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若等到朝廷主动出兵,四面夹击之下逃不过四个字的结局久守必失!
然而,刘宠那个蠢材,至今仍固执地认为“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凉州羌乱已平,益州南中四郡已定,北境鲜卑内乱无暇南顾,仅剩太行山中的黑山贼。
但许攸瞧得清楚,别看黑山贼闹出的动静不小,但就算闹得再凶,也不过是群离了太行山就翻不起浪的老鼠罢了。
不过这一切,都已与他许攸无关了。
他三度献策,仁至义尽,早已还清刘宠收留之恩,还指望他陪着一起殉葬吗?
因此,他许攸也为自己寻一条活路了!
既然刘宠自寻死路,横竖都是要死,不如在死前做件好事,成为他许攸的晋身之资!
谁说我许子远,就不能投效朝廷了?
(2610字)
第353章 《我的司徒父亲》
被祝公道不软不硬地呛了话后,许攸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收敛起来,不再与他攀谈,只是负手默然前行。
然而当他从小院的正门踏入前院时,脚步却不由得一顿,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眼前景象,让他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不是,这还是自家的小院吗?
精心打理的花草被连根拔起,散乱地弃置一旁,院落地面裸露着泥土,风过处便扬起阵阵尘土。
更令人心惊的是,从大门通往厅堂的路径上,赫然矗立起数道垒壁,其间甚至还挖掘了蜿蜒的壕沟,将这方小院打造如同一个微型的营寨般,阳光斜照在小院内,投下斑驳的阴影,竟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许攸眼眸微眯,目光仔细扫过这些垒壁和深沟的规模与走向,心中盘算着。
即便是就地取材,将这壕沟里掘出的泥土全部用来筑垒,也断然达不到眼前这般规模。
既然地上的土方不够,那多余的土石来自何处,自然不必多言。
一丝了然掠过心头,但许攸并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即可,挑到明面上反而徒增龃龉。
在祝公道的引领下,许攸穿过这布满垒壁壕沟的前院,来到小院靠中间的一间卧房外。
一名绣衣直指上前,缓缓推开房门,许攸终于见到了他今日费尽心思要见的宾客。
那是个未及而立的年轻人,面色略有些苍白,缺了几分血色,瞧上去病恹恹的,此刻正虚弱地倚靠在床头,下身盖着一张被衾。
闻得门轴发出的嘎吱声响,缓缓侧过头来,目光与许攸正对上。
许攸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脸上堆起一抹友善的笑容,快步走近榻前,关切地问道:“崔国相,伤势可有好转?”
许攸的语气显得十分诚恳,但话语却尽是虚假的客套。
府中的大夫都是他的人,崔均的身体状况如何,他又怎么可能不知情?
崔均没有起身,在榻上拱手还礼,中气略有些不足,道:“什么崔国相,逆宠早已将我罢黜,如今不过一白身耳。”
“此言差矣。”许攸的态度依旧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道,“逆宠不过是悖逆朝廷的叛贼,即便他仍是陈王,亦无权罢黜国相。只要朝廷未曾下发文书,你便依旧是陈国的国相。”
当然,许攸实际上并不需要如何讨好崔均本人,但架不住崔均有位高居司徒之位的父亲。
自存了投靠朝廷的心思后,许攸便派心腹严密监视崔均的动向,这才有了小巷救援祝公道,并将崔均、祝公道、鲍出等人秘密接入府中养伤、躲避搜捕之事。
幸而刘宠虽对他不满,却只认为是政见不合,尚未怀疑他私通朝廷,更未曾遣人入府搜查。
而一众伤患里,属崔均伤势最重。
撤离时太过混乱,无人察觉他腹部中了一记弩箭,崔均也不愿拖累旁人,以至于失血过多昏迷,连许攸府上的医者都几欲放弃救治。
崔均能捡回一命实在是侥幸,以他的身体状况,短期内是难以离开病榻了。
崔均听着许攸对刘宠的称呼和对自己的维护之词,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敏锐地捕捉到了许攸言辞背后的深意,却仍故作不知,摆了摆手,道:“日后陈国应当不会再有了,这‘国相’之谓不提也罢。救命之恩均没齿难忘。若蒙不弃,均便唤阁下一声‘子远兄’,而子远兄直呼我‘元平’即可。”
面对崔均的装傻充愣,许攸也不点破,反而觉得此子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应对得体,心中兴趣更浓,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了几分,道:“看来元平对朝廷极有信心,即便与外界音讯隔绝,也丝毫不显焦虑。”
崔均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直直地迎向许攸,两人对视片刻,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忽然,崔均朗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不禁轻咳了两声,道:“子远兄难道不也是如此想的吗?否则,何必冒险救下我等,又何必今日特意来见我这伤病之人?这不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吗!”
许攸没有回应,但脸上愈发舒展灿烂的笑容,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他向来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像崔均这般出身高贵、言谈举止得体、又懂得察言观色的聪明人。
不像某些粗鄙武夫。
于是,许攸也不再迂回婉转,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道:“我需要崔司徒为我保举一份尚书台或侍中寺的差事,即便是寻常郎官亦可。”
崔均闻言,抬眼看了看许攸,显然许攸对朝廷的新制颇为了解的。
尽管这两个部门是如今朝廷真正的权力中枢,但许攸的条件非但不苛刻,甚至可以说是价码极低。
以许攸的名声和“弃暗投明”的功劳,再加上适当运作,谋个千石京官或是外放的二千石郡守并非难事。
况且许攸还有曹操那样的至交好友,何需崔烈去大力保举?
这分明是将“策反”许攸的功劳,送给了他这个落难的陈国相,同时也是许攸向博陵崔氏示好,顺便通过他与自家的司徒父亲结交。
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崔均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以博陵崔氏嫡长子的身份,给予了许攸明确的政治承诺,道:“可,我亦会在国家面前,力陈子远兄之功。”
没有一句露骨的密谋,但两人已在眼神交汇和简短对话中,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谈判。
一旁的祝公道与鲍出等绣衣直指,虽听得真切,没听出二人话语里的机锋,甚至也不清楚许攸具体要如何行动来完成这场合作。
不过翌日,当刘宠亲自登门拜访时,许攸先是故作姿态,推辞了一番,直到这位“贤王”放下身段再三恳求,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出山,进入了陈国的核心决策圈。
第354章 大王,别丢分,精神点,好样的!
陈王宫中,尽管在骆俊的劝谏下,刘宠努力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甚至以“学生”自称,向许攸虚心求教,但他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芥蒂,还是被许攸敏锐地捕捉到了。
寒暄了一阵后,刘宠便将难题直接抛了过来,道:“先生,如今情势危急,孤与两位国相商议的方略是,固守待变,以期天时,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许攸心中冷笑,刘宠的举动,看似请教,实则带着考较的意味。
这位“贤王”的“贤”,更多是表演给外人看的权术,而非真正的胸襟与智慧。
明明有求于他,摆出了礼贤下士的态度将他请来,却又不肯托付信任,未曾将谦恭演到底,偏要如此试探考较。
连做戏都不会做全套,就这半套弄得人不上不下的,心中平添火气。
既然如此,许攸也懒得虚与委蛇,索性摆出平日倨傲的模样,反问道:“臣斗胆,敢问大王,这固守待变,所待之‘变’为何?”
刘宠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未能给出明确答案。
许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转向一旁的骆俊与许,语带嘲讽,字字如刀,道:“某早已有言,此二人寡谋少智,而今看来,果然如此。胡言乱语,误国误民,更是误了大王!”
“一派胡言!”许的脾气远比骆俊暴躁,见许攸不仅否定他们的方略,还如此出言不逊,本就素来与许攸不睦,当即按捺不住,厉声驳斥,道,“不固守待变,难道要主动出击,以卵击石吗吗?这数年来,老夫亲自监督各城加固修葺,陈国坚城林立,阳夏被皇甫嵩猛攻月余,至今仍旧固若金汤!即便朝廷大军兵临宛丘城下,又能奈我何?”
许越说越激动,向前逼近许攸几步,手指几乎要戳到许攸脸上,道:“宛丘城经扩建加固,城内粮草军械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亦不成问题!你说老夫误国误民?某看你是暗通那朝廷的细作!”
许的话语颇有些诛心。
殿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在许攸和许之间来回移动。
许攸面对指责,却只是冷笑一声,反击道:“右相所言,陈腐不堪,似陈仓烂谷,不足一哂。试问扶乐、项县、宁平、武平、苦县、赭丘,哪一座不是坚城,何以速破?”
“那是城内有细作里应外合,赚开城门!”许怒声驳斥,额上青筋凸起。
许攸盯着急眼的许,缓缓道出了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点破的问题,道:“既然如此,右相又凭什么敢保证,这偌大的宛丘城内,就没有朝廷的细作?凭那些如今连军议都托故不来的世家豪门吗?”
许攸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寒,道:“到了此时此刻,右相依旧因私怨而出言,罔顾大局,这难道不荒唐吗?究竟谁才是细作?”
而随着许攸点破了这个无人愿意揭穿的血淋淋的真相,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许攸转向刘宠,躬身一礼,叹了口气,道:“大王,非是臣有意扰乱军心,离间同僚,臣实不忍见大王被庸人所误,必须让大王明白,眼下局势已危急到了何等地步,绝非几句宽慰之语所能掩盖!”
刘宠闻言,目光闪烁,惊疑、恼怒、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惶恐交织在一起,死死盯着许攸。
良久,刘宠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许攸,沉声道:“卿所言……虽逆耳,却是忠言,令孤深有所感,不必有所顾虑。”
“谢大王宽宥。”许攸颔首,直起身子道,“但请容臣说几句或许长他人志气的话。如今,拖不起的是我们,而非朝廷的官军。朝廷粮草充足,后勤无忧,即便耗上三年五载亦不在乎。”
“若我们只是固守宛丘,静待朝廷大军兵临城下,不过是把力量分散于各城,拖延覆亡的时间,等着被朝廷逐个击破。最终在士气跌入谷底时困守孤城,不过是死路一条。”
见刘宠听得专注,许攸便加重了语气,道:“况且,城池并非越广阔便越坚固,相反随着城池的规模增大,需防备的区域增加,破绽自然也随之增多。若有朝一日朝廷的军队兵临城下,臣恐……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大族,非但不会协力守城,反而会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并将大王与臣等的头颅也一并献上!”
刘宠面色愈发铁青,许攸知道这番话已然说进了刘宠的心坎,于是再添了一把火,道:“凭什么大王承担风险,而那些首鼠两端之辈却能坐观成败,甚至最后还能拿着大王和臣等的头颅,去换取他们的荣华富贵?天下岂有这般不公之理!”
许攸言辞愈发激昂,殿内一众忠于刘宠的臣子也逐渐被许攸话语里的情绪所感染,面露愤慨之色。
是啊,凭什么呢?
一旁的骆俊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同僚,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却一时抓不住源头,只是蹙着眉头开口道:“既如此,大王似乎更不应轻易离开宛丘城与敌军在野外决战。否则若宛丘有失,军心必然大乱,前线将士又如何能安心作战?”
许攸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斩钉截铁道:“搜罗陈国所有世家豪门的罪证!从欺男霸女、隐匿人口、侵占田产、偷漏赋税,到他们如何资助大王起事,所有大小罪状,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搜集罗列在案!”
“对于那些已经投降朝廷的世家豪门,将他们的罪证抄录一份,派人送给朝廷!我们倒要看看,那小皇帝会如何处置!但无论他如何决断……严惩,则寒了欲归附者之心;宽宥,则失法度之公信,于我们而言,皆是有利无害!”
“大王!”许攸转向刘宠,目光灼灼,“此计,就是要断了他们的后路,逼得他们,只能与我们同舟共济!”
然而从刘宠、骆俊、许,到其他与会的臣子,满堂皆惊,无不是震惊地看向许攸。
不,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在看一个疯子。
若是这般做了,不光是绝了这些世家豪门的后路,就连他们自己的后路也彻底断绝了,再无转圜的余地。
这分明就是个疯狂的赌徒,要所有人与他一道坠入深渊。
“这……这是否太过……太过激进了?”
刘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感到恐惧,但恐惧之中,竟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许攸的计策,像是一杯色泽诱人却剧毒无比的鸩酒,明知饮下可能万劫不复,但那放手一搏的诱惑,却又如甘醇的酒香般,引诱着他伸出手。
许攸心中鄙夷着刘宠。
你个激进派居然说我激进?
区区陈国一郡之地,就敢反叛朝廷,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激进?
“怎么?”许攸仿佛看穿了某些人心中的怯懦与算计,并未直接回应刘宠,而是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露迟疑的同僚,语带讥讽,道,“莫非诸位……还以为我们有什么退路可走吗?”
“主父偃曾言‘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诸位既然选择追随大王起事,难道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了吗?!”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并未给予许攸回应,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沉默不语的刘宠。
陈国日渐衰微的局势,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愿意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许攸的话,虽然尖锐刺耳,却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众人面前。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刘宠轻声呢喃着,面色阴晴不定,口中复述着《太史公记》中的这段话,像是在询问众人,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见刘宠已然心动,许攸毫不犹豫地添上了最后一把柴禾,肃声道:“臣闻大王有勇力,善弩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臣愿牵马执蹬于左右,但不知大王如今还可纵马骑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