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心底也没底,堂堂顺天府尹,认得琼海少年是谁么?
事实证明,严世蕃过虑了。
这个名字一入耳,霍韬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目光熠熠:“广州府的案子,有你的参与?”
海拱手:“是!”
方献夫侄子方威之死,看来早已惊动了京师,至少在大礼议圈子里,是异常关注的。
“好!”
霍韬抿了抿嘴,再度深深打量了这个琼海少年郎一眼,态度终于改变:“走!去现场!”
第82章 不可思议的真相推导
“呼!呼!”
现任国子监祭酒许诰匆匆赶到院门时,已是有些气喘吁吁。
平日里的许诰面容清瘦,步履从容,胡须修剪得异常整齐,举止间流露出的都是士大夫的儒雅与沉稳,深受师生敬重。
学识渊博,以德服人。
但今早听到武定侯的内弟死在了国子监,杀人者还是桂阁老的儿子时,许诰咯的一声,险些抽过去。
这当然不是心态不够,而是近来本就身体不好的他,面临巨大冲击的正常反应。
国子监出了这等大事,祭酒首当其冲,甚至会被两位当朝大员迁怒。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
许诰甚至首次觉得,如果还是前任祭酒严嵩在位,该有多好……
他也是历经正德朝的阉党风波,这种天真的念头想了想,就抛之脑后,赶到现场,希望能最大程度地撇清责任。
然而刚刚到了学堂外,里面却有一道少年的清润声音传了出来:
“我曾于家乡看过一部医书,上言人体十二经皆有动脉,若有锐器刺入动脉,血液喷出的量最大。”
“如刺入颈部,是颈动脉割裂;刺入肺部,是肺动脉割裂;刺入腋下,是锁骨下动脉割裂;刺入腹股沟,则有股动脉……血液都会呈喷射状喷出,止都止不住!”
“若真是这样的伤口,行凶者的上半身,尤其是手臂、前胸,必然沾染大量血迹。”
此时的现场,站着顺天府尹霍韬、推官易钦和一个背着箱子的仵作,还有就是严世蕃、桂载和侃侃而谈的海了。
当这番话说完,众人都陷入思索之中,包括仵作在内。
因为这种说法确实闻所未闻。
动脉?
医术里有这种观念么?
似乎是有,但与出血量牵扯不到一起……
不过倒也难说,毕竟医书五花八门,什么观念都有……
‘有道理啊!’
严世蕃不通医术,但西牌楼人砍头时,他少时好奇,曾经去看过。
当时刽子手一刀砍下,人头飞起,一股血箭嗤的一下,喷溅出老高,他吓得回去做了好几天噩梦,至今都记忆犹新。
医家动脉之说,确实不了解,但以他聪慧的头脑,却能即刻理解,还想到了以后得注意保护肺部、肋下和腹股沟,那里居然也会引发大出血,到时想救都没得救。
实际上,海所言还有所保留,刺到动脉,血迹会呈细密点状喷溅,喷射可高达两米,行凶者的衣领和袖口,必定形成冲击性喷溅痕迹。
而桂载身上毫无血迹,这就可以初步排除了,是他持凶器刺入死者赵晨体内时,割伤动脉的情况。
这还只是个开始,海接着道:“除了动脉受创,一旦多次刺击,凶器反复刺入、拔出时,刃面势必会带出血液,随着挥动形成抛甩状血迹,凶手的脸上、手臂都可能出现弧形的血迹。”
“还有就是近身交手,凶手与受害者肢体纠缠,血液可能通过衣物摩擦、手部接触形成转移性血迹,如血色的手印掌纹,血手抓握的痕迹……”
其余人仔细听着,保持沉默。
严世蕃见状,赶忙开口总结:“动脉受创、多次刺击、近身交手,这三种情况都不可避免地沾上大量血迹!”
海微微点头:“那么接下来,我们再说一说可能规避血迹的情况,依旧是三种。”
“第一种,刺入凶器后,固定住凶器,不拔出来,保持静止,血液便主要从伤口缓慢渗出,而非喷溅射出,凶手沾染血迹的可能就会大大降低。”
“第二种,特定的角度与体位,比如从背后刺入胸腔,死者一下子倒在地上,处于俯卧位后,血液会流向地面。”
“最后一种,则是衣物遮蔽,用另一件衣物,穿在外面或者遮挡在身前,行凶后将之处理掉。”
实际上,即便穿深色的防水材质外衣,确实可以一定程度上地阻挡血液渗透,但微量的血液仍然可能沾染到内层的衣物上,这种时候就需要通过鲁米诺试剂,检测出肉眼难以观察的血迹。
不过古代没有这种技术,可以忽略。
严世蕃赶忙道:“固定凶器、特殊体位、另有衣物,这三种情况都可以规避血迹!”
且不说这位再度做起了笔记,霍韬都有些震惊了。
海接手案件后,重点就是一个字
血!
这也是桂载是否杀人的最大疑问。
他的身上太干净了,实在不像是行凶的模样。
但只是以此为辩驳,似乎空洞了些。
所以海严谨地指出,沾上血和规避血的办法,思路清晰。
霍韬听完,竟觉得很有道理,下意识地看向府衙的仵作,就见仵作也流露出诧异之色。
霍韬想了想,干脆开口道:“诸位可知,我顺天府衙有一位李铁鉴,府衙同僚私称其为‘铁鉴’,因其验尸时目光如铁,能穿透皮肉,直指死因!李铁鉴,你说一说吧!”
众人齐齐看向仵作。
就见此人穿着一身靛蓝染粗麻布衣,袖口前襟的色泽有些异样,是用桐油浸渍,防尸液渗透,腰间系着麻绳,肩膀上背着一个木箱,此时也上前一步,躬身介绍道:“小的李明,不敢当府尊‘铁鉴’之称,只是任职仵作,亦有二十余年了!”
仵作在古代备受歧视,是吏胥里面鄙视链的最底层,但各行各业总有一些最拔尖的人才,能够赢得旁人的尊重,这位铁鉴李明显然就是此列了。
而他也知道,霍韬介绍他并非只为夸赞,还是要评价方才海所言,马上看向海:“不知公子方才所言,是从何处得来?”
言下之意,就是不相信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居然自己悟出了这番检验之法来。
海确实没有自悟的条件,所幸他族中群英荟萃,各种爱好都有,海南又足够偏僻,不好查证,那就变得理所当然了:“我族中十二哥喜欢丧葬之事,闲暇时也琢磨了几分,权当探讨,故有此悟,依李铁鉴之见,可有道理?”
仵作李明毫不迟疑地点头:“公子对于血迹的判断,极有道理,便是小的来总结,也不过如此了!”
严世蕃和桂载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海是外地人,不知顺天府衙的名人,桂载和严世蕃是高官公子,也不会关心一个仵作如何有名气。
但能得霍韬如此赞许,肯定是厉害人物,眼见对方出面,他们十分担心,海的一番侃侃而谈,万一被仵作揭穿,根本是外行的自作聪明,又该如何?
没想到这外号“铁鉴”的仵作,居然对海所言如此赞许,那就放心了!
‘此子名不虚传!’
霍韬也有些惊讶,旋即陷入沉思。
从他的角度出发,当然希望人不是桂载杀的,真凶另有其人,如此或能避免一场巨大的朝堂风波。
还有海在广州府一案里发挥的作用,相比起一看就很有心机的严世蕃,这位沉稳的琼海少年,确实更值得信任。
至不济……
死马当作活马医?
正考虑着呢,许诰入内的声音惊动了霍韬,这位大京兆立刻问道:“许祭酒来得正好,这间学堂是否有暗门暗道?”
许诰脸色微变,如果有那些机关,国子监的责任就太大了,赶忙环顾了一圈,咬牙道:“这就是一间普通学堂,岂会有那些?”
“此事可以详查,大不了把这学堂给拆了!”
霍韬听出了他的不确定,转回尸体:“如果没有暗门暗道,凶手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凶手看不见……”
桂载刚要说话,严世蕃赶忙拽住他,海则道:“身上的血迹分析完了,不妨从地上分析一下如何?”
霍韬眉头一扬,颇有兴趣:“老夫愿闻其详!”
后世法医学可以通过血迹分布规律,还原杀人的现场。
比如喷溅方向,血迹长轴指向血迹飞行方向,可以反推攻击者的站位;比如血迹的大小,高速喷溅血迹直径通常小于一毫米,低速滴落血迹大于四毫米;比如鞋底血迹,踩踏血液后形成的血足迹或滴落状血迹等等。
一个有经验的刑侦人员,在现场观察一遍,脑海中就能浮现出凶杀案发的大致情况。
“学生献丑了!”
而古代同样不欠缺这些经验总结,海先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以示谦虚,开始描述:“这个血足迹,代表赵七郎站立的位置,他中刀后,这一片是凶器滴落的血迹。”
“血液从一定高度滴落,势必会形成与运动轨迹一致的连续血迹分布,赵七郎当时中了一刀,就在后退,所以这些血滴呈现线状,往后而去。”
“那时凶器还插在他的体内。”
“随后,凶器拔出。”
“呲!”
“于是乎,大量鲜血呈喷射状喷出,在此处形成一小片血泊,更飞溅到墙上,以出血量和伤口的位置判断,应是肺动脉受创!”
“最终,赵七郎朝后倒下,死去。”
众人强忍恶心,观察着尸体和血迹,缓缓点头。
“那么问题就来了,诸位发现没有,这些血液均呈现无间断的连贯分布,如果死者身前站着凶手,血液喷溅到凶手身上,地面的血泊和墙边的血迹,断不可能如此完整!”
海道:“是不是可以由此假设,赵七郎中刀和拔刀之际,他的前方根本没有人?”
桂载大惊:“我就说是看不见的凶手……唔唔唔!”
海道:“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可能,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
仵作李明重重点头,对着霍韬道:“禀府尊,海公子所言有理,根据现场的血迹初步推断,或是死者自己刺了自己一刀,此人是死于自杀!”
第83章 没有担当,怎么扛起两京一十三省?
“自杀?”
此言一出,包括桂载在内,学堂内的众人都愣住了。
死者赵晨,自己杀自己?
这完全说不通啊!
霍韬不希望桂载是凶手,但听到这种答案,也难以接受,沉声道:“你确定?”
仵作李明迎着这位府尊的凝视,面色一变,赶忙道:“难以确定……”
铁鉴之称,代表了他的验尸水平,但能在顺天府衙当二十多年仵作,更代表他深谙官场之道。
真以为案件都要用验尸结果当作判断的依据,他早就滚出京师了,甚至小命都不见得能保住。
霍韬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眼见手下战战兢兢的模样,又不好明说,唯有看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