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顿时明白了皇甫嵩的意思,就黄巾军的军备、兵员素质和士气而言,皇甫嵩就算带着四万郡国兵都有把握战而克制,更何况还是四万多良家子以及一众禁军。
相反,若是这些黄巾军避战后退,乃至化整为零四散遁入豫州诸郡,那他和皇甫嵩倚仗的四万良家子固然是劲旅精锐,却也是个吞金窟。
日费钱粮靡多,又被牵制着无法支援河北,那大局将生变故。
“看看,这就是大汉宿将的眼界,文台、孟德你二人当师侍之,好生学学义真的大局观和战略眼光。”刘辩那一双略微威严的丹凤眼扫在孙坚和曹操身上,“孤对你二人的期望可不是一员将才,只会一味猪突猛冲的莽夫,而是能看到整个大汉的帅才!”
正言语间,斥候飞骑奔回,在城下高呼道:“殿下,中郎将,蛾贼移营!”
“蛾贼移营何处?”皇甫嵩将脑袋探出城头,对着城下的斥候高呼道。
刘辩也想将头伸出去听得仔细些,却被许褚一把抱了回来,但斥候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蛾贼移营至林木茂盛之处!”
皇甫嵩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一旁的孙坚和曹操也面面相觑。
不过是背了几句兵法的刘辩都忍不住抚掌大笑。
“包原隰险阻而结营,此兵家之大忌。倘用火攻,何以解救?”
第58章 要么他过来,要么孤过去!
长社县衙中,方才还一脸振奋地认为自己寻得战机的刘辩被皇甫嵩三言两语便熄灭了心中热血。
皇甫嵩依旧担心这是个陷阱,而即便那不是个陷阱,皇甫嵩接下来的部署也将是深沟高垒以围敌。
若是站在刘辩的角度来说,这般用兵风格实在是太过谨慎了。
纵然谨慎总无差错,但作为少年人,谁又不喜欢出奇制胜呢?
年轻的君王总是和那些上了些年纪经验丰富的宿将有着意见上的不统一,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如那位始皇帝和王翦。
不过刘辩并不打算选一名“李信”,而是将战事全权托付于他的“王翦”,令孙坚和曹操跟在皇甫嵩身旁学习那份大局观,他自己则是回到了书房处理奏疏。
其实雒阳的那些奏疏是完全不必送至亲征在外的太子手中的,交由尚书令刘陶与各曹尚书以及三公商议后处置即可,若无大事不必上奏太子。
然而刘辩于尚书台中暂时没有心腹之人,他也实在是信不过那群野心勃勃的政客。
后汉的这些士人,无时无刻不希望将掌权的君主变成一位只会繁衍后代的傀儡。
“圣天子垂拱而治,众贤良众正盈朝”,这才是后汉士人乃是后世诸多王朝的士人的理想朝堂,才是圣君贤臣治国的典范。
因此刘辩必须审阅一遍尚书台对政务的处置结果才可安心,免得费尽心思夺权,却被这群政客偷了家。
而正当刘辩全神贯注地审阅一封由雒阳令钟繇送来的奏疏之时,荀恰好进门向他禀报。
刘辩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眼眸一眯,闪过一丝冷意:“陈元方还是不愿意来拜见孤吗?”
荀微微俯身,即便心知太子已然盛怒,却还是为陈纪开脱道:“殿下,守孝乃是为人子之常情,臣知殿下敬贤爱才,然强迫元方公前来拜见,于殿下贤名不利。”
陈元方,便是颍川陈氏现任家主陈纪,他的父亲便是那位被友人骂作“非人哉”的陈太丘陈。
说起这位陈太丘,他倒是还有另一个故事传世。
张让父丧,葬于颍川,颍川名士无人吊唁,唯有陈亲自上门吊唁,因而张让在第二次党锢之争中没有为难陈,那究竟是一场政治服软,还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先见之明”呢?
也不知是不是良心不安,原本应当还能活几年的陈四年前便病逝了。
而陈的葬礼也不可谓不隆重,致悼会葬者三万余人,车数千乘!
荀爽、韩融等天下名士数千人纷纷披麻戴孝执子孙礼祭拜,何进亲致悼词“征士陈君文范先生,先生行成于前,声施于后,文为德表,范为士则,存晦殁号,不两宜乎。”,如此葬礼古今罕有。
而其子陈纪则以为父守孝为借口,守孝至今已整整四年,为天下人称道。
倘若陈纪当真是个孝子,为父服丧不愿拜见他这位“权贵”倒也罢了,他也并非不能谅解,可陈纪当真是因为“孝”而守孝吗?
“呵,守孝?”刘辩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笔墨都跟着震动起来,他面色阴沉如墨,“文若你倒是说说,是哪家的礼法要子为父守孝四年的?”
“自称将为父守孝六载,却披着锦被见客,子曰:‘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如此之人也可称孝子?”
“这……”荀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一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时语塞,无奈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刘辩的眼睛。
陈纪被锦一事,对外说法是陈纪之母见陈纪因父丧而哀伤得形销骨立,因此以被裹之,却不想误用锦被。
士人们也很“大度”地原谅了陈纪的过错,总不能在陈的丧礼上和陈纪计较这件事吧?
再者,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都是士人的基操了,哪个士人还真在守孝期老老实实披麻戴孝?
别说被锦了,就算在宅邸中穿着锦衣又如何?背地里吃点肉,行房都不是问题,只要不公认听歌赏舞,没有在守孝期诞下子嗣即可,这也是为何后汉士人往往生育子嗣之时要偏晚的缘故。
至于为何要超过三年的守孝时间继续守孝,那也已经是大汉士林圈子里公开的秘密,一如拒绝征辟和拒绝拜见权贵,都是养望的手段罢了。
守孝这种“孝行”无非是牺牲数年青春,哭给活人看的高级养望手段。
例如那袁绍,母亲病逝后为母服丧三年,自称因“感念自己刚出生就是个没了父亲的孤儿”(袁绍刚出生就被过继给袁成,袁成病逝于袁绍出生那一年),因而决定再为未曾谋面的父亲服丧三年,其“孝行”为天下士人传唱。
哪怕是父母中的一位去世,士人也可以自称“孝”而为其服丧十年八年,借此传颂“孝”名,拿十年八年的青春换一条可以少走二十年弯路的仕途,或是为家族赚取一段能被士林传唱百年的佳话。
作为颍川荀氏的一员,荀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套路,陈纪被锦一事更是无可辩驳,有绣衣使者在,探查此事绝非难事。
因此即便他有心为这位被冠以“陈子”的名士开脱一二,却也无言以对。
见荀支支吾吾不再言语,刘辩轻哼一声。
他也并非不知道大汉士人养望的手段,也并非不能理解,至少目下他还没有将之完全取缔废除的打算,可他绝不能接受自己成为这些士人养望的“养料”。
“好,既然士人皆言孤敬贤爱士,他陈元方不来,孤便亲自去访贤,看看他会不会连孤也拒之门外!”刘辩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说罢,猛地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朝着书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呼道,“典韦,备马!”
眼见太子如此“贤明”,荀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他并非是多尊重这位“陈子”,他只是不希望太子去与这位天下名士硬碰硬。
无论结果如何,太子的贤名都会受损,在他看来因为些许意气之争便要损了这敬贤爱士的名望,却是有些不值当了。
唉,元方公啊元方公,你偏偏要惹太子不快作甚?
不多时,屯骑和羽林左右骑集结完备,盛怒之下的刘辩也是绝无虚言,翻身上马向着许县疾驰而去。
区区二十五里的行程,太子纵马驰骋不过半个多时辰便抵至许县城下。
听着马蹄声隆隆作响,屯骑与羽林左右骑如山崩之势疾驰而来,令人惶恐不已。
经历过血与火的厮杀,如今的屯骑校尉部和羽林左右骑早已是脱胎换骨。如果说先前的屯骑和羽林左右骑是只是一支训练有成的精锐,那如今的屯骑和羽林左右骑便是杀气腾腾的劲旅,无人敢挡。
而许县令眼见城下这支杀气腾腾的骑军,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微微颤抖。他再三验证了太子令牌,才敢确认是太子亲至,慌忙整理好衣冠,跌跌撞撞地跑下城谒见。
“臣许县长,拜见太子殿下!”
见城门洞开,刘辩也不愿与许县长多做纠葛,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寻来一名小吏作为向导,便令众骑卒驻扎城门口,自率百余屯骑纵马向着城内而去。
战马的四蹄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少人纷纷探头望去,眼见一支骑军径直来到颍川陈氏府邸外,不由好奇究竟是哪位权贵如此兴师动众来拜见元方公。
看着那方以白布包裹四边的府邸匾额,和紧闭的大门,刘辩翻身下马,高呼道:“孤大汉太子刘辩,前来拜见元方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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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非人哉,与父守孝,被锦而出!
“孤大汉太子刘辩,前来拜见元方公!”
刘辩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声音虽不大,却如同洪钟般在街道上回荡,恰似一瓢冷水猛然泼入热油锅中,瞬间使得整条街道喧嚣沸腾起来。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有的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口中喃喃道:“太子竟然亲自登门拜访!元方公贤名远扬,难道连太子都屈尊纡贵前来了吗?”
只是太子那一身明晃晃的金盔金甲,麾下骑卒个个周身散发着腾腾杀气,这般阵仗与其说是前来拜访,倒更像是来抄家问罪的。
不过,众人对此也只是一笑置之,以此说笑之人边笑边摇头,毕竟谁都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这种事。
听闻近日太子在豫州与黄巾军作战连战连捷,想来是刚刚抽出闲暇时间,便迫不及待地前来拜访元方公了。
倒是有部分士人面露揶揄之色,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轻笑,刻意将马车停靠在陈氏府邸附近,悠闲地坐在车厢内掀起车帘,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颍川郡西部和南部的黄巾军基本已被平定,世家豪门之间的消息传递网络也随之重新畅通无阻。
在这消息网络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消息,莫过于陈纪三次拒绝前往长社拜见太子。
表面上,世家豪门遵循着相互扶持养望的规则,纷纷为陈纪三拒太子之事加以称颂,言其不慕富贵,但私底下他们却围绕此事争论不休。
颍川与三河相距极近,因而颍川人听闻了不少关于太子的事迹,例如太子亲至城门迎接慈明公和伯喈公的佳话,但也知“谋同孝文,霸类世宗”之评语。
拿这样一位手握实权的太子来养望,无疑是一场冒险。毕竟谁也不知道太子是否会配合士人养望的手段,若是太子反手就掀了桌子,又当如何?
没有人知道太子会不会愿意配合士人养望,或者大汉的顶级士人圈子都在密切关注着陈纪三拒太子这件事的最终走向。
“来者不善啊。”
陈氏府邸内,陈纪听闻太子身着金甲、率领骑卒前来拜访,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当即意识到太子此行绝非为示好而来。
“父亲,儿早就说过,去拜会为百姓亲征平叛的国之储君又有何妨呢?”陈群梳着椎髻,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已然有些惶恐不安的父亲满脸无奈地说道。
陈群年仅十八,尚未踏入仕途,却也明白太子这样一世雄才大略的君主,又被太尉杨赐评下“谋同孝文,霸类世宗”八字批语,自然是不会容许有人踩着他的养望的。
若是父亲披麻戴孝前去拜见太子,也许太子还会为他赐以“孝名”,就如同祖父为张让之父吊唁换来颍川陈氏平安一般,通过一场利益交换来换取切实利益。
而且父亲完全可以以为颍川百姓感激太子活命之恩为由前去拜见,如此既不会显得趋炎附势,还会进一步扬其贤名。
可父亲偏偏不听劝,如今倒好,太子竟亲自前来“拜访”,如此举动算上彻底把他架住了。
若是不见,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太子亲至却闭门谢客,实在是无礼。
而若是见客,那当初又为何要三拒太子,倒不如第三次去见太子,也许还会留下一段“三请元方”的佳话。
陈纪顿时也没了主意,眼神中满是迷茫,急切地看向这个聪慧的儿子道:“不若为父称病吧?”
陈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显然自家这位老父亲已然是病急乱投医,就连“称病”这个借口都想了出来。
若是太子请来医者为父亲诊治,那就是一个欺君之罪!
“父亲,我们从来就没有将太子拒之门外这个选择项。”陈群苦笑着摇了摇头,安排着仆从去点燃熏香,准备开中门迎接太子,见陈纪还是犹犹豫豫似乎还在思索着最后的对策,不由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身后那支骑军可不是摆设。”
“罢了,且看太子究竟意欲何为吧。”陈纪叹了口气,缓缓低下头,神色落寞,心中愈发后悔借三拒太子之事养望的行为,但世上却并没有后悔药。
不多时,陈氏府邸中门缓缓打开,虽无礼乐,但阖府上下乃至陈纪之母也一同于中门外迎接太子,足显其礼敬太子之意。
“颍川陈元方拜见殿下。”
陈纪俯身行礼,刘辩却佯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向旁跨了一步躲开了陈纪以及身后家人的那一礼,摆手道:“孤岂敢受元方公大礼啊。”
眼见太子言语间有讥讽之意,又在陈氏府邸中门外当着诸多世家豪门以及满街百姓的面如此,陈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涨得通红,像是被羞辱了一番。
然而陈群却是神色镇定,抢在陈纪前头朗声道:“家父乃大汉子民,太子乃大汉储君,民见君自当拜见,太子当受此礼。”
“原来元方公是大汉子民?”刘辩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转头看向身左右之人,故意提高音量,惊讶道。
不待陈纪与陈群开口,刘辩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怒目而视:“既是大汉子民,君欲召见,为何不从!”
“孤还以为你陈元方是已经投效张角,所以不认孤这个大汉太子了!”
自从郭图以“通匪”为名让长社等颍川诸县“自愿”为朝廷捐赠军资,刘辩倒是对扣帽子这种手段愈发熟练,一顶叛国投敌,私通叛贼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上来。
若是这顶帽子被扣实了,颍川陈氏近百年来的养望都将付诸流水,甚至是遗臭万年。
但刘辩却是不给陈氏父子开口的机会,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指向陈纪,怒斥道:“非人哉,与父守孝,被锦而出!”
“被锦服丧是为不孝,拒谒君主是为不忠!”
“尔有何面目立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