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才看向彭脱、刘辟、黄邵、何仪四人,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罢了,他也累了,就这般结束吧。
若是被汉军凭借强大的军队击败,他也不过是觉得汉军胜在军士之利,而非那汉家太子和皇甫嵩在领兵才能上胜过自己。
可这火攻之计,实在是他未曾预料到的。
波才苦笑着,不言不语,缓缓朝着燃烧的林木走去,眼中满是浓郁的死志,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的重物。
“波帅,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彭脱和刘辟注意到波才前进的方向,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想要阻拦他,却又停下了脚步,那想要阻拦波才的手伸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仪没有开口,但他留意到了波才的表情,此刻的波才眼神空洞,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已方寸大乱,再也不是先前那个凶狠且足智多谋的大渠帅了。
“波帅!”
何仪忽然猛地跨出一步向前,一把拽住了波才的臂膀,拦下了波才的脚步。
“不必拦我了,你们自己四散逃命吧。”
波才苦笑一声,看向拦着他的何仪,但心中也不由暗道:“这何仪还是个忠厚人啊。”
“非也!”何仪微微低下了脑袋,拽着波才胳膊的手越发用力道,细声道,“我欲问波帅借一物,以保平安,望波帅勿吝。”
“勿吝?”波才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之感,下意识张嘴问道,“是何物?”
“我欲借波帅首级!”
何仪猛地抬起头,那阴鸷的目光恰与波才对上,还不待波才反应过来便见寒芒一闪,一柄短刀狠狠地扎进波才的颈部大动脉。
“啊!”
何仪双眼圆睁,脸上满是疯狂与决绝,伴随着一声惨叫,他拔出扎在波才脖颈上的短匕,鲜血如喷泉般喷射而出,溅射到他的脸上、身上,在他的衣衫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波才艰难地转过头,怨毒的目光落在何仪身上,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也无力回天。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何仪手中的短匕疯狂地刺向波才的脖颈和心脏,轻易地夺走了这位太平道豫州方大渠帅的性命。
紧接着,何仪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手臂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一刀又一刀地劈砍在波才的脖颈上,血渍溅射到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顾,眼神中只有疯狂,直至切下了波才的脑袋,惊得一旁的彭脱、刘辟与黄邵目瞪口呆,心中骇然。
“反正都不想活了,不如成全了我,让我讨得一条性命!”
这便是何仪心中所想。
然而大家都是黄巾军,即便一开始没有想到,有了何仪的带头示范,众人很快便反应过来,纷纷冲向何仪抢夺起波才的首级。
谁都知道,取波才首级投降汉军者,可活命,可免罪,甚至还可获封赏。
唐周不正是个典型的例子吗?
听说这厮出卖了马元义后活得不要太滋润,传闻太子给他赐了一座府邸,还赐了不少金银和美人,那日子多潇洒!
然而这里的四个人都觊觎着这条活路,可首级却只有一颗,这就意味着他们想要的活路是一条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独木桥。
倒也不是不能四个人拿着一颗首级前去请降,可那般做如何能凸显出自己请降的特殊性呢?
再者,一份封赏拆成四份,又能捞着多少好处呢?
既然都杀了他们的大渠帅了拿着人的首级准备去换取功劳了,那再杀几个作为袍泽的小渠帅又有什么心理负担呢?
嘿,没准那位汉家太子还会多封赏他些金银、美女。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何仪,你小子交出波帅的首级,我便饶你一条性命!”
刘辟摸了摸虬结的须髯,凶戾的眸子瞪向了一手提溜着波才首级的何仪,目光中掠过一抹贪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你这嗜酒如命的蠢蛋,你放我一条生路?”
“你放我,汉军能放我?”
何仪看向这个愚钝的莽夫,眼中的不屑已然溢于言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满脸的鄙夷。
“嘿,你这瘦竹竿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了是吧?”
刘辟与彭脱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向着何仪扑去。
二人平日里在黄巾军中都是以勇武著称,在来颍川郡之前便对何仪和黄邵这两个喜欢玩弄阴谋诡计的家伙早就看不顺眼了。
波才这等既会玩弄阴谋诡计,武艺上也不俗,还掌握了六万兵马的人,刘辟和彭脱是服气的。
可何仪和黄邵又是什么人?
打起仗来畏畏缩缩躲在后面,等他们击破了最难啃的官军,他们就专挑世家豪门的软柿子私兵进攻,仗还没打完就蜂拥而上哄抢战利品。
若非波才以绝对的兵力和诱人的利益暂时慑服了众人,再过些时日没准这位小渠帅相互之间都会直接厮杀上一场。
然而就当这四人陷入内斗之际,一阵树木倒塌的声响从四周传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除了燃烧声和惨叫声外再无刀兵碰撞的清脆声,已然说明了一切。
树林外,刘辩骑在一匹白马上,听着时不时从林间传出的哀嚎声,还有那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尽管以刘辩的身份,是不可能知晓人肉的滋味儿的,然而他还是猜出了这股气味的来源,顿时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身躯微微颤抖,跳下马来。
“呕!”
刘辩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着,身体前倾,双手撑地,将今日的餐食全部吐得一干二净。
看着太子殿下如此模样,曹操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轻拍刘辩后背,而后又为刘辩取来一个水囊。
刘辩漱了漱口,看着四周的虎贲禁卫和太子府卫士以及围在自己身旁面露关切的一众臣属,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其实殿下不必来的。”曹操轻声地宽慰着太子。
虽然这么说有些大不敬,但太子太年轻了,甚至可以说太幼小了,和他的长子差不多大。
看着太子,总觉得就像是看见了自家的孩子似的,忍不住心生关切。
太子呕吐的表现并不算丢人,这般场景,令他们这些手中沾染了不知多少条人命的战将都感到几分惊惧与不适……
“孤觉得,孤该看看的。”刘辩轻声地呢喃着,声音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孤只希望,日后我大汉子民不必再有如此祸事了。”
言罢,刘辩摇了摇头,拒绝了众人的搀扶,以手中长剑为倚仗缓缓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倔强地靠着自己踩着马镫回到了马背上。
看着太子这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却又无比倔强的模样,不知为何,在场的太子臣属们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并不只是那个“谋同孝文,霸类世宗”的太子殿下……
他其实也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一个本该在天子和皇后的呵护下玩闹读书,本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关于落叶堆积会爆燃的原理,其实就是落叶被微生物分解产生少量沼气,因为堆积的缘故沼气在落叶堆里不容易散出去,因此一点就爆燃。
而地上落叶和草被点燃的场景,我也是去查了看了不少资料和视频的,确定是会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四周扩散。
第66章 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
白昼,日光被滚滚浓烟割裂化作浑浊的琥珀色,整片山林在热浪的侵袭下扭曲变形,仿佛一幅被高温融化的画卷。
焦黑的树皮蜷缩成一片片鳞甲,在微风拂过时簌簌剥落,发出细微的声响,似是山林在痛苦地呻吟。
这场大火熊熊燃烧,整整两日都未曾熄灭,以燎原之势向四周散发着炽热的高温,空气中也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那是生命被吞噬的气息。
距离森林半里之外,皇甫嵩早已布置好大军在此以逸待劳。
汉军不仅挖掘了壕沟,并筑起一道垒,或许称之为矮墙更为贴切,其高度尚不及士兵的胸口。
然而,这看似低矮的一堵垒却成为了一道至关重要的防线,最前排的士卒只需将枪柄架在垒上,便能有效减少刺出长枪时的体力消耗,使得攻击更加稳定有力。
而且即便只是是一堵矮墙,黄巾军士卒若想跨越,也必然会在瞬间露出破绽。
这一瞬间的破绽落在残酷的战场上,足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说到底,即便这堵垒产生不了任何防护作用,但光是矗立在这里便能给人提供几分安全感,成为他们心理上的坚实依靠。
而且这堵垒在白昼吸收了充足的热量,在夜间还能为值夜的士卒提供一定的保暖效果,再配合远处燃烧着的森林,就连冬衣都不必穿了。
可惜的是,这堵垒自始至终都未能发挥其防御作用。
自从汉军向林中射出密集的火箭,便鲜见有黄巾军能从那片火海逃生。
火势过于凶猛,守在垒后的士卒仅仅见到一两百人从森林中逃出。相对于黄巾军六万人的总人数,这一两百人显得微不足道。
不过也正是这一两百人,给汉军造成了数十人的轻伤。
嗯……怎么说呢,这事儿可能和太子有些脱不开的关系。
离开雒阳的誓师大会上,刘辩曾许诺每个人都会得到按照军功对应的赏赐,绝无克扣,并且在战后直接发放到每个人的手中。
而后驻扎阳翟之时,大军分成数支在颍川郡西部剿灭那些零散的黄巾军后,刘辩又表示会在平定黄巾后遴选军中精锐加入北军五校、羽林左右骑和虎贲禁卫之中。
如果单纯是前者倒也罢了,可后者对这些良家子的吸引力不可谓不大。
北军是职业士兵,入选北军那就是得到了一个稳定的高收入岗位。
不过对于良家子们来说,吸引力更大的当属羽林左右骑与虎贲禁卫。
因为这两支宫中禁卫的职位是货真价实的铁饭碗!
羽林军会从现役和退役士兵的后代中优先挑选,而虎贲禁卫则直接以父死子继维持兵力,也就是这一户世代为兵。
看似限制了这一户的未来出路,但对于这些不足以称豪门的良家子来说,一份稳定的铁饭碗反而比起许多潜力惊人的位置还要具备吸引力。
至于太子是以何为标准遴选精锐进入北军、羽林军和虎贲禁卫的呢?
定然是军功!
因此为了军功,这些良家子们的战争热情几乎到了令皇甫嵩感到头疼的地步。
他带兵多年还是第一次因为士兵高涨的战斗热情得不到合适的渠道发泄而苦恼,因此良家子们便争先恐后地抢起了人头。
汉军手中的长枪和环首刀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侥幸逃出森林的黄巾军士兵身上,没有留一个活口。
原本对于汉军士兵们来说,森林里那就是六万颗脑袋的战功,有进取心的人都觉得自己应该有着些许战斗力,至少能砍个三、四颗首级。
但如今由于这招火攻,每个人只能均分这六万颗首级的军功,也就是平均每人一颗半,他们觉得自己错过了几颗首级的军功!
对于那些想着打完仗回家继续安逸地过日子的良家子来说,这自然是一件美事。
然而这对于那些想要出人头地的良家子们来说,他们也许这一战能砍下三、四个脑袋,这是让他们近在咫尺的机会溜走了,自然是让许多人都感到极度憋屈,面对哪怕一个敌军的首级也不愿意放手。
又过了一日,森林中的火焰终于大致熄灭了,而面对皇甫嵩布置的战后搜索任务,一支支小队也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以五十人为一队,由六郡三河良家子组成的一支支汉军小队从不同的方向开始向着这片烧得面目全非的森林前进。
一名良家子中的什长,面色紧张,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一脚踢开有些碳化的尸骸,警惕地看向四周,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小心翼翼地提醒麾下的几名士兵道:“小心着些,听说这些蛾贼会妖法,没准地上的焦尸会突然活过来!
“放屁,他们要是会妖法,还能被我们以火攻之计烧死?”队率一脚踹在了那名什长的屁股上,没好气道。
一路上,这一队都相安无事,只是途中处死了几名奄奄一息的黄巾军士兵,给了他们一个痛快,并且顺利寻到了森林中的水源处。
那处溪流竟聚集了二百余名幸存的黄巾军士兵!
虽说森林中的溪流是流动水,且受地下水影响,因而未曾使得这条河流变成一座巨大的煮锅,然而水面上却尽是灼热的空气。
因此幸免于火灾而存活下来的这二百余人也只是暂时存活罢了,幸存的黄巾军士兵们个个面色惨白,形容枯槁,几乎所有人都在剧烈咳嗽,不少人甚至咳出了鲜血,身体痛苦地蜷缩着。
当人被抬到长社城外的军营中时,刘辩眉头轻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大致猜出了这些人的病因呼吸道灼伤!
呼吸道灼伤引起的并发症是极其恐怖的,那幸存的二百余黄巾军士兵全都在剧烈地咳嗽着,甚至不少人还咳出了血。
要治愈这二百余人,所需消耗的药石数量可不少。
尽管此番出征的确令尚书台和大司农府准备了不少药材,然而他还不至于“善良”到将那些为忠诚的汉军儿郎们储备的药材挪用一部分,用于治疗那些前几日还与他们打生打死的敌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