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郭图明白,这份权力是太子对他的忠诚和功绩的回报,一旦太子对他的忠诚和能力不再信任,那这份权力便会被立刻收回。
反之,若太子始终认可他的忠诚与能力,他手中的权力亦会与日俱增!
郭图小心翼翼地将令牌和诏书收入袖中,边走边翻阅着那份记录各世家豪门贪污明细的账目,嘴里念叨着:“冯氏,邳氏,赵氏,郭氏,信都氏……”
这副模样像极了寻到了猎物随时准备振翅而出的苍鹰,令府衙中的不少官吏都不自觉地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然而郭图不在意其他人对他的感官,他是孤臣,无需在意他人的感官。
回到卢植在府衙中分配给他的那间屋子中,郭图当即唤来了信都城中的绣衣直指,伸出食指和中指,厉声道:“予你两日,且去将这五家的情报寻来,包括这些家族的来历、祖上出过何许人,担任过何官爵,现今族中主支、分支等又是何官爵,又与哪一家结亲,诸如此类信息一一探查寻来,不得有误!”
郭图目如鹰隼,跪坐于支踵上,那宛如被猎鹰盯上的感觉令人如芒在背,绣衣直指连忙俯身行礼,满口口称“喏”,根本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听过郭图的凶名,绣衣使者消息渠道还是颇为广泛的,他自然清楚郭图在颍川郡做过什么。
一个连乡党都不放过的狠人,绝对不要去招惹。
所幸绣衣使者在各地的署衙中留存有关于当地世家豪门的档案,即便没有,也可向州、郡、县的署衙借调,这名绣衣直指的主要工作便是领着下属筛查这些资料信息,将其中最准确、最全面的信息整理出来。
翌日午间,这名绣衣直指一日一夜外加一个上午未曾休息,终于将情报整理完毕,呈交给了郭图。
郭图接过情报,快速地翻阅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欣赏,问询道:“汝何名何姓,籍贯何处,家中有何人?”
“下官郭成,钜鹿广宗人,家父……”郭成微微抬头看向郭图,旋即说道,“家父南郡太守郭永,长兄郭浮,现为高唐令,二兄郭都去岁染了风寒早夭,家中倒是还有两位小妹。”
郭图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好似方才露出惊讶和欣赏神情的并非是他一般。
随后除了些许请报上的问题以外,郭图便与郭成再无任何言语,更没有嘉奖他。
绣衣使者是太子的耳目,即便他再看重某位绣衣使者,也不能插手,更不能与其交好,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而且,在看完这份整合完的情报后,郭图也顿时没有了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
冯氏,邳氏,赵氏,郭氏,信都氏,这是贪墨粮仓的世家豪门中为首的五家,且各有不凡来历。
信都冯氏,冯琦,云台二十八将冯异八世孙。
信都邳氏,邳钦,云台二十八将邳彤七世孙。
信都赵氏,赵集,秦末赵王歇后人。
信都郭氏,郭昭,沛献王太后郭圣通(光武帝初任皇后)所属真定郭氏分支。
信都信都氏,信都逸,赵景王张耳之孙张侈之后。
张侈为鲁元公主第三子,封信都侯,诸吕之乱后废,易“信都”为姓以避祸。
饶是郭图,也不免有些为这些人的身世而惊诧,当真是贵族云集。
除了信都赵氏以外,另外四家不是汉室的皇亲国戚后裔,便是功臣之后,也难怪他们能在信都如此胆大妄为,恐怕就算是卢冀州亲自查案,并且掌握了人证物证,也无法将这群世家豪门的家主依法处置。
为何每个发达的人都会反哺家族,一是为了报答家族的养育之恩,二便是希望家族能够成为他们的助力。
这种助力也许是未来可期的族中才俊,也许是能为了家族舍得一身剐的小人物。
若是家主或是族中有人犯了法,那便推出一个替死鬼,许诺为其赡养父母妻儿并许以重利,不知有多少族中的落魄子弟愿意去为家族赴死。
之所以郭图对世家豪门的套路如此了解,嗯……谁还不是个世家豪门呢?
就这么几个万年不变却又屡试不爽的套路,颍川郭氏用的也未必比其他家族少。
事情变得棘手了。
郭图轻捏起鬓角的一缕发丝,缓缓低下头,目光凝重地盯着这份情报,食指和拇指不停地揉搓着发丝,绞尽脑汁思索完成太子任务的手段。
信都赵氏好对付,但另外四家绝不是毫无实据的“通匪”,便能吓唬得老老实实吐出那些到手的粮食的软柿子。
尤其是那三十三万石粮食,绝非是一笔小数目。
哪怕按照黄巾叛乱前的粮价也是一百二十五钱一石,这三十三万石粮食也值足足四千余万钱。
即便如今战乱将定,但今年的粮食定然歉收,三十三万石粮食中哪怕有许多都是陈粮,世家豪门再在售卖之时掺杂些沙土和稻草充实份量,卖个一亿余钱都不在话下。
而一亿钱的购买力如何,这么说吧,曹操胯下的那匹爪黄飞电,是安息帝国的马贩跨越两万五千里,顶着途中盗匪、风沙等风险送抵雒阳,售价也不过二百万钱一匹。
有此等暴利,与其相信这些世家豪门愿意将吃下肚的利益吐出来,郭图宁愿相信张角是大汉忠臣。
沉思良久,郭图终归是叹了口气。
既然无法以贪墨为罪名将他们一棍子打死,而太子的意思似乎是必须要将罪魁祸首处死,那他只能放弃以贪墨为罪名将这些虫豸治罪了。
直接以谋反罪论处吧。
至于谋反的证据?
郭图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莫须有!
(2638字)
PS:读者老爷们,“莫须有”的意思不是“不需要有”,而是“也许有吧”,不是说郭图准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强行给这些世家豪门定罪。
PPS:《汉书贾谊传》“有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之罢软不胜任,则曰‘下官不职”,在汉代“下官”就已经作为下级官吏面对上级时自称的谦词使用。
PPPS:上文提及的五家信都世家豪门已经是我翻了一大堆资料后能找得到的所有有史可考的信都世家豪门了。
(一)信都冯氏也就是后来的长乐冯氏,长乐冯氏一世祖为冯和,冯异的十二世孙、曹魏汲郡太守冯员之曾孙,暂时就按照冯异八世孙来设定信都冯氏;
(二)信都邳氏,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邳彤本就是信都郡信都人;
(三)信都赵氏,秦末赵王歇重建赵国时是以信都为赵国都,被汉军杀死后有后代在信都定居;
(四)信都郭氏早期名声不显,是真定郭氏分支,但后代有元朝的郭守敬;
(五)信都信都氏也是存在于史书之中,一说是前文提及的赵景王张耳后人,另一说则是源于定居信都的申屠氏,因“申屠”与“信都”读音相似而衍生。
第90章 太子岂能与这等事有所关联!
(四千字,二合一章节)
信都城城东校场,董卓的军队正驻扎于此地。
信都城是州治,城高池深的同时,其规模相较寻常城池也更为宏大,故而寻得一处场地作为一支两万人军队的临时校场并非难事。
董卓军军营中,褪去了一身甲胄的董卓赤膊着上半身,尽管腹部的肌肉没有勾勒出明显的线条,但这健硕的身躯依旧蕴藏着恐怖的力量。
“元才,你不要跑,你冲着某家来!”
而被唤作“元才”站在董卓对面的,则是一身腱子肉,肌肉线条分明的华雄,他看着面前那头“熊罴”,面色不由有些苍白。
他可不是因为董卓是东中郎将而不敢与他角抵,实在是他打不过啊!
眼见华雄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冲向他,董卓眉头紧皱,脸上浮现出一抹怒容,猛地发出一声嘶吼,那吼声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颤动,紧接着双腿发力,如同一头发狂的黑熊般主动朝着华雄奔驰而去。
华雄只觉一阵强烈的劲风扑面而来,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已然来不及,旋即便被那如熊罴般的身影撞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眼前金星直冒。
“无趣,稚然,你上!”
董卓眼见华雄竟不是自己一合之敌,顿感无趣,一边甩了甩手臂,一边目光凶戾地投向一旁正看戏的李。
近日军中着实乏味,军务自有长史李儒代为处置,他亦无需再费心思量如何击破黄巾军,这般日子虽清闲,却也显得枯燥乏味,于是便每日在营中以角抵之戏为乐。
然而,李见董卓挑中了自己,眼神一慌,而后连忙摆手道:“中郎将,我腿伤尚未痊愈,恐怕难以让中郎将尽兴。况且若黄巾军突然来袭,末将伤势加重影响战事,实非妥当之举。”
开玩笑,董卓尚在凉州担任军司马之时,他便是其麾下队率,岂会不知董卓的勇猛?
而且董卓昨天刚把他举起来丢出去六、七米远,他活腻歪了才会去再跟董卓角抵。
旋即董卓目光如电,一转便盯上了李身旁的郭汜,眼睛一瞪,暴喝:“郭阿多,给某家过来!”
郭汜听到吼声,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他同样不愿与董卓角抵,战场上刀兵拼杀谁生谁死犹未可知,但在这拳拳到肉的角抵之中,以董卓的体格与力量,实难有敌手。
除太子身边的典韦、许褚尚未参与外,军中参与角抵之人能胜过董卓者,唯有吕布、张飞二人。
即便关羽,也只是在前期略占上风,但其爆发力虽强却不够持久,最终与董卓战成平手。其余如孙坚、黄忠、高顺等人等人皆不敌也。
就在郭汜决定宁愿挨顿军杖也要脚底抹油之际,董卓的一名幕僚匆匆闯入校场,脚步急促,似有要事。他快步走到董卓身旁微微弯腰,在董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众人虽未听清幕僚所言,但见董卓眉头瞬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微微颔首,脸上恢复了平静,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后便与幕僚一同离去。
望着董卓离去的背影,郭汜不禁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暗自庆幸。
……
军帐之中,董卓带着一身汗味掀帘而入,他虽是穿上了衣物,衣物上却带着明显的水渍,显然是尚未沐浴便径直回到大帐。
“太子庶子郭图,拜见东中郎将。”
一股略有些刺鼻的汗臭味悄然钻进郭图的鼻腔,郭图鼻子微微抽动,面色不变,强忍着不适,缓缓俯身行了一礼。
久在军中,别说底层士兵,就连军中校尉沐浴的机会都不多,有些气味倒也正常,他也并非完全不能忍受。
董卓自然察觉到郭图脸上的细微变化,却并未在意,反而起身大步行到郭图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郭图,面色凶戾道:“汝为何向某借甲?”
郭图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汗臭味,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董卓,丝毫不惧那凶戾的面色与之对视。
身形壮硕如熊的董卓站在身形瘦弱的郭图面前,恰如一头熊罴俯视着一头小鸡崽子似的。
“汝可知,藏匿甲胄者,当以何罪论处?”董卓双目微眯,眼眸中满是审视与警告之意。
郭图闻言,面容上不由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大汉的诸多律法条例在后汉时期经过数次修订,哪一次修订没有他们颍川郭氏的参与?
或者说,他们颍川郭氏几乎是每一次律法编修队伍中的主持者。
这一代颍川郭氏,家主郭鸿担任司隶校尉,而他郭图亦向来以精研《小杜律》而闻名,董卓竟问他是否知晓这些法律条款?
依照高后时期整理并完善的《二年律令》,民有私藏甲胄者,以“盗”罪论处。
也就是说民间平头百姓若是私藏一、两副甲,通常处以罚款、墨刑或杖刑,而后再罚作城旦,不至于判处死刑。
但若是甲胄数目较多,则依据甲胄价值量刑,若价值达到“盗”罪中判处死刑的标准,才会对个人判处死刑。
至于是否会株连其家属、宗族,需由天子和尚书台共同裁决。
但若是官员私藏甲胄,哪怕只是一副甲,官员本人最轻也是处以“弃市”或“腰斩”,若是超过一定数目,那便不用担心死后妻儿老小的安危了,直接喜提全族消消乐。
冠军侯窦宪在窦家倒台时被追究的罪名中,便包括了“私蓄甲兵”的罪名,权臣梁冀被孝桓皇帝诛杀时,罪名之中也有“私藏甲兵,图谋不轨”这一项。
尽管这两个典型案例的定罪中蕴含着浓烈的政治清算色彩,却也是体现了“甲胄”在司法之中与“谋反”关联性。
董卓似乎突然想起郭图出身司法世家,微微皱眉,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能为官者,又岂会有不知私藏甲胄之后果的蠢货?
但董卓蹙眉也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试探性地问道:“莫非这批甲胄,是殿下有所用途?”
郭图双手紧握拳头,指关节都微微泛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然不顾这口气中夹杂着多少汗臭味,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非有求于这位东中郎将,他真想照着这厮的大脸狠狠来上一巴掌!
莽夫!太子岂能与这等事有所关联?
无论如何,太子都只是一个中立且不知情的裁决者,而不能亲自下场,否则要他们这些臣子作甚?
“殿下怎会与此等小事有所关联呢?在下虽是太子庶子,所作所为却也并非事事都与殿下有关,东中郎将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