隔海相望,两地互不接壤,这才给了你们胆大包天的假冒机会啊!”
清朗的声音在牢房内回荡。
躲在角落里的女子眼中满是泪光,激动得捂住嘴,阮正勇脸颊上的青筋暴起,准备发难。
他没有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
岂能耐心听对方分析?
可面前这个阻挡在门口的少年郎,看似随意站立,侃侃而谈,守势却无懈可击,隐隐生出一股可怕的威胁,居然令他不敢妄动。
阮正勇的右手按在刀柄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无凭无据,空口白话!”
“你出现在这里,就是证据啊!”
海笑道:“何况还有贡祀沉香!”
“登上海南之前,黎氏使节团和莫氏杀手团遭遇,双方厮杀冲突,你们固然占据了上风,成功抢夺了使团信物,但交战必有损伤,贡祀难道还能完好无缺?”
“所以最初府衙的沉香失窃案,不单单是你们为了离开府衙,其实是为了掩盖你们这个使节团最大的破绽,那些贡祀是空的,完全是虚有其表!”
“当然,你们其实可以有诸多借口,比如乘船跨海时,遇了海浪,携带的贡祀损毁了大部分,但你们做贼心虚,有意掩盖之前的经历,提都不想提及途中发生的事情,便用栽赃衙役的手段,说沉香被盗了……”
“而沉香被窃,还有一个目的。”
阮正勇有意寻找漏洞,打击对方的气势,冷冷地道:“什么目的?”
海玩味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搜捕漏网之鱼!”
“你们追上了使节团,却没有将人全部杀死,恐怕漏了最关键的一位,真正的安南王子黎维宁吧?”
“所以你们来到琼州后,打着沉香失窃,要在当地补全贡品的幌子,派出人手,将琼山中与安南有关的铺子都搜寻了一遍,这就是在寻找黎维宁。”
“当然最狡猾的一步,还是在当地寻了一个王子的替身。”
阮正勇五指陡然握紧:“哦?”
海道:“我弟弟海瑞不久前问了我一个问题,使节团为王子安排替身,为什么要找我们海南当地人?”
“答案是,你们假冒使节团是临时起意,只能在当地选人。”
“并且在选择替身的时候,你就想好了,要杀死这个替身。”
“毕竟破绽太多。”
“替身对安南内乱的现状毫无感情,表现出来的林林总总,根本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王子贵人,还有那群连我大明话都不会说的粗鲁手下,也完全不合格。”
“在安南,汉话是官方文字,文书、公告、应试都是用汉字,宫廷内说话交流也是汉字,使节团的护卫是不可能听不懂大明话的,唯有你们这些刺客杀手,才只会说民间的土语。”
“现在才是琼州府,交流不多,你还能瞒得过去,到了广东省三司衙门就难了,到了京师,绝对会露馅。”
“不过你也没想走那么远,你假冒使节团,更让人假扮黎维宁,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吸引真正的黎维宁出来,你们找不到他,就让他自投罗网。”
“第二,则是毁掉使节团的名声,让我大明痛恨安南黎氏,堵死黎氏后续的出使机会。”
……
说到这里,海都不禁有些心悸。
这个诡计操作简单,却实在高明。
他最初都被绕进去了。
先是破解一场不可能的毒杀;
然后意识到护卫说谎,王子是假的,死的是替身,以为杀手误中副车,真正的王子顺水推舟;
接着通过复验尸格,发现替身干脆就是真正的王子杀害的,为的是争取外交上的主动;
最终发现,以上全错。
“这是一起双重身份错位的诡计。”
“哪怕衙门识破了其中一层,也都会出现严重的错位,得出的结果南辕北辙。”
“所以今天真相揭露后,你爽快至极地承认了自己的王子身份,因为这就是你想要的”
“彻底毁掉安南黎氏在我大明心中的声誉!”
听到这里,女子眼眶通红,终于忍不住了:“公子明察秋毫!这个恶贼原名阮正勇,后被叛逆莫登庸收为义子,改姓为莫,现在是莫贼麾下的十三太保之一!”
女子说的又快又稳,关键是阮正勇也没有制止,只是紧盯海。
她又赶忙道:“我名黎玉英,受封芳莲郡主,黎维宁是我兄长!我们在北叶岛上,被这群贼子追上,幸得部下拼死掩护,我们侥幸逃脱,他找不到兄长,就用此毒计,污我黎氏声名……”
海颔首,同样也是盯着阮正勇,不,应该叫莫正勇了:“在你追丢了真正的黎维宁时,人海茫茫,无处寻找,刺杀任务本已失败,现在却能将使节团逼到了绝路,莫氏麾下确有才干之辈,难怪能犯上弑主,自立为王!”
“你还夸起我父王来了?”
莫正勇怒极反笑,关键是对方说了这么多,语调跌宕起伏,气势却是稳如泰山,岿然不动,终于发出了喝问:“你到底是谁?”
“你选择污蔑我,还不知我是谁?”
海失笑:“琼海十三郎,今年十七岁,东坡书院一学子尔!”
莫正勇咬牙切齿。
天朝上国就是这般不讲理么?
十七岁的白身学子,能有这等水准?
还是说唯独自己倒霉,随便挑一个学子污蔑,竟碰上这么一个怪物,将自己的老底揭得一干二净?
海眼见火候到了,悠然道:“看来对于案情的流程,你已经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阁下没有嘴硬,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