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干的价格很低廉,即便是在代郡这种边郡,也就是6钱一斤(汉斤250g),一斤约莫有二百多颗枣干。
从代郡东部长城内的要塞马城至代郡西部的要塞高柳,共计240里路,虽说因为巡视的缘故每日仅仅行进30里,来回一趟也就是半个月的功夫。
五百人每天吃一颗枣干,也就不到40斤枣干,240钱对于关羽这个秩二千石又食邑二百户的董亭侯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开支,但对于士卒们却是一种尊重和照顾。
一人一碗炒茶饮罢,又歇息了片刻,骑士们在特意刨好的坑洞里该放水的放水,该屙屎的屙屎,随后进行填埋后便准备向着十几里外的马城城行进。
只要关羽在马城城的巡查签到表签字画押,那么这一次的长城巡查任务也就结束了,军士们也能迎来四日假期歇息。
代郡本地的士卒在登记后可以归家陪伴家人,非本地的士卒可以进入代郡新郡治东安阳县,在食肆里用饷钱吃些好的,但不允许饮酒,更不许骚扰百姓,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不可大意,天子在关某赴任前曾握着关某的手叮嘱,‘行百里者半九十’,在完成目标前绝不可大意,在回到东安阳前切不可放松警惕!”
关羽的神色很认真,他领兵时天生就带着一种威严,而他对待底层军士又格外亲善,因此军士们虽然被关羽稍作训导,却也没有不耐烦,反而齐声高呼回应。
嗯,其实关羽没说的是,天子还要求他切不可只做到不辱下,却在军队里傲上。
天子殷切叮嘱他,人皆有长处,即便是逃兵也对如何撤出敌人的包围圈活命有专长,所以切不可轻视他人,并且要耐心倾听下属们的意见。
其实关羽很不理解,为什么天子如此了解他的性子,而且对他的教导如此详细,就像是他已经犯过类似错误似的。
不过比之三弟益德,天子的这些教导都算不得什么了。
益德性好饮酒,之前在凉州羌乱平定过程中有过在军中饮酒后鞭打士卒,甚至鞭打亲卫的恶性事件发生过。
最后是功大于过抵消了这项罪责,并且赔偿了被鞭打士卒汤药费,但天子听闻后却表示益德的功过不可以相抵。
天子问那几名被益德鞭打过的士卒,所有人加起来一共被抽了34鞭。
于是天子手执马鞭抽在了益德的背上,虽说天子力道肯定是不如益德的,但34鞭也是将益德的背抽得血肉模糊。
天子一边鞭打一边哭泣,痛心地表示虽然是鞭打在益德的身上,却是切切实实痛在他的心头。
但他必须要给益德留下深切的教训,让他永远不敢再轻视士卒的尊严和性命,肆意凌辱和鞭打。
鞭打完益德后,天子又亲自为他上药,并侍奉喂服汤药,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训导着。
益德握着天子的手哭泣,表示会记住天子的教导,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若有再犯就让天子将他吊在宫门外活生生鞭打至死。
不过无论是他还是益德,都认为天子的教导其实是没有错的。
尤其是对益德的教导,更是爱之深责之切的表现,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心中感慨着天子的智慧与恩德,关羽领着这五百骑行进至距离马城城约莫还有十里的地方,忽然看见一道黑色的烟雾直冲天际。
关定指着远处的黑烟,吼道:“将军,是狼烟!”
关羽眉头微蹙,半年来他经历过不止一次鲜卑人的袭击,脑中瞬间做出了决策,断喝道:“所有人解开副马!”
“军司马关定!”
关定抱拳回应道:“末将在!”
“你领百人在此地看守副马,其余人随关某驰援高柳城!”
关羽话音方落,便想要率兵驰援,却听关定神色迟疑,甚至是有些抗拒,呼号道:“将军是觉得我无用吗?”
关羽瞪了他一眼,怒斥道:“蠢材,若是敌我数量悬殊,你这百人便是接应关某撤退的生力军!”
关定心中还是有些不满的,但军中怎允许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主将的军令。
若非他是关羽器重的从弟,关羽哪里会回答他的问题,即便是斩了他都没冤可以喊。
“末将遵令!”
虽然是心有不甘,但关定还是抱拳表示接受了关羽的安排。
他不是不明白作为生力军接应关羽撤退这个任务的重要性,这种作战的时候是要留下一部分人负责看管驮着炊具和军粮的副马的,同时也是一支关键时刻可以调用的预备队。
只是他很想问关羽,究竟汉胡数量比多少算敌我数量悬殊!
大兄啊,前番你领四百骑冲击四千人鲜卑胡狗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52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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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关将军真天人也!
马城城头上,看着从不知哪一处缺口绕过长城进犯至城下的鲜卑人,鲜于辅按剑而立,丝毫没有任何忧虑。
这种情况对于马城而言不算常见。
鲜卑的袭略常有,但两万余鲜卑的军力不常有。
乍一看的确有点唬人,但对于鲜于辅这个从小在渔阳郡面对鲜卑劫掠,靠着战功闯入关羽的眼中,被拜为弹汗营校尉的二十五岁年轻人而言,并不算什么。
长城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终归是有坍塌出的缺口,加之大汉这些年国力不足,自然也谈不上修缮了。
何况长城本就不是彻底围死毫无缺口的,被鲜卑人突破倒也不是什么奇闻。
至于马城,作为前线的要塞,自然是鲜卑人的主要劫掠目标。
虽说鲜卑人不善攻城,也没有什么攻城器械,但他们都知道作为前线要塞,自然是囤积了不少物资的。
尤其是每年冬日,大雪导致道路堵塞,马城、高柳等要塞都会提前储备足以支撑将近半年的粮食。
草原上的冬天日子是极其难过的,这时候他们会选择南下劫掠。
劫掠的目的不一定真的是为了劫掠到物资,只要劫掠就会死人,无论是汉人还是鲜卑人,尸体也可以做成食物,而鲜卑人死了还能减少粮食的消耗,让活着的人分到更多粮食熬过冬天。
况且即便攻不破这些前线要塞,将这些囤积了千名郡国兵的的要塞围困住,也方便他们劫掠周边的村落或是直接绕过这些要塞深入代郡劫掠。
代郡有五千郡国兵,代郡十一个县里,高柳和马城两座长城周边的要塞各屯兵千人,代郡郡治东安阳屯兵千人,其余八个县都位于代郡的中部和南部,鲜少受到劫掠,故而各屯郡国兵二百五十人驻守。
本身各县还有一定数目的役卒,即成年男子一年中有一个月要服兵役担任役卒,代郡每个县算上非治安任务的役卒约莫也有二百余人,加之郡国兵能凑出一支五百人的半正规军。
边军民风彪悍,再从各县征调豪强家中仆役、私兵,以及青壮们登城保卫家乡,足够防备鲜卑人了。
唯一的问题是,城外的乡亭难以自保,县里更是难以抽调出人手保护乡亭,否则连县城都会失守。
不过这种情况随着弹汗营的设立被打破了!
一名郡国兵中的军司马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鲜卑军队,心中有些惧怕,咽了口唾沫道:“校尉,我们……我们能活下去吗?”
鲜于辅瞥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因为这名军司马的胆怯而怪罪他。
边郡民风彪悍,敢战敢死,但人生来便是会惧怕死亡的。
惧怕不代表不敢死战。
不过鲜于辅没有直接回答这名军司马的问题,而是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甚至有些岔了气,连鼻涕都笑出来了,城头的一众郡国兵也都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鲜于辅会笑成这样。
随意地将鼻涕抹在袖子上后,鲜于辅解下腰间的水囊,痛饮了几口水,而后笑道:“我不明白!”
“你个蠢材为什么会担心我们能不能活,而不是担心你此番立下军功得到赏赐后,会有多少人家争相请媒人把女儿许配给你当婆姨!”
鲜于辅的笑虽然是有故意为之安定军心的目的,但他的笑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因素是他真想笑。
自从弹汗营建立,五千弹汗营士卒之中各分千人屯驻马城和高柳这两座前线要塞,由他和赵浮这两位校尉分别统领。
弹汗将军关羽领三千骑军在后,随时可以驰援任意一处。
而弹汗营的驻地就在治水之北,过了恒山与阴山余脉的丘陵和小山的位置,距离马城约莫一百八十里,距离高柳约莫一百二十里,骑军正常速度三日抵马城,两日抵高柳。
而且算时日,关羽也最晚明日就会巡视至马城完成一个来回的巡视了。
哪怕弹汗营无法驰援,隔壁上谷郡驻扎在宁县的护乌桓校尉部五千人驻地,距离马城只有八十余里,最迟两日也可驰援。
“援军最多两日便至,你怕这群不会攻城的箭靶子攻破城池?”
鲜于辅的笑声很豪迈爽朗,那种将鲜卑人看作废物般的态度的确感染了许多心中同样有着几分惧怕之意的郡国兵,再看着城头分散在各处指导郡国兵们变更防守位置和配置的弹汗营军士,心中的惧怕竟也减少了许多。
如果只是守城,他们是绝不惧怕的。
看着紧握长矛的军司马,鲜于辅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前往另外三座城门巡视,准备以同样的方法安定军心。
马城作为长城附近的要塞,虽说人口稀薄,而且城池的规模也不大,但代郡多山,这座马城却是以石墙筑造而成。
马城附近可没有村落!
长城附近别说无人敢住,即便有也会被强制迁走,坚壁清野绝不给鲜卑人劫掠的机会!
城池坚固,石充足,还有储备充足的饮水、粮食、药材以及军械!
而鲜于辅唯一的任务就是守住这座城!
只要军心不乱,他就有信心坚守!
唯一令鲜于辅有些困惑的是,他若是没有看错,城下那杆大纛似乎是鲜卑大人的狼纛?
檀石槐都死了四年了,如今的鲜卑也分裂成了东南西北四部。
不过严格来说,应该是东部、西部和中部,只不过中部的檀石槐之子和连尚且还是借着檀石槐余威与其余各部抗衡,因此算是四部。
难不成是和连亲自举兵南下劫掠?
可惜了,若是提前获悉此情报,那定然要大举派兵围剿此僚。
若是和连死在这里,鲜卑如今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模样。
若是如此,大汉的北疆估摸着能安稳许久了。
而就在鲜于辅这般想着的时候,鲜卑人开始攻城了。
鲜于辅并没有加入战斗,而是就在北门城头特意建造的一座望楼上观察鲜卑人的军阵。
在这座望楼上他大致能看见四座城门的大致情况,也便于他调遣青壮和预备队支援。
鲜卑人的攻城手段依旧很老套,只会蚁附强攻,连无水的壕沟都不知道填平就想攻城?
马城要塞的城墙足有2丈高(5米),就凭这些鲜卑人抬着些云梯以及些许硬木粗制滥造而成的撞木就想破城?
而且若是不填平装满木刺的壕沟,这两万余鲜卑人都无法顺利在城下展开。
例如北门外,壕沟至城头的距离下,最多也就站千人,其余人则是被壕沟所隔。
城头站着三四百人,城下才千余人,一比三左右的兵力比,若是守城方还能打得稀烂,那他们也就真活该死在这儿了。
而即便是偶有鲜卑人顶着箭雨将云梯搭在城头上,也几乎没有几个人能爬到城头上。
代郡什么都不缺,就是山多,丘陵多,石头多!
石如同不要钱一般疯狂砸下,还有三人合力握着一杆钩拒,将一架攻城梯推下城头。
而云梯上的鲜卑人摔在地上,摔断腿的都是轻的,不少人都被摔的内脏破裂吐血,还有人摔断了脊椎失去了知觉和行动能力。
鲜于辅微微颔首,虽然郡国兵们稍显稚嫩,但弹汗营的军士却能为他们查漏补缺。
鲜卑人里不缺颇有勇力的蛮子,但再勇猛面对几杆同时刺来的长枪,在一只手抓着云梯的情况下也难以躲避。
攻城,绝不只是有着几分勇力敢冲敢干就能先登的。
“泼洒金汁!”(注1)
鲜于辅朝着望楼下的几名亲卫高呼,他们会将军令传递到其余四座城头上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