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样的“文盲”,也配当是他们古文学派巨擘的弟子?
连带着其他人也都被宋枭批了个遍,批驳关羽整日装模作样,捧着本《左氏春秋》却只读其文字,不通其经义,分明是附庸风雅。
又说张飞是粗野鄙夫还整日练习书画,却不去研读经义,就连傅燮都没逃得过这张臭嘴。
傅燮师从刘宽,刘宽是宗室却也是今文学派巨擘,喷起傅燮来就更是毫不留情。
刘辩对此表示大为震撼,你也是真敢骂,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刘关张与傅燮这些正派人物,不屑于行阴诡之道。
否则……羌人善射,左冯翊死于流矢也不足为奇吧?
傅燮的奏疏中表示,刘备顾虑大局,因此一直表现得相当克制和忍让,只要宋枭没有公然违抗他的军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将帅失和,军心必乱,长此以往折损的是忠心于朝廷的军士。
刘辩揉了揉脑袋,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种蠢货怎么当上左冯翊的,莫不是他老子当年收了这厮的“买官钱”,转过身对高望道:“去唤吏曹尚书来!”
不多时,高望便领着人入殿,梁鹄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冠帽都因奔跑而歪斜,匆忙地用衣袖抹了一把额间即将滴入眼睛的汗水,俯身行礼道:“吏曹尚书臣鹄,拜见太子殿下。”
梁鹄是他家那位昏君的心腹,之所以能担任吏曹尚书,完全是因为他家那位昏君要卖官鬻爵。
吏曹尚书主选举祭祀事,为了顺利地卖官鬻爵自然要安排个心腹的。
但梁鹄此人虽是奸佞之臣,却倒的确有几分本事,即便尚书令刘陶厌恶其人,唾其品行,却也不得不承认梁鹄若是不配合天子卖官鬻爵,确是一位能臣。
而且梁鹄还有一手书法造诣,他家昏君好书法,征集全天下擅长书法的人于鸿都门学,足足有数百人。
而其中书法造诣被誉为天下之最者,则是师宜官,也就是梁鹄的老师。
师宜官的字,大则一字径丈,小乃方寸千言,权贵都以能得到他的真迹而为荣。
而且他行事放荡不羁,又极其喜好饮酒,时常因为喝酒喝得欠下酒肆许多钱,便在酒肆的墙壁上挥毫,引得往来宾客络绎不绝。等到这些宾客买下的酒的数量足以抵消他前后欠下的酒钱,便将这些字从墙壁上刮去。
梁鹄的书法造诣则是被广泛认为已经超过了他的老师,师徒对比之下,师宜官善小字,梁鹄善大字。
但总体而言梁鹄的字更为雄浑壮阔,宫中许多宫殿的匾额以及朝中诸多重臣府邸匾额,皆由梁鹄所书。
刘辩半倚在凭几上,单手撑着脸颊,道:“孟皇(梁鹄表字),右扶风人宋枭,现任左冯翊,是否是经你之手提拔?”
刘辩对待梁鹄的态度也算亲和,他对待有才干且愿意效忠的能臣都能给予一定的宽容。
梁鹄能成为天子的心腹,自然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机敏之人,当即便明白了太子话外之意。
梁鹄略微思索了一下,近两年的三辅之地行政主官,他还不至于忘却,答道:“启禀殿下,此人虽是经臣之手提拔,但却并非是买来的官职。”
但言罢后,梁鹄面色略显迟疑,似乎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道。
当然,这副模样都是故意摆出来给刘辩看的。
领导强行逼问我,我只能答,这就怪不得我了。
刘辩微微摇头,也不去戳破他的小心思,令高望将宋枭的奏疏递给梁鹄,而梁鹄当即便伏于地请罪,道:“臣有罪,未能替国家辨明人才,竟提拔了此等腐儒。”
梁鹄虽是凉州安定郡人,却也曾被他家那位昏君强行违背三互法担任凉州刺史,因此梁鹄对于凉州的情况也算是颇为了解的,自然也就明白太子唤他来是出于什么目的了。
刘辩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敲打着凭几的扶手,与梁鹄对视着,虽是轻佻之态,却颇有些不怒自威之相,道:“行了,少跟孤打什么弯弯绕,这些事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其他人的问题,孤心中有数。”
这个其他人究竟是指谁,大家伙心知肚明。
梁鹄擦了擦汗,对于太子的直言直语还是有些不大习惯,不过还是不再赘言,令人取来了宋枭的履历档案。
通过宋枭的履历,基本上能够得出结论,此人除了治经外确实没有什么才能。
曾多次担任过县令、郡守,但在任期间基本上都是鸡飞狗跳,政绩一塌糊涂,却在两年前被突然提拔为左冯翊。
梁鹄看着刘辩翻阅宋枭的档案,面露苦笑,道:“殿下,其人为故执金吾宋酆之弟。”
但刘辩依然没有听明白,这和宋枭的兄长有什么关系,朝堂上三公九卿的兄弟多了去了,可没有谁能被他家那个昏君如此破格提拔的。
梁鹄偷偷抬眼观察太子神色,见刘辩眉头紧锁,面露疑惑,心中不由暗自叫苦。
他绞尽脑汁,斟酌措辞,却又不敢直言,毕竟有些话他是真不能说出口,否则恐怕会得罪何皇后的。
于是梁鹄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太子身旁的高望。
这种事情他可太熟练了,有些不便开口的话语交给张让、赵忠,这俩人虽是阉宦,但收钱是真办事!
这种临时遇到的问题,大不了事后补交就是了。
然而高望比起张让、赵忠更加明确自己的定位。
他是太子的家奴,家奴就是家奴,不该与外臣结交,更不会卖梁鹄一份人情。
况且太子和天子的性情不同,他不喜宦官干政,更无需用宦官来争权。
只要太子保持对他的亲密和信任,那他就不会失去自己的荣宠,将来也许还得以陪葬帝陵。
所以梁鹄的小算盘本该是落空的,但谁让这件事涉及到了太子的母亲,当今的皇后呢?
由他来向太子解释,的确更为妥当。
高望行至梁鹄身旁,随后又朝着梁鹄远离了五、六步,向太子俯身行了一礼,道:“启禀殿下,故执金吾宋酆,乃是废后宋氏之父。”
(3054字)
PS:《后汉书》:枭患多寇叛,谓盖勋曰:“凉州寡于学术,故屡致反暴。今欲多写《孝经》,令家家习之,庶或使人知义。”
第200章 刘宏:爷卖崽田不心疼!
经高望这么一提醒,刘辩也是反应过来了,思绪如潮水般涌现。
在他母亲何皇后荣登后位之前,宫里曾有一位宋皇后,此女便是出身于右扶风宋氏。
右扶风宋氏先祖,名为宋昌。
宋昌有个成为了项羽垫脚石的爷爷,也就是被项羽诛杀夺权的卿子冠军宋义。
彼时宋昌未在军中,得以侥幸死里逃生,后以家吏身份追随太祖高皇帝于山东起兵,继而担任代王中尉之职。
在诸吕之乱平定后,彼时还是代王的孝文皇帝面对群臣恭迎其入长安登基的邀请,深恐其中有诈,代国群臣也多持反对意见。
宋昌力排众议,极力劝说孝文皇帝前往长安,最终顺利登上帝位。
为表感激,更是出于信任,孝文皇帝将宋昌拜为卫将军,委以皇宫宿卫。
自此右扶风宋氏跻身名门之列,后汉时期更有两位嫡女分别成为孝章皇帝的大、小宋贵人,其中大宋贵人之孙即为孝安皇帝。
然而本朝的这位宋皇后虽贵为皇后,却并不受宠,后宫得宠的姬妾们……咳,主要以他母亲何皇后为首,共同谮恶宋皇后,诬陷宋皇后行祝诅之事。
光和元年(178年),刘宏下旨没收宋皇后的皇后玺绶,将其废黜。
宋皇后被废后,未等天子诏书下达,便毅然自行前往暴室狱,最终在忧愤交加中离世,其父兄也相继被诛。
宫中自中常侍至小黄门等一众宦官,皆怜悯宋氏无辜,遂共同筹钱,将宋皇后及宋酆父子安葬于皋门亭中。。
宋皇后之死,固然是由他母亲何皇后带头诬陷所致,但实则若无刘宏的引导与默许,又岂能如此顺利地废黜一位皇后?
于刘宏而言,宋皇后屡屡对其进行规劝,令他心生厌烦,阻碍了选择摆烂的他筹备的享乐大计。
为摆脱宋皇后的掣肘,也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但刘辩却感觉自己愈发糊涂了。
人是你废的,人父兄也是你杀的,你在这儿忽然破格提拔人家亲叔叔是想做什么?
装好人,给她平反不成?
这桩事涉及宫闱秘辛,也难怪梁鹄迟疑不决不敢多言。
刘辩摆了摆手,神情略显疲惫,也不准备难为梁鹄,令其返回尚书台处理政务。
而后刘辩令太子洗马贾彩前往北宫崇德殿通传,再令太子厩长董璜准备车驾,太子洗马蔡瑁随行指挥仪仗,太子卫率许褚护驾。
他准备亲自去和刘宏谈谈。
这已经不是单单一个宋枭的事情了,背后牵扯实在是太多了。
通过连接南北宫的复道后,许褚与在北宫南门处迎接太子的许定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安全后,方才护着太子进入了北宫。
恰好贾彩从崇德殿通禀后骑马返回,与刚进入北宫的太子乘舆相遇。
刘辩掀开车帘,眼见贾彩神色古怪,不禁微微蹙眉,道:“才和,出了什么事?”
贾彩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脸上满是纠结之色,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颇有些一言难尽道:“殿下还是亲自看看吧,北宫……北宫正着商贾服为乐。”
北宫是如今宫内外对于刘宏的代称。
刘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意的神色,轻轻嗤笑一声。
刘宏在宫中喜好奇装异服并不算什么奇闻,比起在裸泳馆里穿开裆裤随时宠幸嫔妃宫女这等荒唐行径,穿商贾服饰实在算不得什么。
孤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等刘辩抵达崇德殿附近时,却是呆立原地一言不发。
这场面孤还真没见过!
只见崇德殿外,不知何时竟凭空铺开了一条繁华热闹的街市,青石地面被撒上尘土掩成泥泞土路,雕梁画栋间悬满彩色的布幌,歪斜的“酒”、“粮”、“帛”等字在穿堂风中簌簌颤动。
街道之上,无数商贩走卒穿梭往来,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酒肆之中,众人饮酒作乐,喧闹不已,更有市井流氓当街打架厮斗,场面混乱不堪。
宫女们则是鬓发散乱,粗麻裹胸,扮作卖浆妇人,为了讨天子欢心而尖着嗓子吆喝道:“新醅的杏花露,三铢钱一斗!”
这些宫女一边吆喝着,还一边扭动着身躯,眼神不断瞟向刘宏所在之处。
嫔妃们则扮作富家娘子,团扇掩面,指尖轻点珠钗玉器,娇声与刘宏扮作的商贾讨价还价,更有伶人身披五彩羽衣击筑高歌,杂耍艺人街头卖艺,好不热闹,宛如真正的雒阳集市。
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披头散发,提着一坛酒的张让似乎是特意在街道外等候太子,俯身行礼道:“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刘辩虚着眼,重重叹了口气,质问道:“张常侍,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张让也是略有些紧张,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眼神躲闪,不敢与太子对视。
他已然觉察到太子心中滔天的怒火了。
尽管太子与天子的关系不似寻常君臣父子,但通常情况下仍会唤一声“父皇”,但太子却直呼“陛下”。
嗯……上一次太子称“陛下”的时候,是让天子册立他为太子,并要求节制北军五校兵马。
张让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如殿下所见,北宫……北宫是在扮演商贾。”
他原本是想着,只要让天子整日沉浸于玩乐之中,无暇他顾,便不会干扰太子处理朝政,况且天子不久后也将传位于太子,父子关系理应和睦了许多,却未曾料到事情超出了他的预计。
“孤没瞎,孤在问你,陛下这是想干什么?”刘辩额头上青筋暴起,指向了正在一座商铺外贩卖珠宝的刘宏,厉声喝问道。
此刻的刘宏踏着金线绣履,身披一件松垮的赭色麻衣,衣襟故意扯开半截,露出脖颈上晃荡的玉璜,活脱脱一副暴发户商贾的模样。
而且刘辩分明瞧见,刘宏扮作的商贾,将宫中诸多奇珍异宝以区区几百钱甚至几十钱的价格贱,卖给了内侍、宫女。
这些东西别说几百钱了,有些东西即便是几百万钱都未必能买得到,就被刘宏这样贱卖了?
而刘宏却喜笑颜开地将一把把五铢钱收入木匣之中,俨然是沉浸在这荒诞的游戏里,乐此不疲。
内侍、宫女们也纷纷以低价购得奇珍异宝为喜,甚至有人直接趁刘宏忙得无暇顾及之时,悄悄顺走奇珍异宝藏于袍服之中。
望之不似人君也!
“仲康,给孤全部围起来,一个也不许放走!”
刘辩大手一挥,示意许褚率五百名太子府卫士将所有内侍、宫女乃至嫔妃一并控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