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自不必说,作为宫廷盛宴,自然是汇聚了大江南北的佳酿。
刘辩斜倚玉凭几,示意汤官丞暂留,笑谓汤官丞道:“且住!”
汤官丞虽名为汤官,却并不负责掌管帝王所用汤羹,而是负责掌管帝王所用酒水。
“卿等好饮之酒,且让孤试言之!”
刘辩以手执象牙箸,逐一指向群臣,道:“卢师好饮百味旨;慈明公好饮关中白薄酒;伯喈公久居吴郡,与孙文台一同好饮乌程若下酒;皇甫义真钟情宜城醪醴;董仲颖对孤曾赐下的菊花酿念念不忘;钟元常好饮可养身的龙潭黄酒;吕奉先久居并州苦寒之地,好饮暖身的椒柏酒。”
“贾文和曾向孤索二车紫红华英酿;程仲德日饮一斗兰生酒;董公仁与刘玄德喜甜,前者好饮蒲桃酒,后者喜饮金浆;高孝父独爱苍梧清;黄汉升不离洪粮酒……”
汤官丞依太子所言,将对应酒水一一奉上,看着这些被点名的臣子脸上或错愕或感动的神情,显然太子所言分毫不差。
殿下您管这叫试言之?
不过如果说这些与太子格外亲近,并时常参与太子府宴饮的群臣脸上是感动,那些从未参与过太子府宴饮的臣子们脸上的惊愕就更多是惊慌和惧怖了。
前者自然是因为此举尽显宠信,即便这些信息也许并非太子留意所得,而是令内侍观察收集,但太子能如此流利道出,背后所下功夫可想而知。
这般笼络人心的手段,古往今来鲜有人及。
更何况是堂堂君王,怎能不让人感动?
但后者眼中,太子殿下脸上那依旧温和的笑意,却宛如一柄扎在他们心头上的刀,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绣衣使者的耳目,竟连他们的府邸都渗透了?
一念及此,这如何不令人惶恐万分!
刘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反应,这正是他对某些朝臣的一次隐晦敲打。
不要以为有扶持孤的功劳就可以居功自傲了,包括古文学派的这些个巨擘,孤能扶持你们上位,亦有能力重新扶立今文学派取而代之。
略作敲打后,刘辩命负责菜肴的太官左丞呈上晚宴菜肴。
太牢宴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而后压轴被端上桌案的,则是八珍宴!
《周礼天官膳夫》有云:“凡王之馈,食用六谷,珍用八物。”
八珍者,淳熬、淳母、炮豚、炮、捣珍、渍、熬和肝。
淳熬也就是煎热的肉酱拌猪油盖稻米饭,淳母则是换成盖黍米饭。
炮豚则是红枣填满幼猪腹腔的叫花猪,再以盛水的大锅烧熬三天三夜,用肉酱、醋调和而食,炮则是将幼猪换成小母羊。
捣珍是以用牛、羊、麋鹿、鹿、獐等动物的里脊肉除去筋腱烹熟,捣成肉泥而食。
渍是在酒里浸泡一夜的新鲜牛肉薄片,调上肉酱、梅浆、醋等调料而食。
熬是经过捶打的牛肉、鹿肉、糜肉、獐肉除去皮膜,摊在芦苇篾上撒上姜、桂、盐等调料而食。
肝则是狗肠脂肪包狗肝,以米粉糊润泽,搭配切碎的狼胸前脂肪烹制的稻米稠粥食用。
这八珍菜肴虽非稀世珍馐,但却是宴饮的极致规格。
若说太牢宴是官场和民间最高规格的宴饮菜肴,但八珍宴却是只有天子才能享用的宫廷菜肴!
当太子殿下将这八珍摆放在每个人的桌案前,这是何等恩宠自然是不言而喻!
刘辩举起羽觞杯,连饮三大杯百味旨酒,每饮一杯便将一只羽觞杯倒扣以示满饮,笑谓群臣道:“诸卿共饮之!”
“殿下豪饮!”
酒过三巡,云台阁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刘辩环视群臣,见贤臣良将齐聚一堂,深感国家中兴在望,又念及后宫佳人翘首以盼。
更思及月余后即将正式受禅登基为帝,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顿时不禁豪情满怀,引吭高歌而起舞。
只是那豪迈奔放的舞姿,说是太祖高皇帝附身都不会有人怀疑,纵然群臣想恪守君臣之分,却也不乏指着太子的舞姿抚掌大笑之人。
太子也不恼,只是将发笑之人一一从席间拉起,命起一同高歌起舞。
卢植手中象牙箸交错击,皇甫嵩和董卓拍打着桌案,一同为太子伴奏。
就连一向恭敬守礼的郑玄,温文尔雅的荀,沉稳有度的钟繇,寡言少语的面瘫脸荀攸也欢笑着高歌起舞,几乎个个冠帽歪斜,须髯也沾满了酒渍。
蔡邕更是醉意朦胧,也不知被董卓灌了多少壶酒,以至于曲不成调,那张焦尾琴也传出狂乱的魔音,倒而又别具一番狂放韵味。
不过最为引人瞩目的,还是大汉的歌舞天团!
由太子领衔,余下之人包括司空刘焉,宗正卿刘虞,尚书令刘陶,光禄大夫刘宽,奉车都尉刘艾,奉车都尉刘弘,议郎刘表,太子仓令刘翊,太子洗马刘岱,太子门大夫刘繇,以及尚未赴任江夏太守刘备,一众亲近太子的汉室宗亲纷纷起舞,舞姿虽难言优美,却尽显老刘家风范!
老刘家不一定善跳舞,但一定喜好跳舞!
刘辩舞至酣处,就连上衣都解了下来,赤膊着上身,那一向隐匿在衣衫下的上半身竟露出了一身颇为精壮身躯。
借着酒意,令人抬来筑,击筑而高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朕有猛士兮守四方!”
曲音铿锵,歌声激昂。
谁也没有去纠正那个“朕”字,仿佛这就是最为合理的称呼。
歌罢,刘辩将手中的筑随手抛下,看向角落中那位不知姓名的史官,大笑着冲了上去,将他也拉入了乱舞的群魔之中,手执酒壶强硬地给他灌着酒。
不过这位史官的酒量显然很差,才几口酒就不胜酒力,就将口中嚷嚷着的“史册和白簪笔”抛之脑后,硬是要与太子比舞!
后世之人谁也不知道这一晚究竟有多么狂欢,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汉记》在描述这场极尽欢乐的庆功宴时会有着这样一句话“帝大醉,与斗舞,某胜之。”
(40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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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孤家寡人
翌日,熹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金砖上投下细碎光影。
刘辩眉眼轻颤,从酣睡中悠悠转醒,轻哼着从睡梦中转醒,朦胧间只觉双臂陷入一团绵软温香之中,难以自拔。
他下意识想要抽离,却惊觉两侧玉臂如藤蔓般缠绕着自己。
刘清的柔荑无意识地与他十指交错,而蔡瑗更是将脸颊贴在他的臂膀上,二女青丝凌乱间,面上还带着未褪的酡红。
时值冬日,外面还飘着如柳絮般的雪花,万物似皆有蛰伏冬眠的趋势,而这床温暖的被褥牢牢地将三人禁锢在了床榻上,让人不愿起身。
刘辩喉结滚动,蹑手蹑脚地脱离了魔爪,顶着慵懒的倦意坐了起来,靠在了床头。
那周身散发着的炽热体温,如同冬日的暖炉般,让睡梦中的二女再次缠绕上了好不容易逃脱了魔爪的他,近乎本能地紧紧依偎着他。
而那张锦被从他的胸膛上滑落,露出肩头与后背那交错的齿痕和爪痕。
不过刘清和蔡瑗二女也好不到哪里去,脖颈间的吻痕与身上如指痕般的淤青遍布,就像是被恶犬破坏的完美无瑕的碧玉。
而看着身旁依旧熟睡着的两位佳人,昨夜的荒唐情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狂饮后的刘辩回到了作为寝殿的灵台殿,见到了端着解酒汤等候的刘清与蔡瑗后,顿时来了兴致,借着酒劲拉着二女来了一出荒唐的大被同眠。
终归都是大家闺秀,刘辩从来没在两位刘清和蔡瑗面前提起这种荒唐事,再者还有那犬入的史官,谁也不知道那厮会如何记录他的“荒淫无道”。
但昨夜刘辩心忖着那厮都喝得烂醉如泥了,竟然还敢当众毫不避讳地在史册上书云“帝大醉,与斗舞,某胜之”,简直是大言不惭!
他怎么敢认为自己的舞姿胜过了孤的?
放他阿母的狗屁!
而念及着这犬入的史官都被他灌醉了,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面对两位粉面含羞却只是口头上拒绝,身体却格外诚实甚至没有做出什么反抗举动的佳人,一副欲迎还拒的撩拨之态,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那就入吧!
不过眼下纵使这温香软玉百般诱人,刘辩却不得不忍痛离开。
倒不是有什么紧急公务亟待处置,也非晨起练剑的惯例使然,而是今早要陪他的母亲搬家。
是的,何皇后要从南宫搬离了。
她要将南宫那座属于皇后寝宫的西宫让出来,哪怕刘辩明确表示自己短时间内并不会立后,何皇后依旧决定搬去北宫。
当儿子的,自然要稍稍陪着送一程的,尽管只是搬到了南宫对面的北宫。
西宫之中,大清早就在忙碌的赵忠指挥着西宫的内侍、宫女有条不紊地将各式器具搬运上车,那尖锐的嗓音不时训斥几个毛手毛脚的宫女。
刘辩看着身旁的何皇后,缓缓开口道:“母亲,不如就不搬了吧,也省得宫人们辛劳,将来儿的皇后居住在哪座宫殿都一样,还能和母亲争抢不成?”
何皇后温柔地轻笑着,手掌覆盖在儿子的脸颊上,打趣道:“怎么,都有两位孺子了,还这般舍不得阿母?”
面对着何皇后的温柔目光和打趣,刘辩却是微微颔首,道:“儿就是活了一百岁,在母亲面前也是儿子,哪有儿子舍得与母亲分别的呢?”
何皇后对于刘辩的意义,远不止一位母亲。
虽说他的幼年缺少了何皇后的陪伴,但若是没有何皇后一巴掌打醒了他,也许他当初还在指望着将来刘协当了皇帝会放过他,给他个弘农王的王位外放,老老实实地选择臣服那些个权臣,接受汉祚终结的既定命运,运气好还能混个安乐公当当。
是啊,人怎么能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他人的怜悯呢?
我的母亲杀了他的母亲,养育他长大的祖母又是我母亲的死敌,他能放过我们母子?
若是没有何皇后那一巴掌,没有何皇后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没有今天的他。
何皇后轻笑着摇了摇头,修长的玉葱指轻点在刘辩的眉心,道:“我儿的这张嘴整日都是些甜言蜜语,难怪你的两位孺子被你哄骗得应允了大被同眠。”
被自家母亲戳破了昨夜的荒唐事,刘辩顿觉尴尬不已。
即便都成了婚,但华夏的儿子在母亲面前提及这种事情终归还是有些尴尬的,尤其是“大被同眠”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刘辩偏过头,顾左右而言他,何皇后见状,嘴角笑意更甚。
倒不是她刻意要打探儿子的隐私,而是自己的儿子从未更换将当初自己当初安排在他身边的宫女们,依旧让她们担任贴身的女官。
既然宠幸了两位太子孺子,自然是要让贴身的女官带着其余宫女更换被褥床单,并为三人叫水清洗身子的,如此一来,昨夜之事又如何能瞒得过她呢?
若是某个昏君玩一出大被同眠,那何皇后可能就要提着剑去给某些妖艳贱货当场销户了。
但若是自己的儿子大被同眠,别说只是两名太子孺子,就算是一晚上四、五个她都不会说些什么,只会夸儿子身体康健,然后鄙夷地看向那个最近身子有些虚还频频找借口的昏君。
当然了,凡事不可过度。
她即将从皇后升级为太上皇后,却不想立刻又再升上一级成为太皇太后。
只是,看着这个孩子从襁褓中转眼成了英姿少年,何皇后心中满是感慨。
她遗憾自己缺席了儿子的幼年生活,因此所以她总是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予他,包括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只可惜,她能给予的帮助有限,兄长何进又犯下大错,险些坑害了儿子。
所幸,她的儿子天资聪颖,有圣君之资。
“那母亲能不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