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平阳城内已经没有粮食了,便是种粮也搜刮干净,下一批货物还没有着落,不知女真会不会翻脸。
若是能提前调走就最好,无论怎样,他好歹也算是守住了平阳城,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大功一件,再加上西林书院的同僚鼎力相助,未必没有机会再往上爬一爬。
他现在已经是平阳刺史了,再往上爬不知是什么位置?
会不会是六部尚书?
如果能成的话,那他将是西林书院走出来的第一位尚书。
他想做兵部尚书。
毕竟他在打仗方面还是很有能力的,窦贤,梁有德两人都死了,自己活了下来,这不是能力是什么?
这样想着,钱耀祖心中便不免有了些小小的得意。
谎话说的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这样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也不知怎地,他忽然有些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只觉心头越来越烦躁。
“滚,都滚。”
钱耀祖没来由便暴怒起来,用力挥了挥手,斥退了舞女,莫名的烦躁让他心中有点想要发泄的冲动,手掌用力一桌子的美食便全都被掀翻在地。
莫非是城内那些贱民想要造反不成?
还是说,女真又来了?
不可能,送了那么多粮食和女人,女真人应该不至于再动兵才是,这平阳城墙高城坚,绝不是那些女真蛮子能轻易攻破的。
总之,先去看看吧。
他点了几百个身高马大的护院,就像是一头猛虎,巡视着自己的领地,马车过去,透过车窗看到外面那些脏兮兮的贱民,钱耀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该死的,这些贱民居然都不知道洗澡,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恶心了。
果然是贱民。
这些贱民的存在,简直就是在自己的身上抹黑,当初为了功绩,便将大量流民塞进平阳城,现在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等他们一个个饿死实在是太慢了,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全解决了吧,总之绝对不能让这些贱民跑出去,若是到处乱说,他的名声会受损的。
这样想着,钱耀祖登上了城墙,发现城外并无女真骑兵的身影,钱耀祖彻底放心了。
女真人没来就好。
咦?
那是什么?
忽然,钱耀祖发现,一片苍茫的雪地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小黑点。
是曲明那些送亲使回来了吗?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这一次又能安稳一个月了。
第249章 水太凉(六千)
城墙上,风更大了。
钱耀祖很清楚,这些府兵会听从命令,纯粹是因为手中的官印。
一些府兵对他接管平阳城颇有微词,甚至将窦贤和梁有德的死全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那两个蠢货死了,是自己能力不足,跟他有什么关系?
若非还要用这些府兵抵挡女真进攻,守住四个城门,他早就将这些人全都遣散了。心里有了排斥,这些府兵的待遇自然不会很好。当然比街上的平民肯定强很多,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饭。
虽浑身乏力,至少也能吊着命,不至于被饿死。
当来到城墙上,看到这些府兵东倒西歪的模样,钱耀祖心里便有些生气,狠狠的哼了一声,威严的目光冲着四周扫视过去,所到之处那些府兵一个个便咧了咧嘴巴,勉强站直身子。那般敷衍的模样,让钱耀祖心中愈发厌恶,一群泥腿子,也敢在他这个圣人子弟面前摆谱,当真是死字不知怎么写了。
还是执法队的那些人更好用啊。
虽然原本都是地痞流氓,可将他们组织起来之后,俨然已经成了维系平阳城秩序,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这也算是教化之功了。
钱耀祖心中便不免得意,他挥了挥手,让下人搬来了一张太师椅,就这样坐在了城头,望着远处的小黑点。
曲明。
算得上是他的小舅子。
即便是在地痞无赖中也属于没什么本事的那种。
不过,他不要脸,还有一张好嘴。
不管多么恶心,谄媚的话,那是张口就来。
这种人用对地方效果就很是不错,比如说让曲明做送亲使,这家伙可能会跪在女真首领面前,舔人家的靴子,舔的舒服了,女真人自然就不会过来闹事了。
就像上一次,他将那些女真人舔美了,甚至还带回来一把金刀。
当然,说是金刀,实际上是铜铸的,不值几个钱,但金刀的价值远非金钱能够衡量,那是女真王庭大极烈汗才能赏赐的东西,象征着尊贵和荣耀。
不知这一次,曲明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收获,心中不免期待起来。
话说回来,史子睿和张家,黄家那两人,昨日便已经去了新后县,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一万石粮食,少一粒都不行。
当然,这些粮食拿回来可不是给城中那些贱民吃的,而是要献给女真的。
想到新后县的县令,钱耀祖便有些烦躁,区区一个七品县令,谱儿倒是挺大,明明都已经到了平阳地界,居然也不知拜会长官,以为靠着子爵爵位,以及长公主,就能在这里耀武扬威?
简直愚蠢。
这里不是松州,更不是东陵。
这些身份在这片地面上没多少意义。
若是那宋言当真冥顽不灵,他不介意借助女真人的力量将他解决掉……以他和女真的交情,想来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应该不会拒绝。
至于说,宋言用兵如神,火烧数万倭寇,十座京观?
谁信这话,钱耀祖笑他一辈子。
于钱耀祖来看,这件事完全就是洛玉衡和宁和帝在背后一手推动,皇族想要重新掌控朝堂,想要在朝堂上布置自己的人手,所以才给宋言造势,所谓数万倭寇,京观,堆满山涧的白骨,全都是假的。只可惜,洛玉衡和宁和帝做了那么多,却因为杨家和白鹭书院的阻挠,最终也只能将宋言丢到这犄角旮旯做一个县令。
心里转动着杂乱的念头,一双眸子,则是注视着远处雪原之上的黑点。
只是,看着看着,钱耀祖便感觉情况有些不太对。
黑点有些太少了,以迎亲使的规模,放在雪原上绝对是黑压压的一片,现如今眼前那黑点究竟有多少?
一百?
几十?
还是更少?
慢慢的,距离更近了。
钱耀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莫说是几十了,怕是连十几都没有,所谓的黑点,根本就是一辆马车。
看方向,的确是从新后县过来的。
莫非是新后县的县令,终于知道来拜见上官了?不然的话,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从新后县赶往平阳城。估摸着是被史子睿的出现给吓坏了吧,毕竟史子睿好歹也是平阳司马,论起品级,的确是比那宋言高出好几个层次。
哼。
如果真是那个小县令,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家伙,要让这个愚蠢的小子明白,什么叫官场上的规矩。
这样想着,就发现那马车在距离平阳城还有几百步的时候忽然之间停了下来,就在马车旁边,赫然是一座小山包一样的存在,似是想起了什么,钱耀祖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
车帘掀开。
宋言的身影从马车当中走出。
望着眼前的山包,面色冷漠,唯有一双眸子里,透出丝丝杀意。
什么是尸山?
这就是尸山了。
天寒地冻,尸体腐烂的速度大幅降低,宋言依旧能清晰的看到尸体上破破烂烂的麻布,能看到尸体上黝黑的污垢,能看到那一具具尸体全都是皮包着骨头……他们,是被活生生饿死的。
瞪大的眼睛,已经呈现出一片灰白。
有些人的脸上,还能看出一些渴望,对食物的渴望,似是想要在临死之前,再吃上一口热饭。
有些尸体的脸上,只剩下解脱,恐惧早已消散,唯有死亡方能挣脱折磨。
整个尸山,大约有两层楼的高度,但占地面积极大,尸体横七竖八的丢在一起,宋言看不出来这里究竟有多少尸身,五千还是一万?
尸山内部许是温度较高,尸体已经腐烂,隐隐间有一股股恶臭顺着尸体的缝隙之间弥漫。
呵……
宋言忽地笑了下。
平阳城,当真缺少粮食吗?
别的不说,单单只是曲明运送的那些粮食,应该就足够平阳城的百姓吃上一段时间了吧?
而这样的送亲使,又经历过几次?
宋言望向平阳城的方向,即便是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仿佛也能看到钱耀祖那衣冠禽兽的模样。
读书人呢。
宁愿将珍贵的粮食拿去喂养那些喂不饱的豺狼,也不肯将粮食分给百姓。
宁愿看着上万人活生生饿死,也要以这些尸体,垫高他往上爬的阶梯。
大抵,这就是官场吧。
宋言缓缓吐了口气,迎着寒风,冲着平阳城的方向走去。或许,宁和帝有他的考量,他要从大局着想,但是啊……他不是皇帝。
他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他只想要……念头通达。
连续几日的晴天,已经让积雪逐渐开始融化,只是这个过程甚是缓慢,一整日的时间,也只融化了一点点,到了晚上,融化成的雪水便会和剩下的积雪一起继续冻结,是以积雪变的越来越硬。行走在上面,就像是踩踏着玻璃,嘎吱,嘎吱,咔嚓,咔嚓……
马车并未停下,张龙缓缓催动马匹,跟在姑爷身后。
自花怜月那一次之后无论宋言要去哪儿,明面上身边都会有高手跟着,至于暗地里,谁也不清楚。
呼哧,呼哧,呼哧……
也不知怎地,明明只是一道稍显纤细的身影,明明双方之间还有着很远的距离。可看着那道身影,钱耀祖却莫名感觉有些压抑,便是呼吸都变得愈发急促,身子不知何时都已经站了起来。
人,虽然无耻了一点。
但钱耀祖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该有的脑子还是有的,当宋言的马车在尸山旁边停下的时候,他便已经明白,宋言并非是来平阳城谒见的,而是……找茬的。
一步步,随着宋言不断接近,钱耀祖胸腔中承受的压力也变的越来越浓,他的双手也不由紧握起来。
终于,宋言到了城下。
明明这里就是自己的地盘,明明只要宋言入了平阳城,他只要一声令下,便能轻而易举将宋言拿下。
可不知怎地,钱耀祖却是无法下达这样的命令。
冥冥中,他有种预感,若是让宋言进了城,很危险,事情将会向着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城上。