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纪的选择对于传统士人而言并不算冒险,拒绝太子征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当年商山四皓还曾拒绝过太祖高皇帝呢,太祖高皇帝再生气也就是口头骂几句“犬入的”,并表达了想在他们的帽子里撒尿的冲动。
七月太子下诏解除党锢之时,陈纪便一口气拒绝了司徒袁隗、太尉杨赐、司空张济、车骑将军何进和卫将军朱苗五位开府重臣的征辟,如此看来拒绝个太子又算什么?
可陈纪没有意识到,后汉天子虽然权力多为士人、外戚所把控,但这位太子殿下手中执掌的权力却已然向着二造大汉的光武帝看齐了。
他甚至以为自己拒绝拜见如此不孝的太子,还能再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名望,靠着他的名望彻底令颍川陈氏崛起。
这对太子来说自然是无法接受之事!
“文若兄以为,弟该如何行事?”
陈群听得荀的叙述,也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的那一抹不甘。
世家豪门嘛,底线总是灵活多变的。
嘿,无非是认怂嘛。
一时的荣辱与家族的传承与存亡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数十年后谁又还会记得今日呢?
“元方公从此隐退,长文提前加冠,接手颍川陈氏,而后出仕太子府。”荀说得斩钉截铁,看着陈群的目光中透着不容商榷之意。
陈群点了点头,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不用请示父亲也能做主。
如今颍川陈氏因为他的父亲已然成了个天大的笑话,自然不能再让他的父亲继续担任家主了,他这位嫡长子继承家主之位是无可争议之事。
世家豪门子弟提前加冠取字也并非罕见之事,至于为祖父守孝期间出仕?
家族都到了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了,谁还不在乎这些事?
见陈群并无异议,荀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他自然不至于因为和陈群的那点交情,便顶着太子的怒火去当中间人为颍川陈氏挣来最后的机会。
但凭此恩情,未来他与荀爽或是其子荀争夺颍川荀氏家主之位时,陈群自然也会投桃报李。
也是挺乐子人的,荀和陈群年龄差不多,结果陈群成了荀女婿,同辈变小辈,乐。
第62章 搅吧搅吧,他们就搅吧!
“太子殿下,有人从雒阳至。”
闻言,正在批阅奏疏的刘辩,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绢帛上晕染出一小团污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步入书房的陈群。
短短一日,陈群的身份便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颍川陈氏家主陈纪的嫡长子,一跃成为颍川陈氏的新任家主,又从白身获任秩二百石的太子舍人。
太子舍人虽同于太子中庶子、太子庶子为太子侍从,却不似太子中庶子和太子庶子那般有发言权且时常受到太子问策,常选良家子任之。
而陈群好歹是颍川陈氏家主,太子却只给了他一个太子舍人的职位,可见对颍川陈氏的厌恶。
不过刘辩也在观察着陈群的反应,终归是能在青史留名甚至成为托孤大臣的人,若是陈群能表现出应有的能力为他效力,他也不会将颍川陈氏一棍子打死。
那日见陈纪“吐血昏厥”,刘辩策马离去后寻来了许县中为丧事吹曲的人。
如果陈纪还冥顽不灵试图对外抨击他,说是被他羞辱至吐血昏厥以至病重,那他便会将这些吹奏丧曲的人派至陈氏府邸外日日吹奏丧曲。
好在颍川陈氏还是有晓事之人,荀向他举荐了陈群,同时坦白了与陈群友人的关系,表示陈群从最初便反对陈纪如此行事,并替陈群担保恳请太子接纳陈群入仕太子府。
而被太子舍人一职“折辱”的陈群也不恼,他每日早早来到办公处,正襟危坐,勤勉尽责地处理本职工作,闲暇之余,还主动为荀分担部分事务。
其实陈群看得很开,颍川陈氏得以保全就是万幸,何况太子舍人虽官职卑微,如今太子身边却是没有几名太子府家臣辅弼。
除去负责护卫的典韦、许褚以外,只有太子中庶子荀,太子洗马陈琳、牵招,太子庶子郭图,太子厩长李肃,太子庶子荀攸,算上他不过七人。
其中陈琳另有军粮御史一职,李肃则为军械御史,牵招为军马御史,负责监督辎重营各级将佐,这些时日还斩了四名倒卖军资的司马。
郭图这些时日则是在为太子负责劝说颍川郡各县世家豪门“自愿”为讨逆大军捐献军资,太子派了一百名太子府卫士在其身旁护卫,这些时日也是四处奔波不见停歇。
因此实际上太子身边真正能为太子分忧的,只有太子中庶子荀和太子庶子荀攸两人。
在这种情况下,荀怎能不受太子倚重?
而既然太子眼下身旁缺乏人手,那么他的职位高低还有意义吗?
他这些时日根本就是以太子舍人的职位,干着太子中庶子的活,只要向太子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何须忧虑官职大小?
而听闻有人从雒阳前来,刘辩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安。
雒阳若有有事,多是以奏疏汇报即可,即便有紧急军报亦是如此。
此番却特意派人前来,莫非雒阳或是冀州发生了变故?
刘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道:“宣!”
随着刘辩的宣见,两名模样相似的年轻人缓缓步入书房内,俯身行礼。
“臣侍御史刘岱,拜见太子殿下!”
“臣侍御史刘繇,拜见太子殿下!”
“哦?”刘辩停下了手中的笔,挑了挑眉看向二人,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看向身旁的太子庶子荀攸道,“公达,我家千里骐骥至矣!”
刘岱和刘繇兄弟二人听闻太子的夸赞,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胸膛也微微挺起,心中颇为受用。
尽管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却意味着太子对他们的关注与了解。
平原名士陶丘洪曾向青州刺史焦和举荐刘繇为茂才,因上一年他已向青州刺史焦和推举了刘繇兄长刘岱为茂才,焦和觉得连续举兄弟二人为茂才会惹来非议,陶丘洪便以“所谓御二龙于长涂,骋骐骥于千里”才夸赞刘岱与刘繇兄弟二人的才干,认为既是举有才之士为茂才,何须担忧旁人非议?
不过,陶丘洪对二人的赞誉并非广为人知。因此,兄弟二人不禁认为,太子必定早已关注他们这两位宗亲子弟了,否则怎会知晓如此鲜为人知的赞语。
这倒也是实情,在汉室威严尚存之时,宗亲仍是刘辩放心任用的自家人,他自然会留意宗室中的有才之人。
刘岱和刘繇是已故山阳太守刘舆之子,已故太尉刘宠(与陈王刘宠同名)之侄,在宗室子弟中,堪称难得的贤才。
“公山(刘岱表字)、正礼(刘繇表字)此次为何事而来?”客套完了,刘辩微微前倾身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将话题引向正事,“莫非朝中有大事发生,还是哪一州军情不利?”
“臣等不便多言,有宗正手书及各州军报一封,权请殿下御览。”
刘岱与刘繇对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荀攸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转呈给刘辩。
宗正刘虞?
太平道叛乱后,刘辩便重新启用了当初因病而辞官的刘虞,并以刘虞为宗正,却不想他却在这个时候有书信至。
刘岱和刘繇二人见太子阅览书信和军报时,脸色先是微微一变,随后愈发阴沉,不禁暗自叹息,低着头缩着肩膀,准备迎接太子的怒火。
“混账!”
刘辩猛地站起身,双手用力将手中的奏疏掷出,桌上的笔墨砚台都跟着震了震,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戾气。
宗正刘虞的书信中表示,下邳王刘意竟公然带着家眷财货弃城而逃,致使黄巾军突袭城门夺下下邳城,下邳王刘意不知所踪。
此外,冀州的常山王刘、甘陵王刘忠、安平王刘续三人数次不遵冀州刺史卢植号令,眼见张角三兄弟势大也弃国而逃,致使郡国兵士气低落,常山相冯巡力战而亡方保常山国郡治真定县不失,而逃跑的三王之中,甘陵王刘忠、安平王刘续还反被黄巾军俘虏。
黄巾军以二王性命威胁其封国内诸多城池投降,一时间令冀州局势恶化,卢植在冀州与张角三兄弟好不容易拼搏到势均力敌的态势硬生生被这三头蠢猪葬送了!
卢植自黄巾叛乱以来的两三个月里被张角三兄弟攻下的城池数量,都不及拜这三头蠢猪丢的城池数量多,甚至蔡邕、卢植二人因出兵救援而损兵折将。
而那下邳王刘意、常山王刘竟然还上书弹劾蔡邕、卢植不肯竭力相助,致使他们不得不出逃,还将常山相冯巡的战死也归咎于卢植见死不救。
被俘后扣押在广宗县的甘陵王刘忠、安平王刘续还受张角之命给卢植送去书信,希望天子和太子能够支付四千万钱赎回他们。
冀州本就是黄巾军大本营,卢植靠着郡国兵和刘备那一支长水校尉部本就是疲于应对,焦头烂额之下好不容易维持住如此态势,却又被这三头蠢猪坑害。
刘辩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中怒火勃然喷发:“搅吧搅吧,他们就搅吧!”
“搅得蔡邕、卢植后方大乱,吃了败仗!”
“搅得各州大乱,把大汉朝亡了!”
第63章 除国,逐出宗谱!
听着太子的怒吼声,刘岱与刘繇兄弟俩也不由两股战战,心有戚戚,眼眸中闪过一抹了忧虑。
此事虽与他们二人并无直接关系,但同为汉室宗亲,从宗正刘虞处初闻此等劣迹,他们也觉得着实丢人。
或者说天下汉室宗亲的脸面都被这四头上蹿下跳的蠢猪丢尽了,刘虞这位刚上任没几个月的宗正更是两眼一黑被气晕了过去。
尽管大汉的诸侯王自孝武皇帝后,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也就是说诸侯王并无实权,但他们终归是各地的王,尊荣上并无衰减。
而为何大汉在这一点上未曾汉承秦制,选择了分封宗室?
不就是希望以诸侯藩屏四方吗?
就算没实权,朝廷不指望你镇守一方,但当个正面坚守城池的表率鼓舞军民士气,或是为守城军士贡献些钱粮器械也好,却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做法。
明明城池尚能坚守却主动弃城出逃,这般行径对于当地的民心、军心的打击不言而喻。
弃城而逃这种事,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如今刘姓诸侯王弃城而逃,其他各郡县的县令、长会如何想?
这也是卢植这些时日连连丢失城池的缘故,本就是太平道的大本营,城内城外都有黄巾作乱,好不容易在卢植的节制下各郡县勉力支撑下来了,那强撑着的一口气愣是硬生生被打散了。
他刘家人都逃了,我们还在这儿拼死拼活作甚?
这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
徐州的局势尚且平稳,坐镇州治郯城的蔡邕无非是再多耗费些时日平定黄巾罢了,但冀州的形势却着实岌岌可危。
“公达,为孤拟旨!”刘辩猛地一拍桌案,剑眉倒竖。
“下邳王刘意、常山王刘弃城,罪当处斩,然念其为汉室宗亲,免其死罪贬为庶人,下邳国、常山国除,改为下邳郡、常山郡!”
“甘陵王刘忠、安平王刘续弃城遭俘,竟不思死节以全太祖后裔之名,反为敌降汉家城池,着削去宗室籍,甘陵国除,改为清河郡,安平国除,改为信都郡!”
荀攸木然地点了点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低头拟招。
而一旁的刘岱与刘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说的震惊。
除国和贬为庶人倒也没什么,虽然前汉后汉也除了不少国,也有酎金夺爵的手段,然而削去宗室籍这件事就大了,那就意味着他们被彻底逐出宗谱了!
这也意味着刘忠和刘续彻底完了!
除国的刘意和刘还好,有着宗室身份再怎么也有宗正府发放给这些宗室的补贴,家产也尚存些许,当个富家翁不难。
但刘忠和刘续,哪怕黄巾军不会因为拿不到赎金而杀死他们,死于乱军之中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旁人也许还忌惮几分不会动手,可卢植那直脾气,既是太子太傅,又是冀州刺史,纵然假节钺的权力无法覆盖到诸侯王,但卢植又岂能放过他们?
反正大军厮杀场面混乱,就上报二人死于乱军之中又如何?
即便侥幸讨得一线生机,等到蛾贼叛乱平息,也会有无数人或为名望或因怨愤,亦或是为了讨好太子而处处针对此二人。
不过刘忠和刘续二人也着实是咎由自取!
忽然,刘辩脸上的怒气瞬间收敛,微微凝目,神色冷峻地看向面前的刘岱、刘繇,眼神中带着审视之意,仿佛在考量着什么。
宗正刘虞之所以要派这二人前来送信,不仅仅是想低调些向太子禀报,毕竟这么丢人的事情如果走尚书台的流程来处置,那皇室和宗室的颜面就丢大了。
尚书令刘陶也佯装不知情,让刘虞私下里与太子商议如何低调处理。
同时,刘虞还希望刘辩能稍微提携一下宗室里的年轻一辈,想让素有贤名的刘岱和刘繇为汉室宗亲多少挽回些形象。
不过第一个目的肯定是泡汤了,刘辩不仅不打算低调处理,反而要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