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谁人不知天子对典满的偏爱?
天子少时随身佩戴的玉佩都曾赐予四岁的典满,如今典满五岁,与刘清腹中胎儿不过六岁之差,尚在适龄范围。
随后,程昱为其一岁的嫡长子程武、董昭为其半岁的嫡长子董胄、贾诩为其两岁的幼子贾玑……甚至刚得子的吕布,也为其妻严氏上月所生的男婴吕壮而纷纷起身离席,挤到殿中,向天子提出了尚公主的请求!
这些原本晚生晚育的臣子在相对太平的时节下,生儿育女的速度可真是快得惊人,尤其是在刘辩登基后的这一年里。
“你们这些人,酒吃得好好儿的,倒是一个个打起朕小公主的主意来了!”刘辩看着殿中央这一群刚刚还在推杯换盏、转眼就替自家儿子打起小公主主意的家伙,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指着他们,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道,“朕方才说‘酸儿辣女’,也不过是句戏言,且不说腹中是皇子还是公主尚未可知……”
刘辩眼珠一转,目光瞥向因为难得被允许畅饮而正一杯接一杯痛饮的卢植,突然抬手直指他,朗声道:“朕的师母今年刚诞下一子,名唤卢毓。说句实在话,若刘婕妤诞下公主,朕反倒想与卢师亲上加亲!”
大殿中央的群臣皆是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天子竟然想要与卢植亲上加亲,不由愈发羡慕起卢植了。
但转念一想,若是天子选择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彼此心中难免不服;唯独卢植……那份深厚的师生君臣之情,实在无人能与之相争。
“卢师!”刘辩看着卢植,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道,“若将来阿毓尚了公主,你唤朕‘国家’,朕便唤你‘卢兄’,从此你我平辈论交,如何?”
卢植手中紧攥着酒杯,明知眼前这竖子是想拿他当挡箭牌回避众臣的求亲,但看着刘辩那副“无道昏君”般的轻佻神态,一股怒意直冲顶门,须发微张,瞪着刘辩,毫不客气地高声叱骂道:“竖子!望之不似人君也!”
嗯,毫无演技,全是真情实感!
(51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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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钱朕不想给,货朕又想要,有什么办法没有?
汉兴元年,十二月十日。
云台阁中,高望步履略显沉重地踏上二层,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无奈。不等他开口,刘辩一眼瞥见他这副神情,便先朗声笑了起来,道:“阿望,朕恭喜你发财了!”
刘辩放下手中的朱笔,身躯微微前倾,饶有兴致道:“让朕猜猜,又是谁想替儿子请求尚公主?”
高望苦着脸,俯身行了一礼,算是默认。
这些日子,为了让他帮忙递个话,那些潜邸旧臣私下里塞给他的礼物简直堆积如山,什么金玉珠石,象牙兽皮,绫罗绸缎,数不胜数,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过这回这群潜邸旧臣盯上的目标,不再是刘清腹中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而是刘辩的同父异母妹,万年公主刘。
如今刘被太上皇后何氏亲自抚养,又极受天子的宠爱,自然也会被惦记上。
好好好,做不成朕的同辈亲家,索性超级加辈当朕妹婿的父亲是吧?
于是刘辩以年末要举行大阅兵,展示大汉军威为由,把这群中军的将校们打发出城操练兵士去了,可这些人哪肯死心,依旧隔三差五派人来寻高望传话。
刘辩的评价是,这群人真是脸都不要了。
但孙坚等人都表示,脸?
那是什么东西?
能吃吗?
能当钱使吗?
能让儿子尚公主,比什么都重要!
两汉的公主,大多性情贤淑,当然也有极少数例外。
比如班超的孙子班始,娶了清河王刘庆的女儿阴城公主。
阴城公主仗着临朝称制的太后邓绥宠爱,骄纵势大且淫乱,蓄养了许多面首,并让受她宠幸的男人全都住在帷帐之中,却召丈夫班始在他们媾和之时进入卧房,让他趴在床下听声伺候。
最终忍无可忍的班始怒而杀死了阴城公主及诸多面首,孝顺皇帝大怒,腰斩了班始,其全家及兄弟都被斩首,尸体被陈列在街头。
然而极少数的个例,并不足以动摇这些潜邸旧臣让孩子尚公主的心思,毕竟除了成为了外戚的几家外,多是寻常豪强或是干脆就是出身寒微。
尤其是中军的诸将校,他们又并非是以经学传家的士人,而是以武建功立业的武人,无论是对未来武人会逐渐匮乏用武之地的担忧,亦或是对后代子孙是否能争气保住如今的这份富贵的担忧,都让他们想要去走尚公主这条捷径。
然而刘辩并不想对刘的婚事做出过多干涉,只要不是那些不学无术又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他是不介意给刘一个自由恋爱的机会的。
倒也不是他非要标新立异,两汉的诸多天子对于姐妹和女儿的婚事多有此传统,会充分参考公主本人的意见,甚至天子亲自下场撮合,而如今的刘辩又不需要依靠下嫁妹妹来巩固权势和统治,故而他一直将这个问题搁置。
至于万年公主刘会不会被某些不入流的“鬼火黄毛”所哄骗?
你整天身边围绕着的男孩子都是孙策、周瑜、曹昂这些姿貌秀美的少年才俊,还能看得上那些“鬼火黄毛”?
想到这里,刘辩不免嗤笑一声,斜倚在玉凭几上,手指轻轻敲着凭几扶手,歪着脑袋笑着,好奇地问询道:“说说,这次他们又给阿望你塞了什么好东西?”
高望连忙从袖袋里掏出一份厚厚的礼单,上面记录了各家送他的礼品汇总,刘辩接过礼单,一页页翻看着,时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道:“嚯,平时藏着掖着,现在倒是全暴露了,这一个个的都是不声不响发财了。”
“国家,要不臣还是把这些礼都退回去吧?”高望搓着手,一脸愁苦焦虑,道,“这钱拿着臣觉着烫手啊,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刘辩看着高望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摆摆手道:“他们送礼求你传话,你话传到了,又没说让你促成这件事,礼怎么就不能收?放心收着便是!”
“这样,六成送到朕的内帑,剩下的四成,你自己留着便是。”
高望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兴奋地应道:“奴婢遵旨!”
言罢,高望立刻下去安排,让家臣和仆役把礼物运到少府,交由少府卿田芬登记入库。
谁不爱钱?
就连神仙也需要香烛、贡品来,需要塑像、庙宇,谁会不爱钱呢?
高望自然也是爱钱的,但他更爱这条性命和天子的宠信,什么钱收了能安心花,什么钱收了要掉脑袋,他还是有数的。
至于天子收走的那六成……天子怎么会贪他收的礼呢,分明是天子在替他担风险啊!
什么贪污受贿,那都是天子的潜邸旧臣敬献给天子的礼品,只不过送到高望府上由他转交,但天子将其中的四成转送给了他高望罢了!
这钱就像是在水里洗过了般,干干净净!
洗完……咳,将六成礼品入库后的凭证呈交给天子后,高望又抱来厚厚一叠奏疏放在御案上。
这是刘辩执政第一年里,各地的耕地以及收成增长的最终汇总数据。
这些数字经过大司农署的佐吏们初步汇总核算,侍中寺的书令史们进行了二次复核,确认无误后方才呈报天子。
刘辩翻阅着账册上的数目,但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拧紧蹙起,最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努力了一年,赋税确实增长显著,可新开垦的田地增长数量,却少得可怜
今年的大汉耕地增长数字为二十万顷,也就是二千万亩,相当于3.3%的耕地增长率了,这对于一个拥有六亿耕地和五千万口百姓的帝国而言,已经算是不错的增长率了。
百亩之田,扣除赋税后可供一户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和日常开销,吃饱穿暖,还有一定的灾害承受能力。
也就是说今年增加的耕田可供二十万户吃饱穿暖……个屁!
且不说纸面数据的二十万顷耕田,有十三万顷都是得益于各地水渠的修缮和新建,而这部分田地都不归属于百姓,而是作为公田。
豫州汝南的二十四陂,前汉召信臣修建的陂塘群,至今有过半淤塞,汝南郡守杨琦在朝廷的鼓励下征发徭役修缮,复田三千顷。
兖州的金堤渠是沿黄河堤坝的水渠,由济阴郡守士孙瑞与东郡郡守桥瑁共同修缮,济阴郡、东郡共增耕田万顷。
陇西郡守李参亲负土石领人修缮引洮渠,陇右增田数千顷,右扶风鲍鸿也招募流民修缮成国渠,引渭穿渠,得县、武功、美阳三县周边万顷良田。
诸如此类,主要的田地增长尽皆来自于这些水利工程。
至于因这些水利工程而开垦出的十三万顷公田,则是与百姓没有分毫干系,并不会回馈百姓。
大汉的土地,主要是分为三类。
其一,个人所有的私田。
其二便是公田。
公田正如其名,名义上属国家所有,实际由地方官府支配,包括未开垦的荒地、山林、池泽等,由各地的官府雇佣百姓、派遣罪犯进行耕作,大多数情况下是作为保障地方官府正常运转的公库,但这部分土地也是需要由当地官府缴纳赋税上缴至国库的。
通常公田除了被世家豪门与贪官污吏侵占外,多用于作为食邑、军功授田的赏赐,或是假民公田。
假民公田是孝章皇帝创立的一种制度,是安置失去土地的流民的手段。
孝章皇帝面对多次天灾,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嘿,既然每当发生天灾之时,世家豪门就会低价购入百姓土地,将百姓变为他们的佃户,那为什么他这个皇帝不能将百姓变成自己的佃户?
这天下,难道还有比天子拥有的土地都多的世家豪门嘛!
于是孝章皇帝下诏要求地方官府将空闲的公田暂借给流民耕种,并提供种子、口粮、耕具,租借耕牛,在最初的三年或五年内免除农民租税负担。
嗯……说白了也就是,让失去土地的流民成为天子的佃户。
等免税期过后,这些农民还是需要向朝廷缴纳极高的田租,这份田租则被称为“假税”,占据农民一年收入的四成,若是租借了朝廷的耕牛则还需要额外缴纳另一笔租借费用,当初的由朝廷发放的种子、口粮也必须偿还。
其三,则是官田。
尽管官田与公田听上去是一回事,实际上治理方式、作用也是一致的!
区别在于,官田实际上是作为少府所掌控,分遣官吏前往各处官田管辖,也就是所得不必缴纳赋税,直入天子内帑,有时也会作为对立功军士的赏赐。
耕种官田的,也都是官奴、罪犯,以及由少府花钱雇佣的百姓。
只不过,公田和官田不能轻动,即便是租借给失去土地的流民耕种,也需要慎之又慎!
大汉是踩着大秦的错题本过河的,大秦灭亡的根本原因,除了某个杀光了兄弟姐妹的二世皇帝,以及皇权不下乡使得六国尚未臣服的遗老遗少得到了对律法进行解释的权力,另一个严重的问题便是土地!
秦以耕战立国,军功爵制固然是让大秦这架战车勇往直前,然而随着田地的封赏,大秦朝廷所拥有的田地就不足了。
老秦人是不愿意将立功得到的土地,封在远离关中与河东以外受到大秦统治时间较短的地区。
即便是受到秦统治数代的巴蜀沃野,在交通不便利的时代,也不是老秦人愿意前往的。
这就导致有功将士都封在了关中与河东,最终竟无田地封赏给新立功的将士。
然后大秦选择是,用六国之地和边塞新垦田地来封赏立功将士,顺便还能起到为朝廷充实边郡人口以及巩固边疆的作用。
作为一统天下的始皇帝,他有这个威望和能力压制老秦人的离开故土的不满,但秦二世却没有这个威望和能力,再加上与赵高等人的倒行逆施,最终连老秦人都背叛了大秦。
刘辩最初曾考虑过,令并州四营与幽州二营兵马,将家人一同迁至边疆,鼓励他们闲时自行开垦土地,并做主将他们新开垦的土地尽数赏赐给他们,给予数年的免税政策以及免税期结束后的低赋税优待。
然后当时还在雒阳的田丰就开始对他阴阳怪气了,表示殿下您应该再从中原强行迁徙几十万人过去实边,然后在边疆修建城池、驰道,而为了防备鲜卑,还可以再修建些防御性建筑,比如长城!
在田丰提出长城前,刘辩就差拍案叫绝了!
然后田丰表示,暴秦就是这么想的!
始皇帝将这些事情全部付诸实践,最后大秦灭亡了。
好吧,既然踩着大秦的错题本了,刘辩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我大汉以仁义立国,怎能沿袭暴秦的制度呢?
嗯……改天想想法子,换个名目做同样的事情。
大汉抄大秦作业都抄了近四百年了,不差这一回!
只是,乡土情结,故土难离,在整个封建时代几乎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朝廷鼓励了百姓一整年开垦荒地,但民众开荒的积极性依旧极低的缘故。
余下七万顷田要么是少府名下的官田在官奴和刑徒的开垦下拓荒,要么是全国各地世家豪门令佃户和仆役开荒,但积极性也就只是勉强给了天子一个面子,响应了一下天子的号召罢了。
中原之地是华夏的发源地,兖州、豫州、司隶以及非中原的冀州,这四州之地根本没有多少可供开垦的荒田,否则老爷们早就开垦了。
这四周剩下的荒地,多是贫瘠的山地或沼泽,开垦的成本太高,况且这些地方多远离村落民居,少有人愿意跑那么远去开垦,所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也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