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32节

  明朝与葡萄牙人打交道,可不是嘉靖朝的事情了,早在正德九年,即1514年,葡萄牙商船就抵达广东屯门岛,起初还披着一层和善的皮,用蕃货贿赂当地官员,又和当地富商贸易,得以滞留广东沿海,但没多久,海盗与殖民者的本色就暴露出来。

  盖房建栅,配以火药枪炮,俨然成一堡垒,又抢劫往来商船,甚至掠夺广东当地的儿童,贩卖到海外为奴,“盘留不去,劫夺行旅,掠食小儿,广人苦之”。

  由此明葡首战,屯门之战爆发。

  一开始明军并不知道西洋火器的威力,葡萄牙人凭借手中武器据险而战,使明军在交战初期战败,其后统帅汪出马,师夷长技以治夷,才艰难地获得了驱逐的胜利。

  后来明葡又在嘉靖二年,爆发了西草湾之战,这一回赢得顺利多了,可没想到才七八年的时间,当地官员就想再度与这群贪婪的强盗再度贸易,自然引起了不满。

  葡萄牙人很快消失在城外,众人收回目光,只当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入了城门,朝着按察使司衙门而去。

  抵达门前,已经有官吏恭敬迎出,吴麟吩咐:“这位是安南芳莲郡主,因使团生变,如今肩负出使之责,不可怠慢!后面的囚车内,关押着一干重犯,更是要阻安南贡祀陛下的罪人,你们将之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是!”

  “郡主请!”

  黎玉英面戴纱巾,步履端庄地走入,再无这些时日私下里探讨情节时的随意,只是回头一瞥间,眼神里满是不舍。

  海目送她离开,也有些怅然,不得不说,有个漂亮妹子每天聊作品,感觉还是挺好的,可惜对方肩负出使重责。

  而他自己也提振精神,去向提学报备。

  提学,全称提督学校官,是明朝省一级的教育行政长官,一般由按察司副使、佥事或布政司参议充任,广东省就是由按察司副使王世芳充当提学。

  到了清朝,地方教育独立成一个系统,这个职位变成了学政,拥有独立衙门和密折奏事资格,地位和职权远超明代的提学,纪晓岚和张之洞就都在地方上担任过学政。

  现在没那好事,提学的办公地就在按察使司衙门里面,只是人员繁杂,屋舍又多,一时间竟不知怎么走。

  “提学办公之所怎么走?”

  海拦了拦,没人理会,掏出些碎银子,在手上掂了掂。

  “呦!两位小相公不识得路?小的带你们去啊!”

  马上一个眉眼伶俐的小吏就凑了过来,当先领路,边说边走:“两位小相公不是本地人吧?初至广州应试,可安排好了落脚处?若还未选定,小的有不少住处可供参详,多有士子聚居,平日谈诗论道,开文会友,最是清雅不过!”

  这个时候来按察司提学处报道的,基本都是考完府试后,前来参加院试的各州学子。

  考虑到时日还早,如此快赶到的,要么是以文会友,扩展人脉,要么是因为担心途中发生意外,延误了考期。

  前者颇有家资,出手大方,是牙人最喜欢的客源,后者家境贫寒,来到岭南最繁华的广州府后,吃住当然就成了问题,但牙人也会做生意。

  便宜自有便宜的去处。

  “我们已有了安排,不劳费心了。”

  海和海瑞当然是不需要的,吴麟都有安排,这种小事就不必推辞了,显得太过生分。

  小吏闻言顿时露出失望之色,热情就散了些,领到了一处院子,朝里面指了指:“就那了!告辞!”

  两人入了院落,准备向书吏出具文书材料,获得院试资格。

  这本是办理个手续的事情,不料刚到门口,就见三个士子立在外面,其中一人见两人到来,还摆了摆手,使了个眼色,示意别进去。

  毋须询问原因,里面已经传来了争吵声。

  “办不了,你又少了一物。”

  “阁下此举,未免有失公允!前番言道小生尚缺一物,今次复言又缺一物,如此再三,岂非有意为难?”

  “嘿!你这穷书生说啥?敢咆哮公堂?”

  “小生绝非咆哮公堂,小生是在跟你讲道理……”

  “林大钦!我说你在咆哮公堂,你就是在咆哮公堂!”

  原本听到争执的内容,海莫名有种既视感,脸色就有些不好看,等到那位被刁难的学子名字一出,更是眉头一扬:‘林大钦?这不是明年科举的状元郎么?’

第46章 见义不为,无勇也!

  明朝嘉靖壬辰科,状元林大钦,榜眼孔天胤,探花高节。

  这三个人在历史上都不出名,但探花高节被严嵩打压,榜眼孔天胤可能是《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而状元林大钦更是以不足二十一周岁的年龄折桂,在历朝历代都极其罕见,可谓天才中的天才。

  历史上的明年,林大钦参加乡试时,一出手便崭露头角,广东提学王世芳得其文,奇之,荐于巡按御史吴麟,相与叹曰:是必大魁天下者。

  海对于这些记得并不十分清楚,但本来听得里面书吏的刁难,就觉得恼火,此时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印入眼帘的,是一名立在桌案前面色难堪的学子,和一群趾高气昂靠在椅子上的书吏。

  海打量起林大钦。

  海瑞原本是干瘦,家境不好,营养不良,但身体没有大毛病,而近来在海的带动下,饮食中多了不少荤腥,气色明显好看了许多,脸颊上也有了肉。

  林大钦则是清瘦,穿着一袭陈旧青衫,那衣衫在他修长的身躯上,显得尤为宽松,所幸精神不错,尤其是双目清澈明亮,颇有种卓尔不群之感。

  不过再好脾气的,被如此折腾,也受不住了,此时的林大钦胸膛起伏,愤怒地瞪着对方。

  中年书吏嘴角翘起,欣赏着对方无能发怒的模样,狭长的双目一转,落在海和海瑞身上:“你们也是来办学籍的?来来来!”

  这明显是不怀好意,估计又要逞威风了,海却不理会,走到林大钦面前:“兄台没事吧?”

  “啊?小生没事!”

  林大钦一怔,旋即眼中露出担心来。

  果不其然,中年书吏面色一变,磨了磨牙,更显狰狞:“过来!把文书拿出来!”

  海淡然取出家状、结状、廪保文书、结保文书,还有县试院试的成绩,递了过去。

  “年十七,县案首?府案首?啧!莫不是……”

  中年书吏先看成绩,顿时露出诧异之色,嘴里嘀咕了一句,显然是想说这背后莫不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但终究没敢大放厥词,却又转向文书:“这份不合格!结保也不合规!你们是琼州府人?赶紧回府内再办一份,现在还赶得及,嘿!”

  海冷声道:“文书不合规?”

  中年书吏敲了敲桌子:“你琼州府不是没有前例,让身家不清白的贼人冒用身份参加了院试,我乃持重之举!”

  这正是吏胥的难缠之处,这些人通律法,晓旧闻,即便是刁难,往往也能师出有名,让老百姓苦不堪言。

  但这次不管用了,海声音凌厉起来:“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国朝取士之际,横加阻碍,有意刁难?”

  中年书吏变色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抓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坏行省学风!”

  海语调愈发高昂,内外皆惊。

  面对这等恶吏,忍气吞声只会导致对方变本加厉,他就是特意将事情闹大。

  大不了借一借那位巡按御史的势。

  自从拒绝举荐入国子监后,一路上吴麟与他相见时,客气归客气,但总有几分尴尬。

  恩情不能欠得太久,欠久了就成人情债,到时候难免发展成“斗米养恩,石米养仇”。

  所以适当地让吴麟出面,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不是坏事。

  “放肆!放肆!!”

  中年书吏暴怒,伸手一拨,之前放在桌案上的文书被他直接扫下。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中了两试案首,就了不得了?

  那是琼州府,广东里面最落后的一个州府,这里是广州府,省城所在,岂可一概而论?

  别的书吏亦是如此想法,冷眼旁观,外面的学子也探头探脑,惊讶于里面居然真的争吵起来了。

  直到脚步声响起。

  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挺拔,眉如刀裁,未着官袍,只是一袭朴素的旧衣。

  然而之前还在看好戏的众多书吏勃然变色,齐刷刷地起身,行礼道:“周臬台!”

  面容扭曲的中年书吏更是瞬间低下头去:“周臬台!”

  ‘咦?’

  海本来等的是吴麟,没想到来者却是这一位。

  别称臬司、臬台、廉访的,唯有按察使司的主官,三品按察使,也是邵靖此前推崇备至的“铁面判官”周宣。

  老者走进,却是直接看了过来:“你是琼山海氏十三郎海?”

  海行礼:“正是学生。”

  老者再看了一眼林大钦:“你二人相识?”

  海摇头:“不认识。”

  老者淡淡地道:“不认识,为何替他出头?”

  海道:“见义不为,无勇也!”

  “哦?”

  老者刻板的脸上神色不变,眼中却浮现出一丝笑意:“君子义以为上,不愧是能破使团要案的少年神探!案卷老夫看了三遍,推演过程如游丝穿针,令人击节,亲擒贼子,更显勇武!好!”

  称赞完毕后,老者这才看向中年书吏:“你是尤裕?”

  中年书吏颤声道:“小的……小的是……”

  老者道:“早听说你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每每有怨气,就拿赶考学子出气,老夫此前跟王提学说了此事,看来他是公务繁忙,未能及时处置啊!”

  “小的……小的……”

  中年书吏还想狡辩,老者已经摆了摆手:“你这等人,罚俸是无用的,降调吧!你瞧不起琼州府?那就去琼州当差!”

  中年书吏咯的一声,瞬间软倒在地。

  明初朱元璋时期执法酷烈,书吏贪墨五两即处死,但此后实际处罚力度减弱,多改为追赃罚俸,实则不痛不痒。

  唯独降调是他们最害怕的。

  这些吏胥都是扎根地方,代代相传,官员调走了他们都不动,早就盘根错节,但换一个地方任职,那里也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岂能容得下外来者?

  不知要费多少钱财,要托多少关系,才可能重新扎下根,甚至大多数情况,被当地的吏胥乐呵呵地笑纳了钱财,最后依旧融入不了。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以接受!

  “尔等引以为戒!”

  按察使周宣做了处置,再冷冷扫视一遍其他的书吏,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好一位铁面判官!’

  海心里大为赞叹。

  处置一个书吏不算什么,但提学办公处是王世芳的地盘,周宣此举可以说是丝毫不给那位面子,有悖于官场上的风气。

  海恰恰厌恶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团和气的氛围,此等吏胥看似没有大恶,但所作所为,有时候真的可能改变某些贫寒士子的一生,而双方甚至无冤无仇,平白无故被欺压折磨。

  现在之前还面带笑意的书吏们噤若寒蝉,手脚麻利地办起事来,态度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或许他们终究会好了伤疤忘了疼,故态复萌,但至少能有一段时间的改变。

  办好手续,出了屋子,海海瑞准备离去,林大钦却追了上来:“小生林大钦,字敬夫,潮州府海阳县人士,多谢兄台义助!”

  海笑道:“在下海,琼山人士,行次十三,尚未及冠,未有表字,这位是舍弟海瑞,行次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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