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太子有监国太子的位置,在龙椅的东侧有一个属于他的席位。
刘辩向百官行了一礼:“孤年少德薄,还需百官辅弼,众卿辛劳了。”
面对刘辩的彬彬有礼,百官虽然口称“不敢”,但面上的笑容却无法掩盖,显然十分受用,甚至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场涕泪纵横。
唉,人哪,受了刘宏那么多年的荒唐气,突然来个如此彬彬有礼又亲近士人的太子,不免有些否极泰来之感,哪怕刘辩的上位途径略有些“叛逆”,他们也都不在意了。
“孤有意选一位太子太傅平日为孤答疑解难……”
当刘辩刚说出前半句的时候,百官的眼睛都亮了。
太子太傅啊,负责教导辅弼太子,虽无实权,但只要刘辩将来登基,少不了一个“帝师”之名,至少一个三公的位置是跑不了的。
一时之间,但凡平日里有些名气的人都在期待自己能被刘辩看中,唯有袁隗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按理说,太子太傅应该由天子来定,或是向百官求贤,怎么主动权掌握在了太子手中?
当然,这也是袁隗清楚自己不可能担任太子太傅才能有如此清醒的意识。
毕竟司徒本就有教化之责,当这个太子太傅多少有些重叠了,而且也不符合袁家的利益。
对于袁家来说,刘辩上位是与何进结盟的代价,但不代表他们会倾力支持刘辩,更不会真的去与刘辩结成什么亲密的师生关系。
“孤曾听闻,卢侍中尝学于扶风伯门下,能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不知卢侍中可愿费心否?”
扶风伯指的是大儒马融,死后追封扶风伯,因此许多人称呼马融都会以扶风伯唤之。
而卢植作为马融的弟子,还是大儒郑玄的同门师兄,无论是学问还是名望,都足以胜任太子太傅之职。
只不过袁隗却是眉头一皱,有些厌恶地看向了卢植。
同为士人,也同样反对宦官干政,但士人之间也有利益冲突。
比如今古学派之争!
始皇帝焚书之时,使得许多以六国文字记载的儒家经典被付之一炬,儒家的儒生们只得将那些典籍背诵下来,准备着口口相传传承下去,却不想始皇帝这么快就殡天了,而胡亥这个二世祖居然灭了嬴政都灭不了的第七国!
等到刘邦一统天下,儒生们便将典籍以背诵的形式重新记录在竹简上,使得儒学重新回到了历史的舞台上。
这些典籍便被称为今文经,他们所留下的学问也被称为今文文学。
但到了孝景帝时期,河间献王刘德表示,始皇焚书期间,民间许多儒生冒着杀头的风险将一些古文经书埋藏了起来,于是出重金在民间征集所得古文经书,加之孝武帝时期鲁恭王刘余表示从孔子故宅壁间所发现的古文经籍,诸王于是等先后献给朝廷,藏于秘府。
而这些经籍便被称为古文经,这一派的学问也被称之为古文经学。
因为这些经籍都是以战国时期的其余六国文字书写,故而被人传出了儒生们为了文化传承宁死不愿交出典籍的英勇传说。
但是前汉至后汉这么多年,由于大多数古文经籍都被藏于秘府,加之今文学派成为了官方正统学派,因此古文学派的儒生数量也不算太多。
直到王莽大搞复古运动,因此古文学派骤然兴盛,并公开质疑今文经的正统性,认为今文经不过是来历不明的伪经,古文经才是儒学正统。
而后光武帝将古文学派的《左氏春秋》立为官学,但汉章帝时期的白虎观会议又将《左氏春秋》的官学地位罢黜,于是没了官学地位的古文学派索性在民间广收门徒巩固传承,走中下层路线,反倒是逐渐兴旺了起来,与之相对的今文学派敞帚自珍,地位开始摇摇欲坠。
直到桓帝和刘宏时期,双方的斗争也到达了巅峰。
而今文学派的既得利益者便包含了汝南袁氏,汝南袁氏的家学《孟氏易》便是今文学派的典籍之一。
但卢植却是师承马融的《费氏易》与《左氏春秋》,妥妥的古文学派士人!
太子太傅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太子的政治倾向和经学倾向,若是卢植这厮撺掇太子将古文学派立为官学……
想到这里,袁隗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举荐一位今文学派的士人来担任太子太傅,但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有谁合适教导太子。
这些年,今文学派虽是官学,但人才逐渐凋敝,党锢之祸也贬谪了一大群今文学派的学者,反倒是走中下层路线的古文学派逐渐占据了庙堂和民间。
比如眼前的卢植,还有蔡邕、服虔、马日、郑玄,后面这些人都被他借着党锢收拾了,可没想到郑玄这个背叛了今文学派的二五仔竟然在家里都能给他整出那么多活,他的学问竟然发展到了开宗立派的级别,称之为“郑学”!
今文学派最优秀的学者何休则是去年刚刚病逝,眼下合适的人选也唯有他的亲家杨赐了,让他来当这个太子太傅,传授太子《欧阳尚书》。
可不待袁隗跳出来反对,他就看见卢植这个狗贼居然不推辞,直接应下了!
三辞三让呢!
礼节呢!
礼崩乐坏啊!
卢子干你个浓眉大眼的狗贼竟然如此奸诈!
袁隗面上不显,心里已经骂开了。
而刘辩也是一愣,显然也是没想到卢植竟然如此激动以至于没有去三辞三让,一时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咳,既然卢侍中不以孤愚钝,那孤此后便以卢侍中为师。”
“太傅,请受寡人一拜!”
卢植微微一怔,太子的称呼……
太傅和太子太傅,二字之差,却是相隔千里。
在丞相一度不被任命的情况下,太傅可是名义上的文官之首!
光武中兴以来,后汉不置丞相,通常是以太傅录尚书事来执掌朝政,成为有实无名的丞相。
而太傅的职责虽然也有教导太子,但他的教导范围却是囊括了整个国家,自然也包括皇帝,那是真正的“帝师”,甚至可以冠以“国师”之名!
还有刘辩的自称。
“寡人”通常是天子的自称,但按礼制,诸侯王也可自称“寡人”,只是往往为了避嫌,通常以“孤”自称。
太子难道不不如诸侯王吗?
太子自然是比诸侯王尊贵的!
若是平时太子以“寡人”自称,也许倒也没什么,不至于引人深思。
但先是称呼错了卢植的新职务,再以“寡人”自称……
太子这是在向古文学派许诺未来的官学地位?
刚从射声校尉被平调为光禄大夫的马日悄悄踢了好友卢植一脚,卢植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方才没有三辞三让已经失礼了,再认了这两个称呼多少有点不知廉耻了。
马日都快急疯了,太子的示好相当于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古文学派将今文学派击垮占据官学地位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他都想替卢植应声了。
但卢植这人吧,他倒不是死要面子,他的心中还偏偏就是有着一杆秤,有时候哪怕是不利于古文学派但却有利于国家的事情,他也会去做。
这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心迹合一的君子。
也因此即便是敌对的今文学派儒者也有许多真心敬佩卢植的,郑玄当年便是被卢植这位好友感化,从好奇古文学派究竟如何能教育出这样一位儒者到逐渐陷入其中成了卢植的师弟。
不过,君子可欺之以方。
同为古文学派的博士服虔忽然灵机一动,看着俯身下拜的刘辩想出了一个令卢植不得不应下的法子。
“子干,让太子就这么拜着难道合乎礼法吗!”
卢植看着依旧维持着姿态的刘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归是化作了一道叹息,回以一礼。
“臣定倾尽所学,以报太子礼遇之恩。”
第19章 处置“十常侍”
拜卢植为太子太傅只是这场大朝会中的一个插曲。
虽说只是太子监国,还不是新朝,但终归得给人一种新气象的感觉。
“前些时日孤封闭宫门,想来百官都不解其意,今日孤为卿等解惑。”
“带上来!”
刘辩断喝一声,只见虎背熊腰的典韦率领东宫护卫将一群披头散发身形消瘦的囚徒押解上殿。
尽管这些囚徒身上尽是伤痕,又披头散发,可百官见到这些囚徒的刹那间便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赫然是夏恽、孙璋、栗嵩、段、张恭、韩悝、宋典与毕岚八名中常侍。
“阉狗,可记得元礼公血仇乎!”
“还有杜令君!”
百官的喝骂声不绝于耳,无非是替李膺、杜密等第二次党锢之祸中被害士人鸣不平,刘辩对着几名礼官暗暗摇头,示意他们先等上一等。
士人心头的怒火,还是要发泄一下的,老憋在心里,吃不准哪天就对他这个太子发泄出来了。
只是没人注意到刘辩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发寒,若是贾诩、程昱这两位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在也许能觉察到,但很可惜,他们都是连两千石都没达到的“小官”,还没有资格参与大朝会。
而令刘辩脸色阴沉的原因,则是有人居然在趁机为陈蕃喊冤。
对于陈蕃这位后汉的顶流名士,刘辩是极其厌恶的。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典故就是出自他的身上,只不过他是那个反面教材,陈蕃的原话是“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陈蕃外放任官期间,还没去见等候迎接的下属,就迫不及待去拜访当地的士人,为政也只会夸夸其谈要施行仁政,却提不出具体的定乱安国的举措。
而最令刘辩感到厌恶的一点是,这老贼居然公然带领属吏及太学生共七十余人攻打皇宫承明门。
什么时候冲击宫门的恶徒也配称名士了?
大逆不道之恶贼罢了!
但刘辩也明白,眼下他还不能和士人公然撕破脸皮。
而这也是刘辩要扶持古文学派的一个原因,一句话形容古文学派的主张,那就是他们像极了高祖时的大儒叔孙通。
高祖觉得开国群臣太没规矩,上朝时大吼大叫,拔刀砍柱子,一言不合就开打甚至打群架。
有时候刘辩都怀疑高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给萧何剑履上殿的特权,莫不是打群架时让萧何给沛县的老伙计们提供剑与剑鞘外加两只臭鞋当打群架时的武器?
此时叔孙通上书建议实行儒家的礼制,以礼制在大朝会上约束群臣。
说简单点就是高祖觉得怎么样合适,叔孙通就怎么制定礼法,完全合乎高祖的心意,而且还总能从古籍中找到合理的解释以堵天下儒生悠悠之口。
因此,古文学派学习了叔孙通的方法,向天子靠拢,推出了所谓由周公制定的《周官礼》来对抗今文学派的《仪礼》。
天子们也十分喜悦,毕竟今文学派一本《仪礼》几乎是将他们拉下了凡尘。
通过“推士人礼以至天子”的方式,今文士人将失去记载的天子专用礼仪变成了一个“大士人”的礼,仅仅是在士人礼的基础上做了些点缀,将天子的神圣地位取缔。
相比起《仪礼》对天子的种种约束,《周官礼》更像是古文学派开给天子的一本厚厚的空白支票,上面只有数字一栏是空白的,随意天子填写自己想要的数字,想填多少,想填几张,完全取决于天子的自制力。
古文学派士人就差跟天子说,陛下您想要什么姿势,臣都可以的。
这也是古文学派在新莽和东汉时期迅速崛起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等到众人都骂累了,几名御史和礼官才在刘辩的示意下走出席位维持秩序,百官也虚伪地向刘辩认错表示不该不顾场合如此失礼。
刘辩作为百官口中的贤太子,自然也是要大度地原谅百官,然后宣布了将十余名中常侍将于后日在菜市口腰斩,其余一众义子、心腹,也都会在菜市口一同斩首示众!
后汉士人痛骂“十常侍”,但中常侍并非只有十人。
光是所谓的“十常侍”便有足足十二人,而后汉的皇帝们为了防止宦官权力过大,中常侍的数量也远不止十二人,孝桓皇帝时期中常侍的数量一度曾超过二十人。
至于“十常侍”中的张让、赵忠、郭胜以及刘辩身边的心腹高望没有被列入斩首名单这件事,刘辩事先也通过崔均之口告知了士人,也没有人不开眼跳出来谏言太子除恶务尽。
刘辩的理由也很无解,刘宏力保,表示“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除非刘辩与刘宏公开撕破脸皮,否则他无法处置了张让、赵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