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一番话语,掷地有声。
“好!”
林大钦的目光也变了。
年方十九的他,此前未曾想过真能力压天下士子,独占鳌头,但被同乡好友这般刺激,泥人也有三分火,顿时激起了昂扬的斗志。
开卷!
……
接下来的日子,海和海瑞就在西来庵,与学霸一起用功。
当真应了那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原本枯燥乏味的经史子集、八股文章,经林大钦之口娓娓道来,竟如枯木逢春,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海再动笔,对比之前的作品,顿时有了一种化腐朽为神奇之感。
也不全是学习,闲暇之余,他还在寺院内逛一逛。
海所修的内练法,叫“安禅制龙”,一听就与佛门有关。
但他以前问过老爹海浩,没有得到答案,平日里也没怎么去过寺院。
现在入了这禅宗祖庭,达摩老祖西来初地,运转起内劲来,似乎……
嗯,也没什么不同啊!
“武功就是武功,为何偏要与佛法扯上关联呢?”
“何况修道者重修心,修佛者亦重修心,仁义礼智信皆为心之所向,内练之法,需静心凝神,故而诸般学术至高深处,皆可与内练法门相辅相成,共臻至境……”
“不过在这个环境里,写西天取经的故事,倒是挺合适的!”
课余时间,逛一逛西来庵,再创作一番。
想通了文抄的正确用法后,距离西游正式问世就不远了。
后世有一段谣言,说西游记是禁书,可事实上它不仅没被禁,相反销量极佳,出了不知多少个版本,反复刊印。
至于其中有不少讽刺桥段,可能是讽刺嘉靖的,那也无妨。
现在的朱厚才二十四岁,还是个人样,甚至被朝臣视作明君治世,要讽刺也是讽刺中晚年时期,老道士干的那些破事,如今的朱厚哪会知道?
他下笔如有神,师徒四人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过了一难又一难。
这期间还多了一位书友,正是林大钦。
唐僧西行的故事,早就家喻户晓,市井坊间也有不少新编的桥段,对待这部新编,林大钦原本只是随手拿起,毕竟见海瑞看得起劲,不禁有些好奇,可一旦翻开,就再也放不下了。
日子过得飞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有一个碍眼的家伙,在眼前晃悠。
郑逸书还住在禅房中。
彼此间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这位潮州出身的也不敢嘲笑琼州出身的是蛮子了,每日早出晚归,却终究没有离开。
海本身不是气量狭小之辈,只是厌恶小人,更不愿在面对这等货色时忍气吞声,没人了再自个儿生闷气,现在对方老实了,也就罢了,与弟弟海瑞一样,视若无睹,只当对方不存在便是。
唯独林大钦性情温和,哪怕这段时日也与郑逸书不再亲密,还是维持着明面上的礼貌,时不时聊上几句。
这一日,海拿着一根寺院的棍棒,晨练回来,远远就见林大钦与郑逸书说着话,末了郑逸书打了个哈欠,甩着袖子,毫无礼数地走开了。
再看林大钦颇有些无奈的表情,海不愿质疑朋友待人处事的风格,但还是忍不住道:“敬夫,何须对此等人以君子之礼相待呢?他实在不值你这般费心啊!”
林大钦轻叹:“静轩兄这几日夜间总被梦魇所困,方才见他神色憔悴,本想关切几句,谁知他脸色更差了……”
海想了想,好像夜里面那家伙确实翻来覆去的,只是自己睡眠质量很好,也不管旁人,就是呼呼大睡,随口道:“若是心怀坦荡,何惧夜半惊梦?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表现!”
“唉!不过那个梦是挺古怪的……”
林大钦皱起眉头:“说是在一个满是雾气的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走不出去?”
第49章 锦衣卫来人
“这不是和宗通判自尽的情况一模一样么?”
与林大钦分别,海第一时间告诉了弟弟,海瑞听后也变了脸色。
“此事确有几分渗人……”
海的声音罕见地有些虚。
他的安禅制龙能打贞子不?
好像不行吧……
所以发虚啊!
还有这达摩祖师西行的寺院,似乎也不灵啊,住在里面还能做诡梦的?
海瑞皱眉沉思片刻,还是道:“哥,我总觉得此事古怪,梦魇杀人,闻所未闻!”
古代托梦的事迹其实很多,《聊斋志异》里就有《梦别》的故事,讲述朋友托梦相见,说要去很远的地方,醒来后果然发现那位朋友去世了。
类似的桥段,古人对此深信不疑。
甚至某个皇帝废了太子,让大臣们选新太子,结果选了个八贤王出来,都耍赖似的用孝庄托梦的由头,力排众议,把旧的废太子重立了。
但梦魇杀人,确实不曾有过,关键在于还不是做了一场梦,而是连续梦。
海沉声道:“郑逸书还没有出事,或许在哪里听到过传闻,再加上做了亏心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了个类似的噩梦,毋须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
海瑞却看了出来:“哥,你不想管这件事了?”
“不是不管……”
海有些尴尬,但对弟弟也不隐瞒内心的想法:“这等小人,救了指不定恩将仇报,况且做梦我也管不了啊,难道不让他睡觉?”
海瑞并不分辨,只是再问道:“可此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若是波及到敬夫兄,波及到你我呢?”
“嗯?”
海神情一正,马上颔首道:“你所言有理,不能消极以对,我先去见一见吴巡按,询问一下宗通判身死的详细情况,再做定夺!”
海瑞暗松了一口气,他其实也难免有些惊惧,但只要兄长一出马,莫名的就有了信心:“要告诉敬夫么?”
“对待朋友,毋须隐瞒,只是此事尚无定论,至少要了解个大概,再向他言明……走了!”
海摆了摆手,雷厉风行,直接出了西行庵,朝按察使司衙门而去。
刚到衙门口,还未进去,就发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来去匆匆,没有最初见到的闲散,甚至不少人的眉宇间,都透出紧张与几缕恐惧?
‘这是怎么了?两广巡抚林富来视察工作了?’
海心里奇怪。
如今广东最大的官员,是两广巡抚林富,提议恢复与葡萄牙人通商的就是这位,部分商贾极力赞同,但也有许多商贾和百姓不乐意,在民间颇受非议。
想来能让官吏如此紧张的,就是那位封疆大吏降临了。
刚刚入内,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走出,海唤道:“闵师爷!”
“十三郎?正巧了,我正要去寻你!”
闵子雍见到他眼睛一亮,却是将他拉到一旁的角落里,先是看看四周无人,才低声道:“京师来人了!为了安南使节团一事,锦衣卫亲至!”
“锦衣卫?”
海顿时明白,堂堂三司衙门,为什么会由上至下,那般畏惧了。
纵观大明一朝,锦衣卫始终是绕不开的话题。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设立了军政搜集情报机构,锦衣卫。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却又亲自下令废除锦衣卫,同时将锦衣卫专属监狱的刑具拿出,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全部烧掉,以示再也不重启锦衣卫的决心。
为何有这等转变,看看那十二年间弄出了多少大案要案,死了多少功臣要臣,就能窥得一二。
这种完全不受司法控制的机构,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国家的司法威严将会荡然无存,朱元璋固然想方设法地为集权,都不敢放纵下去,才会选择当众裁撤。
显然在这位开国皇帝的计划里,锦衣卫就是个夜壶,用完嫌臭了,一脚踢开。
然而朱元璋没想到,自己的洪武年号居然在死后延续了四年,儿子朱棣得位太正,登上大宝后,就迫切地恢复了锦衣卫的一切权力,甚至变本加厉,设置了北镇抚司,专理诏狱,直接逮捕和拷问臣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统统无权过问。
经过开国两代皇帝的操作,锦衣卫终于成为皇帝直辖机构,此后的东厂西厂其实就是换皮,除了受太监直系管辖,领导不一样外,真正执行的人员还是那一批。
放在后世,锦衣卫、东厂、西厂为影视剧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为人所津津乐道,但在这个年代,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别说平民老百姓了,便是官人老爷,都是闻风丧胆,半点不夸张。
‘嘉靖对于安南使节如此重视么?居然把锦衣卫派到了岭南来?’
海对此难免诧异。
不就是一个外藩使臣么?不至于这么重视吧?
闵子雍看出了对方的疑惑,低声解释:“东翁闻听锦衣卫亲至,也有讶色,此地距京师山高路远,想必是快马急递一抵京,不出数日,锦衣卫便已动身南下……”
吴麟还跟他说过,如今的朝堂并不太平,大礼议的余波至今未能彻底消散,前内阁首辅杨廷和被削职为民,去年过世,一时间风声鹤唳,贬黜者众多,而今天子有意改革,扫除积弊,又免不了风起云涌。
所以换做其他时期,区区一个外藩使节团确实没有这么重要,如今的时机却不同,又出了刺客假冒、正使遇害、巡按被绑等种种事端,惊动高层就很正常了。
海也看了出来,朝堂恐怕也不安宁,再结合刚刚这位师爷所言:“锦衣卫要见我?”
“原本不要的……”
闵子雍道:“东翁已向锦衣卫禀明了案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见过芳莲郡主,也做了证实,只是有一位舍人,发现了十三郎在其中的关键作用,为了完善卷宗,特意提出要见一见你。”
海奇道:“这位舍人挺负责啊?”
闵子雍凝声道:“陆舍人与寻常文书不同,切不可掉以轻心,待会儿回答时,还望十三郎慎重!”
海看了这位师爷一眼。
他听得懂对方的言下之意,这是要选择性地说话,忽略掉绑架案里,对于吴麟不利的部分。
但他并不会这么做。
撒一个谎,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直到再也圆不上为止。
坦坦荡荡,不见得会招惹麻烦,可对上隐瞒,尤其是吴麟身为被嘉靖特派到地方的巡按御史,反倒是大大的失分吧?
当然吴麟怎么做,海管不了,但让他歪曲真相,不可能。
毕竟是他救了吴麟的命,又不是吴麟救了他的命。
海心里有了计较,还没有忘了来意:“宗通判之死有眉目了么?是真的自杀吗?”
闵子雍面色变了:“你问这个作甚?”
海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低:“我如今住在西行庵内,同禅房的学子夜间噩梦,梦中总见一村落,从其描述听来,倒与宗通判所遭遇的颇有相似之处.”
“又来了?”
闵子雍脸色再变,嘴唇都颤抖起来。
他这一颤,海也跟着颤:“什么意思?”
闵子雍面露恐惧:“我们来到广州府后,也就宗通判的遭遇,询问了当地人,知情者纷纷避之不及,直到使了重金,方知这是当地的一门魇镇!据说从数十年前起就开始了,一旦梦中误入那个村落,徘徊不得脱身,必遭大祸临头!至今为止,凡梦入此村者,无一幸免,应验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